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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181章

  瑟瑟回到郡主府时, 武崇训已在枕园门口等她了。

  重紫袍服映着金灿灿的龟符袋,火光耀眼,她迎向他, 自觉历经沧桑。

  “表哥忙完了?”

  金乌将坠未坠的当口,涂抹出半天烟紫色的晚霞,更有种宁和的味道。

  瑟瑟身染余温, 眉眼含笑,和头先大不相同。

  武崇训愣了下,原要行臣属参见之礼, 手抬起来,鬼使神差地滑下去了。

  “今日东宫出殡,我该陪郡主前往。”

  他是李家仅剩的女婿, 等于半子, 不论公事如何繁忙,于情于理,都当在丧仪上支撑门户,尤其武崇训处事之温厚周到,世人难比, 可是瑟瑟并不在意。

  “你我一身一体,皆属国朝,些许家事, 不该耽搁办差。”

  瑟瑟一面说着,伸手在他肩膀上摁了摁,满面春风,步履未停。

  武崇训抽了抽鼻子, 意外的没有玫瑰香气,却有股奶香。

  瑟瑟转到屏风后头换衣裳。

  没到点灯的时候, 但夕阳浓艳至极,似把硕大羊角灯点在窗外,浓郁的黑影纤毫毕现,走马灯样把她丰润的身影投在纸上。

  武崇训看了半晌,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屋里替换了屏风。

  窸窸窣窣动静,是瑟瑟在里头洗手净面,弯腰脱裙子。

  “头先我老躺着,嫌玉石云版的屏风太牢实,憋得屋里气闷,说找人做一架纸屏风,画了几张花鸟,总不入眼,索性装裱了表哥的旧作,你瞧怎么样?”

  闲闲家长里短,说的武崇训胸膛里热流涌动。

  丹桂几个都让出去了,他几趟提步要过去,总不好意思。

  还在犹豫间,瑟瑟已经走出来,头发散着,脖子手腕上,首饰全摘了,空空套了件极浅淡的虾子青连身长衫子,领口掩的低,腰上也宽松,下摆打开八片,露出撒脚的裤子,还是青色。

  不必开声,单这配色,已叫武崇训眼前一亮。

  心里水漾漾的满足,瑟瑟但凡想,一指头便把他勾住了,可这并不容易,总要耐心看他,看懂他,才做得到。

  瑟瑟坐在藤椅上摇晃,发出吱吱嘎嘎声响。

  她卧床太久,乍然出门,站立走动总不得劲儿,武崇训便置办了这个,椅子后脚削短,用两把长弓似的曲木连接前后,人盘踞其上,能动换,又不费力。

  案上搁着晶莹剔透的冰盏,出了月子瑟瑟便闹心口烧,一定要吃,丹桂拗她不过,只得用樱桃、番薯、荔枝等发热的水果做。

  她端起冰盏,拿勺子舀着半吃半玩。

  武崇训站得近,垂首凝视,屡屡欲言又止,鲜红樱桃拌在碎冰里,淋了两勺酥油,似还有蜂蜜,黄澄澄油亮亮,叫人垂涎。

  瑟瑟知道他心里膈应,张不开口,便仰着头故作难色。

  “表哥头先不准我与旁人相好,连你死了也不能,可做皇帝的人,难道要专宠中宫吗?我肯,九州天下也看不过去呀,到时候小事化大,家事变成国事,灵台郎掐指一算,还妨害国运,祸国妖郎的名声,表哥就背定了。”

  武崇训失笑,看她一扫往日颓唐,胡说八道,喋喋不休,眼下虽有乌青,想来夜里失眠多梦,但人到底活泛了。

  至于这话题,听着虽荒谬,他还真琢磨了好几个月。

  “从前是从前,郡主从前与臣定下的婚后规矩,当改时也得改。”

  瑟瑟嗯了声。

  “难怪人家说,做皇帝是世上最舒服的事,连表哥这样端方的性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肯食言而肥啊……”

  “表哥尝尝?”

