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郁金堂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69章


第169章

  “这几日, 相王与我商量,终于想出个万全之策。”

  ——他是来替李旦游说!

  瑟瑟几不能信,气得直咬牙。

  武崇训也怕慢了便说不出口, 竹筒倒豆子样一鼓作气。

  “以圣人搬回长安,恢复李唐正朔作为条件,换太子自承绞杀亲子, 为圣人开脱。我原是想请永泰郡主出面,说服太子,她心性刚强, 两度在御前目睹,皆缄口不言,定能明白此中道理。”

  瑟瑟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仰赖信任的人。

  亏她在孕产之时, 把家人托付给他, 拢共就这么几天!

  气愤、怀疑,痛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手边没有利刃,唯有两寸长指甲染了凤仙, 红艳艳的,又长又利,对着他胸膛一通乱戳。武崇训不闪不避, 任由她发泄,那双手并没多少力气,胡乱划两笔,便软软垂落。

  “自污声名, 总好过丢了性命。”

  武崇训捋她冷汗浸透的鬓发,缓缓劝说。

  “百姓脑子里存不下长事儿, 三五年后太子登基,庆典办的隆重些,或是再封禅一回泰山,便都抹过了,至于天下士子……”

  他顿一顿。

  “看的是君王行何政策,只要广开科举,予人晋身途径……”

  “你就只会这一招!你这个懦夫!”

  瑟瑟憋得胸口作痛,酸苦直冲眼眶。

  武崇训那时串联武家二房、四房,自断臂膀,讨她欢心,如今又要推李显出来承担汹涌的舆论,削弱他未来统治的根基。

  明知道话一出口,所剩无几的夫妻情分便损耗殆尽。

  可她实在做不到,东宫血迹未干,立时去向女皇摇尾乞怜。

  “以退为进,屈膝侍敌……我瞧不起你!”

  “——你!”

  “表哥做事何不做绝?”

  瑟瑟冷冷逼问,指着院墙外头高低错落的红缨枪。

  “要讨四叔欢心,莫若给他京畿兵权,交脖颈于虎狼,不是更好?!”

  她真想砸了案上他心爱的白瓷杯盏,或是跳起来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这盘棋里谁没在算计女皇?

  张易之手握全国数千小庙,默啜挑拨宗室内斗,李旦眼见鹬蚌相争,笑得肚皮都要破了,唯有李重润心底无私,武延基秉性善良,反遭屠戮。

  “我二姐才不信你的鬼主意!”

  “我阿耶再懦弱,再平庸,也绝不会卖子求存!”

  瑟瑟激烈地大喊。

  这话戳了武崇训的痛处,刺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虎口将将滑到耳下,稍挪寸许,便是瑟瑟的咽喉,他凝神在那细弱的血脉上,因她太过激动,血管扑簌簌的鼓涨。

  “武崇训!”

  既然撕破脸,什么话难听便是什么。

  “你还打我儿子的主意,你跟你阿耶什么不同?他哄着你来娶我,好巴结我阿耶、阿娘!这会子他反躲开了?躲得掉么?我阿耶完蛋,他别想落着好!我问你,来日张易之得意,你是不是还要拿我儿子,去与他张家的女儿作配?!”

  武崇训气得眼角抽跳。

  谁哄他?

  究竟是谁哄他?难道不是他自己哄了自己,蒙着头在这桩婚姻里做驴子,绕着她拉磨,一千遍,一万遍,没半点长进?

  他是个内敛的性子,越生气声调儿越沉,紧紧相逼。

  “郡主这主意周全极了,人说女大三抱金砖,眉娘至今尚未婚配,央圣人指个县主不为过,将好匹配我们阿漪。”

  “——你敢?!”

  她劈手去划他脸,杏蕊扒着窗框子,看得手掌心直冒汗,生怕瑟瑟惹毛了武崇训,他下手掐她,但凡他敢,她便要拿着小奉御的横刀冲进去护主。

  金黄帷幕映在窗纱上,像铜镜镀了金粉,黄澄澄的。

  瑟瑟扑了个空,屋里静了好久,忽听啪地一巴掌,不知谁打了谁,帷幕轰然翻卷,武崇训气冲冲闯出来。

  李隆基嘿了声,夺回刀剑,亦步亦趋。

  武崇训大步迈出枕园,身后两柄银枪交叉一挡,便把杏蕊拦住了。

  天刚蒙蒙亮,左卫率百余人熄灭火把站起来,目光炯炯瞪着他举动。

  硬甲底下伸出的手指细白修长,不该握刀,该攥着笔杆书写山河,但短短数日,武崇训已习惯了指挥武人,举高手臂打了个响指。

  “押她去左掖门!”

  几个奉御领命,凶神恶煞扑来拿杏蕊。

  后头凤尾慌得伸手抓她衣带,大门轰地关紧了,差点撞上她鼻尖。

  凤尾扒着门缝看,外面嘁哩喀喳裙腰裤腿,全是兵,杏蕊被撂上马背,一溜烟儿没了,她的嫣红裙边夹在缝里,怯怯往回收,一个兵捉狭,伸脚踩住,凤尾惊叫着又拉又拽,终于撕烂了,惹得众人哄笑。

  武崇训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全然不插手。

  看吧,看明白形势才好,反正所谓夫妻,是敌是友,瞬息之间。

  他当初只想束缚她,惨案酿在眼前才终于明白,以他一己之力,保障不了她有限的天空,他若真爱她,就得硬起心肠,送她一程好梦。

  至于她的梦做起来,他便多余了——

  武崇训叹了口气,摘了芍药花的玉版,随手挂在马辔头上。

  李隆基傍在他身侧疾驰,那娇养的花儿在风里抖搂,不论是金是玉也好,万一不幸落马,都一样零落成泥碾作尘,谁又比谁高贵多少?

