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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159章

  黑沙南庭。

  整整十个月, 使团没有接到过来自神都的确切消息。

  只知道千里之外,女皇又改了年号,如今乃是大足元年二月了。

  照理说, 春官主客司与四番邦往来,每季派遣信使奉上国中咨要,大漠天气莫测, 信使时有延误甚至走失,又为避免为吐蕃截获,泄露信息, 内容总是极其简短肤浅。

  既无中枢官职人事变迁,又无宗室爵位升降,更别提九州农业人口变化, 只有毫无意义的四时祭享, 各地祥瑞,弥勒佛头顶冒烟等等奇闻异事。

  春官美名其曰教化,殊不知突厥视若笑谈,道唐人真好糊弄,连这都信。

  唯有一回, 夹在一大摞歌功颂德的谀词之中,出现了秘书丞李邕的名字,夸赞女皇的面容白里透粉, 毫无老态。

  哥舒英拍腿大笑,向公主道。

  “女人要永葆青春,莫若登基为帝。”

  武延秀也觉此名陌生,因问信使, “这位李郎官从未听说,也是宗室么?”

  信使讷讷不知, 郭元振站在武延秀身后,插口解释道。

  “他是高祖四代孙,家里原有虢王爵位,逐代降等,到他上一辈,还有郡王并几个郡公,偏内中有个李茂融,卷入越王谋反案,就被圣人全抹了,到他入仕时,既非嫡长,又非特进,俨然白身了。这个秘书丞,还是考出来的。”

  哥舒英听了好奇,先问何为降等袭爵,又问何为嫡长,因突厥制度,是可汗诸子中有能者居之,两相比较,便觉唐人荒谬,嘈嘈切切议论许多。

  次后散了席,郭元振便寻到信使下处,开门见山问。

  “阁下离京时可有四邻送行?”

  这是武延秀约定的暗号。

  那人忙弓下腰,翻开袖底给郭元振看,白绸布上赫然‘瑟瑟’二字。

  郭元振便拱拱手。

  信使摘下腰带,明是革带,内里密密挂满金币,圆形圆孔,排列成串,一摘下来,他便轻松吐了口气,掂了掂,递给郭元振。

  “霍——真重!”

  他接来便觉胳膊沉坠,差点拖了地。

  信使嘿嘿笑。

  “金子合铜三四倍重,小人带着这个,方才作揖都难。”

  说着全了礼数方道。

  “许郎官着小的问明,郡王可有吩咐?这些——”

  见郭元振叉手向腰上挂也甚艰难,便来帮忙。

  “不过马场收益十之一二,东家定准,除了供给夏官之外,每年预留十匹马驹卖于城中亲贵,如今未及交付,已是收的十成定金。”

  这东家指的多半便是太孙李重润,郭元振咋舌。

  “你是说单一匹便卖出这许多金?”

  “可不是!”

  信使掰下一枚金币,翻覆正反给他看。

  秦汉以后,中原帝国久不铸造金币,唯西域诸国尤其龟兹,用金币纳贡,虽然罕见,郭元振见多识广,一望便知。这是枚铸币,两面侧身人像,高目深鼻,戴头盔,雕花圈火,分明并非唐人样貌。

  “东家把娑勒色诃马改名叫青金马,朗朗上口,一下就传开了。方才说那位秘书监的李郎官,刚娶了太子妃的妹妹,人都叫她韦七姨,亲迎礼上,新郎官骑青金马打头阵,那马姿态招展,黑背紫毛,长鬃披拂,与咱们惯来三花儿的剪法截然两样,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娘子拿手绢儿包着糖果扔它,就跟从前街上逮着俊俏的小郎君般,简直出尽了风头。满京亲贵眼馋,抢着拿钱下订,拿金子订尚算寻常,还有人捧的地契、铺保。”

  郭元振听得眼花缭乱,瞠目畅想青金马游街的场面,万万没想到,它没来得及在战场上一展雄风,倒先叫神都女郎大饱眼福了!

  “东家怕郡王在这边儿,用丝帛银钱不便,特叫小的送金币来,再则许郎官问,可要替郡王在京里置办土地房产?”

  都是末节,郭元振挥挥手表示不用,又问。

  “去岁马种并无问题,皆能繁衍?”

  他是从马场上抽来的熟手,流利道。

  “小的替郡王养马数年,大宛马见过三四种,这青金马实是品种奇佳!肩宽胸阔,耐力强,又擅奔跑,日行百里轻轻松松,公马上过战场,有几匹带伤,都养好了,母马十分强壮健康,全揣上崽儿了。”

  郭元振放心,把营帐软门微微掀起一角,见前后无人,飞快问。

  “韦家当年惨遭灭门,无一逃生,太子妃哪里来的妹妹?”

  那人一愣,许子春只说郡王要问马场的账,怎么还问东宫家事?