  瑟瑟拈起油亮的樱桃往他嘴里塞。

  武崇训猝不及防,舌尖一丝冰凉的甜,什么瞻前顾后的主意都没了,扶着她肩膀俯身下去,咬开的樱桃推过去半个。

  瑟瑟不乐意,一把推开老远。

  “说了给你就是给你的!不准推推让让,又忘了?”

  满面嗔怪,闹得武崇训不解她所说何事,瑟瑟蹙着眉捧住冰盏蹬腿,裤子太松垮,全蹭到膝窝上。

  “我把我的心给你,你就不肯接着?”

  瑟瑟瞧他丁点长进没有,只管盯她腿肚子,便腹诽男人就是肚里痨。

  抬起脚虚晃一枪,脚踝上银链闪烁,直蹬住他肩膀。

  “从前我是个小郡主,嫁人要四角俱全,实是不好意思说非你不可,往后我成龙成凤了,还是要你,你可放心了?”

  她坦荡无忌,提起当初骗他哄他,只觉有趣儿,后悔是不会后悔的,重来一遍还是如此,面上挂着矜持的笑,打响算盘一笔笔问,你也没有吃亏罢,至于武延秀,风尚需起于青萍之末,风压根儿未起,干青萍什么事?

  “四娘——”

  武崇训眼角泪光闪动,却没有照单全收。

  “你没欠我的,人跟人,没有什么应当应分,此一时彼一时,当日你肯答应一句绝不,如今你怕我顾虑为难,已是足够足够,我期盼的不是你践行诺言,而是这些话说出口时,完全的真心。”

  瑟瑟不明白,尴尬地抿了抿唇,回回他这样眼潮脸热地说话,都不像是说给她听,倒像说给半空的神仙,又觉得压根儿不需要弄明白,表哥还说过,人这一生时日长久,慢慢儿来,那她等着就是了。

  要紧的还是给二哥、二姐报仇。

  她揪住武崇训的衣袖,切入正题。

  “宫闱事,宫闱了!别说过百州府,四夷番邦,连两京百姓,都不该陪着我担惊受怕,我是这个主意,表哥以为如何?”

  武崇训哭笑不得,人家争权,争的是君临天下,威加四海,瑟瑟却全为一己私仇,又有点佩服,当真如此,算黎民百姓的运气。

  “臣不弑君。”

  他开诚布公道明底线,“不愿,不能,做不出来。”

  “我也不弑君。”

  瑟瑟把脚趾踩在他肩头蹭蹭,面上带笑,嗓音到底哽咽了。

  “说来表哥不信,二姐最佩服圣人,死在圣人手上,她心服口服。”

  这话真狠,武崇训怔了下,李仙蕙的音容笑貌他熟悉之至,这点愿赌服输的骨气,也当真是她!

  含着泪慢慢点头承认,“是啊,二娘提过。”

  “可我的怨气得有地方发,我们家也不能白背了贼名儿,他们冤枉我二哥谋反,我便当真谋了!冤枉我阿耶弑亲,我便当真弑了!”

  她句句锋利,毫无避忌,武崇训听来却不怕,简直爱不释手。

  细细打量她,这花骨朵儿经了风雨,果然招展了。

  肉贴肉的两公婆,闻声知意,他着迷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儿,早知如此,作甚么事事拦在前头,不让她大发雌威?

  瑟瑟噗嗤一笑,招手叫他靠近。

  “我想了个好主意,以府监之矛击杀府监,真才叫天理昭彰!”

  武崇训一听就懂了,也觉此计甚妙,垂头调侃。

  “我阿耶又要卖了张家来投李家么?”

  他握住她热烘烘的脚丫往前推,摇椅不堪重负,头重脚轻往下倒,武崇训怕她头晕,伸手来捞,却见瑟瑟弯起手臂枕在脑后,很享受。

  “女史道主弱则臣强,真是客气,细细想来,当是主弱则臣病急乱投医,若我阿耶支棱得起来,就凭圣人年近八十,阿翁又怎会首鼠两端,左右乱跳?”