  他牵唇笑了笑,“姐夫——”

  武崇训啪地抽一鞭子马。

  李隆基不情不愿地改了口。

  “武都尉,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郡主虽是大美人儿,可这世上的美人儿还多着呐!”

  武崇训皱眉打量他。

  这小三郎,打小儿便常有惊人之语,得亏琴熏的兴致三朝五日抛在脑后,早调转枪头去看别人,不然这生来凉薄的性子,谁嫁他谁倒霉。

  东宫近在跟前,他努努嘴,手下人分出一支,载着杏蕊转向。

  左掖门在皇城东南角上,毗邻洛水。

  刚敲了钟,各坊城大门悠悠开启,今日朔望,并无朝会,街面儿上不知哪来那么多人,百姓不敢走亲贵用的星津桥、黄道桥,全走新中桥,甚至有人走更远的浮桥,乌泱泱往左掖门聚集。

  奉御推杏蕊下马,拿鞭子指了指门楼,便走了。

  杏蕊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抹散乱的鬓发。

  眼前真是古怪,除了上元节,京里几曾见过这浩浩荡荡的阵势?

  男女老幼不上工,不理事,全跑到皇城门口来了,人人攥着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竹竿破瓮,瞠目龇牙,似要聚众斗殴,尤其妇孺神情最愤懑,几个妇人拽着半大儿子,披麻戴孝,哭天抹泪地往孩子手里塞砖块儿。

  正琢磨,后腰被人顶了下。

  杏蕊回头瞧,一个老妇挽着臭烘烘的菜篮子,里头尽是些半截的萝卜头,鸡爪指甲边角料,看她脸上,也是脏兮兮。

  她推老妇站远点,掂脚往前看,可前头人也够着脖子往前,提溜起来的鸭子大鹅,都耸着,杏蕊有点犯糊涂,登闻鼓照理说就设在这门楼里头,鼓架赤红显眼,然眼前全是白衣麻布衫,丁点儿瞧不见了。

  “自古独子不当兵!”

  七嘴八舌中有人中气十足地喊了句。

  众人嗡嗡地回应,都在叫好,然后是个浑厚的低音。

  “——对!”

  苏安恒一开口,人都静下来,杏蕊赶紧往前挤。

  “五丁抽二,三丁抽一!保家卫国尚留人血脉,何况太平盛世?太子年近半白,为何惨遭除根?!草民苏安恒,请御史台公判,太孙若有罪,是何罪行,当昭告四方,若无罪……”

  杏蕊愕然抬起头,不信这世上竟有人敢审女皇?!

  硕大的鼓槌划过半空,紧跟着鼓声咚地震耳欲聋,令人斗志昂扬。

  苏安恒激昂地高喊。

  “……请御史台缉拿凶手!为太孙偿命!”

  前排妇人尖叫,“这世道,杀了谁的儿子不得拼命?!”

  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仿佛冤死的是她自家儿孙。

  这莫大的感染力,令在场妇人无不潸然泪下,大家呜呜痛哭,又有两个老者拍着大腿蹲下去。

  “太子妃可怜呐!”

  “太孙死的太冤了!”

  “年未弱冠,何来死罪?”

  苏安恒已闹了两日一夜,原是精力不济,然见人越聚越多,群情沸腾,只缺人来做个领头羊,他便如服了五石散,精神焕发,捞起袖子,手脚并用地爬上登闻鼓前的石狮,振臂一呼,顿时高出众人半截。

  人皆昂着头吃惊地看他,这狮子哪能由人乱爬?

  往常小孩子摸一把,都要遭监门卫训斥,几个调皮娃娃高兴地拍掌,钻着缝爬过去,也爬狮子。

  苏安恒右手揽住狮子脖颈,半边身子甩臂出去,捶着胸膛大哭。

  “明堂立誓,草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难道——全是假话么?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说到言犹在耳四个字,忽地想起什么,郑重其事地强调。

  “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杏蕊打了个寒噤,这势头不对。

  在场父老听不出厉害深浅,她可记得真真儿的!

  那是骆宾王写的讨武檄文,天下读书人耿耿在心,纵然连圣人也夸奖过他的文采,但到底是反贼文书,被苏安恒拿到皇城,拿到百姓眼前,堂而皇之地质问太孙之死……就是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她急忙转身回头,在人群中寻找武崇训的身影,想说这泼天的篓子捅不得,可举目茫茫,别说武崇训,方才那雄赳赳的百余东宫卫,竟全没了影子。

  桥头下来的人潮越来越多,左右全往这边儿凑。

  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像两个蚁群汇集,成百上千人带着同样的表情,是逆来顺受,又是积怨已久,默契地往里推进,像个巨大的旋涡把她抵着。

  百姓的沉默原来如此可怕,杏蕊并不知道在怕什么,但下意识想逃。

  苏安恒也不喜欢沉默,他们听不懂骆宾王,他便截断了喊大白话。

  他掌握了喊号子的技巧,每句说到中间便把手臂一挥,人群木然地跟着他重复末尾几个字,轰隆隆似惊涛拍岸。

  “——一抔之土未干!”

  “——六尺之孤何托!”

  “——开门!开门!”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