  他常年在石淙养马,所知也不详尽,吞吞吐吐道。

  “好像是,当初获罪,将好流落在太初宫做宫人……”

  郭元振心道哪来这么凑巧的事儿,瞧他也是外行,便放他去了。

  回来想说给武延秀知道,可是公主的营帐已然吹灯,两道高挑的影子映在壁上,也不知是武延秀还是哥舒英,只得作罢。

  次日提起,武延秀恍然一笑,掂量金币沉重,绕上胳膊挥舞,更酸麻不已。

  “这拿来练气力刚好。”

  他抡了两转,摘下来抛在箱里,眼眸只凝在那处不动。

  郭元振不明所以,提醒他。

  “信使下午便走,你还要问什么,快去。”

  上回来是裘虎接洽,因那人是他石淙的老乡,还有家事交代,这回将好贺鲁带队去燕子井打猎,裘虎等跟着去了。

  武延秀背对他不语,半晌啧了声,回身道,“他翻那字给你看,是印的?”

  ——没头没脑。

  郭元振抚着下巴揣摩。

  整个使团在这荒僻之地都变了样子,绣娘摘了首饰戴面纱,裘虎和孙猴儿学会了沙里刨活人的绝技,就连最矜持的裴怀古,亲见巫医神术,叹为观止,还记了好几本笔记。

  武延秀也是,混在突厥人里,平日还好,唐人总是唐人长相,他又白艳,直如万里碧波一朵红莲,可是换上锁子甲,如被渔网包裹,就认不出了。

  “瑟瑟,是谁?”

  郭元振从许多种直觉中挑出这个问题。

  话一出口,便已明了,“啊,竟不是你自作多情?”

  金币革带劈空扫来,他手无寸铁抵挡,只能折身以后背硬挡。。

  武延秀冷冷昂首。

  “不怕告诉三哥,娑勒色诃马就养在郡主名下,这生意,是我与她合伙!”

  “——好家伙!你这节外之枝,生的可真是地方!”

  郭元振顾不得背上疼痛,又赞又叹,对他刮目相看。

  心道那时叫你找好靠山再开张,是与东宫联手,你倒好,撇开太子,反攀上郡主,算怎么回事儿?

  须知男人不同于女流,切忌□□与事业纠缠,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他怒气冲冲油盐不进的样儿,又想反正人在这里,千般情愫水月镜花,也不必非叫他承认现实。

  “你有个盼头也好,年轻时我求而不得的人,熬夜给她写诗,只可惜你肚里拢共三两墨水,咏不得春,伤不了秋,要传情达意,确是不够。”

  “嘿!可我有钱呐。”

  武延秀奔去寻信使,回来喜滋滋的,提着金子左抡右转,金花儿闪耀。

  郭元振坐在毡垫上喝酒,边看边笑。

  “你打小儿功夫练得就是个巧劲,力气寻常,怎么?这会子觉得叶护那一路硬桥硬马好用了,半途转向,却来不及。”

  “不怕……”

  武延秀腾挪转步,气涌如山,身形团团旋转犹如走马灯。

  “人最要紧便是个持之以恒!”

  转眼月余,进了四月初,黄河以北荒地染绿,正是远行时机。

  郭元振身负背囊,臂缠白布,在碛口逮住武延秀。

  “这回我可真走了啊——”

  哥舒英听见笑笑,从怀里掏出什么,一扬手甩过去,提缰便走。

  郭元振猝不及防,只当飞镖短刀。

  他想与哥舒英比试久矣,但哥舒英从不接招,终于出手,立时兴奋地扯下武延秀防沙的面巾去捞,拽回手里才发现,就是他当初塞给哥舒英的蓝宝。

  “这人!”

  郭元振真是看不透他。

  方才城头眺望,他两个如双星辉映,并肩率队。

  骑一样银鞍大马,提一样银鞘长刀,哥舒英也不知是占了人家的老婆心怀愧疚,还是当真爱惜人才,当武延秀是他教出来的子侄,格外看顾。

  甚至连武延秀下马的姿势都与他如出一辙,乃是甩腿从前头跳下来。

  王庭生涯将满一年,武延秀入乡随俗,不再束发戴冠,反学突厥人扎辫。

  这里没人垂涎他脆弱的美色,便不必遮蔽面孔,通风敞气,连神都烫出的伤疤都养好了,肤色犹如黑陶,光润油亮,穿件紧身翻领对襟长袍,一溜密密团花从上落到下,收口金线,扣子、辫梢都用绿松。

  郭元振去接他的刀,武延秀摇头,握住刀柄插进沙地,松手刀身还颤。

  郭元振敬畏地望了眼。

  这刀难耍,立起来齐眉高,挥舞起虎虎生风,一刀劈下去,能断人脊骨,才要赞他学艺精湛,不当心碰着他手腕,就听嘶地轻呼。

  “又肿了?”

  “练兵器哪有不受伤的?三哥恁地婆妈。”

  武延秀把手往后藏,郭元振白他两眼,没再唠叨。

  夕阳向晚,马嘶人喊,声浪震天,是王庭迎接远途练兵的哥舒英归来。

  来之前万想不到,突厥人把王庭设在沙漠,仿佛别无更好的安家之所,可是沿着乌拉盖河向东八百里,便有绿洲草场连片。

  难怪当年薛怀义在沙漠辗转多月,硬是找不着突厥人的影子,原来他们潜伏在绿洲深处观察窥伺,就连最引以为傲的大宛马,也是在那里培育驯养。

  郭元振故意道,“哎,我不告而走整年,回去要受鞭刑。”

  “不能够!”