  武崇训默然无语,半晌不得不同意。

  “阿耶不能满足于春官尚书之位,不论君王强弱老幼,性情如何,只要提他再升半级,便肯肝脑涂地。郡主,当真要让这样人担当群相之首么?比之前人,如狄相,如魏相,他……太不及了。”

  “从前我也敬佩狄相,也仰望魏相。”

  瑟瑟不知怎的嗤笑起来,可是笑声破碎,伤心断肠。

  “孝敬皇帝二十四岁猝死,先太子二十九岁自尽,我二哥,才十七岁!宫闱之争,说白了,原与百姓无干!所以相爷们乐意管么,肯插手么?还不是由着君上想如何便如何!”

  武崇训安慰她,“宗室仇杀本是私事,相爷们是公器,原该无涉。”

  这是事实,也是道理。

  瑟瑟黯然点头,做宗室时仰望帝位,汲汲以求时才明白,这世上并没有一个人把皇帝当真龙,不过是举起面旗帜,借来炫耀。

  “反是阿翁姓武,管得我家半边闲事,我那几个兄弟倘若胆敢生出妄念,阿翁只照捧杀魏王府子弟的主意,便料理了。”

  原来她还记得李显有几个庶子,从前不起眼儿,如今却不同了。

  满京人心惶惶,女皇西幸长安的旨意一下,与恢复李唐正朔相提并论的,便是恢复自古以来的父子传承。

  武承嗣父子眼盲心瞎,正合捧杀,李重福却未必……

  武崇训眸光发暗,他已替她想在前头了,只不必说出来败兴。

  青玉大盘子里耸着座半人高的冰山,风轮架在后头,虎虎地吹,那冷风夹寒带水,嗖嗖打上面颊,冷得她半边面孔发麻。

  产后她莫名怕起冷来,室内用冰要搭褙子,今日顾着说话忘了拿。

  “我们这些人,夫妻反目,父子相疑,兄弟阋墙……都是应当的,可四镇军民不同,连张将军、府丞,魏相等等,不该为这些事死了。”

  武崇训心底里丝丝颤抖,一忽儿明白过来,她这是把李重润那份活法,也添到自己身上了。

  不必再拿她去比武承嗣,比李显,就算比圣人……也不逊色。

  自古及今,再英明神武的皇帝,为了保住权力,都会殊途同归,做出与前代昏君一模一样的蠢事。

  但瑟瑟不同,只为一己私仇,她反而不留恋,不沉迷。

  至于阿漪……

  武崇训心满意足,三岁开蒙,十岁读史,他还来得及教养他,把所有理想灌注,令他健康而完善。原来他这一生注定辅佐的君王,不是武承嗣父子,不是李显父子,是瑟瑟母子。

  “自来封建亲戚,以为藩篱,荣辱同心,盛衰一体……”

  瑟瑟一字一顿背出司马银朱注解《左传》之语。

  太学讲解《左传》、《礼记》、《毛诗》,以颜师古、孔颖达的版本为准,但司马银朱所注,较前人简明易懂,譬如这句,便是说君王封立亲戚,建立邦国,犹如藩篱,拱卫宗室。

  “郡主产褥之即,便提出给予相王京畿军权,师法前朝,又解圣人疑心。”

  武崇训凝眸望住她,这是她甩在他脸上的飞刀子,又要捡起来了?

  ——那时不过一时气话,如今却是深思熟虑。

  瑟瑟无奈地挥挥手。

  “成制在前,自是遵循制度最少障碍,请表哥拟个底稿,我来上书。”

  “远交近攻,借相王麻痹圣人,是上兵伐谋,郡主耍得好一手兵法呀!”

  瑟瑟昂首乜眼,再扔出一句思索许久的结论。

  “武周制度破空而来,如空中楼阁,无法推行。想来这回以后,圣人亦有许多反思,发觉唯有重新捡起李唐那一套,才能平稳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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