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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163章

  “为什么?”

  默啜到底是个枭雄, 当初以幼弟身份逾越兄长继位,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度,明知命在旦夕, 却比贺鲁等镇定,徐徐放缓呼吸,轻声询问武延秀, 表情很困惑。

  自诩爱才如命,容纳外族投来的哥舒英身居高位,果然立功无数, 对武延秀展露的能力手腕,亦存留用之意,不肯牺牲色相直言便是, 不必性命相搏。

  武延秀不语, 只勾着嘴角悄望哥舒英方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轰隆隆脚步声错乱而来,跺得地面震动。

  先是几个领兵的大将,戎装佩刀,见默啜血溅当场, 半死之状,立时抽刀握在手里。

  跟着十来个突厥亲贵一头撞进营帐,老老少少, 有披狼皮的,有戴金冠的,前呼后拥,看默啜颈项上皮肉绽开, 还以为他被武延秀砍了一刀,俱是惊得倒噎了一口冷气。

  哲哲最是慌乱, 哭喊着往前扑,被她的侍女死死拽住。

  几个王子倒沉得住气,不约而同,都退到门口抱起胳膊,不思解救,却皱着眉互相打量起来,心里都在盘算,倘若默啜死在今日,他们该当何为。

  武延秀居高临下,把各人心思看得分明,不由嗤笑,原来突厥王庭的人伦亲情,也同神都一般淡漠。

  默啜闭着眼,只觉颈上湿润,肺腑一阵阵发凉,是失血过多。

  再耽误不得了!

  他没有时间仔细分辨这两人谁黑谁白,唯有挑一个去死。

  沉沉气,斜眼目视哥舒英。

  “杀了我,这军中大大小小便要散伙,你还犹豫什么?”

  “莫非你没这胆子?”

  “还是铁勒部另有后手,你不过是个细作,定不得计?”

  咣当当三句落地,气若游丝,却砸的众人头昏眼花,面面相觑。

  方才武延秀攀咬挑拨,他们顺势下哥舒英的面子,原是排挤外人,但连可汗都这样说,难道哥舒英真是吃里扒外,伙同唐人坑害突厥?

  一致对外是一回事,谁都不愿看个铁勒杂碎在王庭耀武扬威,但哥舒英战功卓越,自他归附来这四年,突厥与唐廷数次交锋,便宜全是他占下的。

  倘若今日料理了哥舒英,那他帐下两万骁勇战士,该如何处置?

  议定了明日发兵攻打并州,阵前换将,又换谁上?

  这回起兵,特取事发突然,绝无预兆之优势,打得就是个唐人措手不及,谁去谁便能立下战功,哥舒英么,功多不压身,再出挑也轮不着继位,旁人得了这首功,岂非卓然而立,远远超前?

  几个王子往深里这么一推想,都犹豫起来。

  哥舒英原本袖手站在圈外,只等他们拿下武延秀,这一来措手不及,愕然呃了声,尚未想出对策,便见银光闪动,竟是哲哲暴起发难,挥刀向他砍来。

  “你骗我?!”

  “——哲哲!”

  哥舒英错步往边上一让,刀刃堪堪划过耳根。

  “铁勒被灭,我无家可归,除了忠于可汗,还能有何异心?”

  “亏我阿耶信你!”

  哲哲只恨引狼入室,给了他机会,虽然突厥部从无传位女婿的先例,但或多或少,这一层亲缘关系,给予他许多便利。

  她气红了眼,弯腰抄起银酒壶使劲朝他砸过去,回身向默啜喊。

  “阿父!我给你报仇!”

  言下之意,仿佛默啜已经死了。

  武延秀差点没忍住笑,在场几十号人也是神情微妙,却没一个出手拦她,大家交头接耳,瞧哲哲老大个阵势,压根儿沾不上哥舒英的衣角,竟高声指点。

  “公主斩他下盘——诶!右边儿!”

  浑不在意默啜的血凝结在羊毛毯上,板结成块,越来越大。

  “叶护人才,还怕无处施展么?咱们圣人可是求贤若渴啊!”

  武延秀瞧哥舒英背着两手应对哲哲,显是游刃有余,忙去挑拨。

  “当初铁勒九部被薛仁贵打败,又被突厥追剿,余部溃散,多投入国朝,改汉姓,娶汉女,更有做官拜将,世代荣华。叶护精研汉语,诗词雅赋皆通,远胜突厥语造诣,若说投奔,为何不走阳关道,却反向而行,来向可汗效忠?”

  哥舒英一愣,默不说话。

  哲哲想到他教她汉语诗词,旁征博引中原文化,尤其提起宋之问、沈佺期等青年诗人,那副熟稔亲近的模样,分明遥遥与人声气相投,比起在王庭被人另眼相看,排挤蔑视,待遇差天同地。

  可他却撇下中原仕途不走,反来钻突厥小道,果然古怪。

  小宝添油加醋一通翻译,几个王子冷笑不已,都很赞同。

  哥舒英见势不对,周身戒备紧张起来,他的人撵出去了,却是被动。

  关键仍在武延秀,他对他的战力很了解,步法、刀法、剑术、耐力,都堪称一流,短板却是手腕的灵活度。银鞘长刀不适合他,但他贪婪好学,身边有个好师傅便不肯错过,这就折损了自身。

  武延秀提声道。

  “况我中原贵女,气魄胆识皆在公主之上,叶护舍本从末,必有所图!”