  武延秀笑着戳穿他。

  “圣人哪舍得罚你?况且那马重逾千金,你回去了还得升官儿!”

  郭元振顿时笑起来。

  前方队列的尾巴甩远了,他用脚在沙上划拉,沙地松软,印记鲜明。

  武延秀看出来,那是从王庭到绿洲,沿途的河谷、潜流和补给点……

  沙漠不是只有干巴巴的沙子,地面有裸露的岩石,地下有涌动的暗流,依赖这些,突厥人才能在追击逃散中获得珍贵的水,败而不死。

  所以这张地图,便是往后,国朝与突厥对阵的杀手锏。

  “有了这个!”

  郭元振信心满满。

  “咱俩打配合,再加张仁愿和太孙,最多十年,咱们彻底拔了突厥!姚崇那滑头,哪及我肯出力?就该我领夏官。”

  武延秀并不响应,点足纠正两处,淡淡道。

  “也不知是突厥人好客,还是真心把我当女婿,什么都不瞒我。”

  他随哥舒英往返乌拉盖河,耗时三月有余,为的就是弄清这两个点。

  “这难讲——”

  郭元振在心底默记。

  他是个举一反三的人,看着潜流便想,大江南北走遍,从未见距离大河这么近的地方,河水会走去地下。

  武延秀有同样疑问,蹙眉回忆,在边上又点出几个小点。

  “这里,这里,都有汉代凿井,深十丈余,兴许那河道也是人工开辟。”

  “啊!对,我记得陈汤的笔记里提过乌拉盖河。”

  郭元振眼前一亮。

  陈汤是汉元帝时人物。

  武延秀奇道,“几百年前的河道,今日还能使用?”

  郭元振也不能确证,眼盯在那几个点上沉思。

  “怎么来的我不管。”

  武延秀伸脚把沟沟点点划散。

  “总之经过时叶护道,如在此拒敌,将好往井里藏人,以作偷袭。”

  郭元振瞥他一眼。

  武延秀一天能问十八遍为什么,当初若非追问野狐河会谈的细节,两人也不能结成莫逆,但哥舒英这样手把手教他,往后要他翻脸相向,却是为难。

  有意提点他记得来处。

  “军事外交,向来是千年防人,且不说公主尚无孩儿,就算往后是你儿子做了可汗,这地图也得画。”

  话是这么说,公主与哥舒英明里夫妻,他哪来的儿子?

  “那是自然。”

  武延秀面无表情,举目望向城头狼旗。

  因哥舒英回城,公主的武婢列队欢迎,就连城头上旗帜,亦从可汗的黑底金狼头替换为叶护的红底黑狼头,十来面旗帜刷地招展开,一派雄壮。

  武延秀提起银鞘长刀盘在掌中转动。

  二十多斤的份量,他练习日久,已能做到如臂使指,灵活自如。

  刀锋搅动风声嗖嗖,如旋转的大伞。

  郭元振下意识避让,就见那炫目银光忽地一顿,刀刃劈向胡杨木树干,咔地一响,硕大树冠哗啦啦向外侧倒下。

  “下回再见,就是你立功还朝之时!”

  郭元振重重一掌拍在他肩头,想再勉励几句,却听武延秀道。

  “请三哥帮我带份人情,我有间香料铺子,开在太原城十字街口东北角,名叫郁金堂,您去了报上名号,自有人给你安排车马。”

  “……你那贼心还没死?!”

  郭元振愕片刻,明白拒绝。

  “人家富有四海,缺这几斤香料?况且千里迢迢,我孤身行走,快马二十来天就到神都了,你别弄这些东西拖累我!”

  他以为武延秀要声泪俱下的哀求,斜眼瞟去,却只是冷笑。

  “三哥拿性命前途保我苟活,我活一日,自当做全无改变的武延秀一日,倘若因为境遇便忘了初心,不等于早早死了吗?”

  “我保你回神都,可不想你回去了便往罗网阵里钻!”

  “三哥莫不是忘了?当初,是你提醒我——”

  武延秀眼底划过一道轻蔑凌厉的笑意。

  那种利刃般的自嘲,狠狠地刺痛了郭元振,瞬间明白了他所指,果然,紧跟着武延秀重复了他说过的话。

  “我姓武。”

  武延秀弯腰抓起一把沙子扬在风里,星星点点直向东去。

  他不望沙粒落处,反向西面,落日金光映在黑沙之上,犹如火烧。

  “在这儿,姓武姓李,是一张油饼两面皮,怎么算都行。回去了,不论谁当皇帝,我首先姓武,然后是魏王幼子,来龙去脉,我能忘,别人忘不了。”

  郭元振脱口。

  “所以我劝你,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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