  此节早在哲哲疑心之内。

  传说太平公主中年妇人,仍可令桃李之花失色,她犹不信,但自见了武延秀身为男子之俊逸洒脱,便不得不服气,神都水土果然养人。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哲哲气得眼眶包泪花儿,发起狠来,左右开弓,两把弯刀刷刷挥舞,追着哥舒英劈砍,撵得他飞快地小跑着转圈,又跳上酒案。

  “说话啊!”

  哲哲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终于追得累了,顿足大哭,对他很失望。

  “赠予我良种马匹,也是叶护的主意罢?”

  武延秀冷冷问。

  “拿突厥的命根子向国朝献殷勤?呵,我真是糊涂人,自以为来做驸马,近不得公主的身就罢了,连向圣人讨赏也轮不上,竟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请教叶护,究竟与神都何人暗通款曲,助他立功?”

  哥舒英不理会他,反看了看久不做声的默啜。

  暗褐色长卷发从武延秀指缝中漏出些许,被血渍纠结地打成团,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已然很虚弱。

  “郡王眼明心亮啊。”

  再拖下去,默啜就真的死了。

  哥舒英心急如焚,面上却愈加从容,甚至挽了挽袖子。

  他穿的也是皮袍,袖口缀着毛茸茸的羊羔皮,其实很难挽起,但这动作是他自幼从唐人身上学会的,每当心思烦乱便下意识去做。

  “唐人渴求良马,可是关中万难繁育,唯有陇右小成规模,当前存马不过三十万,方才郡王说的很是,要攻唐,当先取陇右,劫掠监马,再入腹地……”

  他说一句,武延秀心里便窜跳两下,双眸怒火如暗夜寒星。

  果然!

  他不是看不出国朝弱点,却撺掇默啜先取并州,与张仁愿城下对峙,不为获胜,乃是为消耗双方实力。

  这混账!

  百般盘算,既不为突厥,也不为国朝,甚至不为自己,他就是要两国长久对战,汩汩放血,一块儿陷入万劫不复。

  “郡王到底是哪条道儿上的?”

  哥舒英上下打量武延秀,读懂他内心所想,更看出他右手腕在长时间扭曲加力之下,已是岌岌可危,痛得狠了。

  “瞧您操的这份儿心,不该和亲,更不该唱小戏,倒该在张仁愿帐……”

  话未说完,他忽地踏前半步,身子一转,便搂住哲哲脖子。

  哲哲被扼得窒息欲呕,不置信地朝他脸上看去。

  哥舒英面目森冷,毫不犹豫地拿她背脊做盾牌向前猛推,直直撞上刀刃,众将士顿时慌乱,有人手软,那包围圈便被撕开个口子。

  哥舒英飞快迈过去,就到了武延秀跟前。

  事发突然,贺鲁一颗心衔到嗓子眼儿,差点呛出去,顾不得救默啜,先捞了把哲哲,再转刀来挡,便迟一步。哥舒英手腕一翻,小臂上露出把精巧短刀,就近捅进武延秀手腕,似把楔子扎进骨节缝隙,要撬得他腕骨分离。

  武延秀猛一吸气,松开左手捂住伤处,那刀子尚未捅穿,带着鞘儿晃。

  这头贺鲁收刀不及,斩入哥舒英臂膀,深可见骨。

  他讶然看看哥舒英,再看武延秀,两个都在嘶嘶喊痛,哥舒英不顾死活去救可汗,可见忠心,却被他重伤,待可汗醒了,该如何解释?正自懊恼,忽见武延秀瞪视过来,眼神飘忽闪烁,分明暗示。

  哥舒英剧痛不已,死死握住短刀,余光瞥见默啜的咽喉终于脱开指环龙角,软软倒地,已是不省人事。

  众人大叫着一拥而上,抬去救治,尚不知有无命在。

  想到四年蛰伏,功亏一篑,哥舒英直恨得咬牙。

  “你当你是貂蝉?”

  重把住刀鞘,硬是抵住武延秀骨缝转了两转。

  “哼!我却不是吕布,你机关算尽又如何,回得去么?”

  武延秀面上肌肉乱颤,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已是痛得快要失控,全凭一股蛮力维持站姿,左手软软挂住哥舒英手腕,毫无阻挡之力。

  忽地那边有人激动狂喊。

  “可汗醒了!”

  哥舒英松一口气,悍然拔刀,鲜血奔涌而出,迅速染红武延秀手掌臂膀。

  他有些遗憾,漂亮宝贝就此葬送,略显可惜。

  可是抛家灭族的大仇当前,容不得怜悯旁人,一抬头,却惊讶地发现武延秀面露轻笑,嘴唇翕动着道。

  “你怕他死了,这几个东西不敢开战,两国相安无事,大仇便报不得了?嘿嘿,可是他不死……”

  “你倒是个聪明的。”

  哥舒英切齿狞笑,坦然承认了。

  冷汗顺着武延秀鬓角蜿蜒流下,他张开嘴,浓郁的血腥气喷涌。

  “……你便非死不可。”

  哥舒英眼前一黑,迟迟低头,满以为看错了。

  血像瀑布一样从脖子漏出,哗啦啦甚至能听见声音,哥舒英不置信地扭动脖颈,要看持刃之人是谁,但所有意识砰然消散,如青烟流云。

  他咣当倒地,整颗头颅古怪地挂在身侧,只剩丁点皮肤连接身躯。LK小说独家整理

  武延秀向还在咻咻喘气的贺鲁挤出个笑脸。

  “你瞧,你能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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