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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发现


第24章 发现

  春寒料峭, 正是万物复苏之时。

  呼延海莫答应司露的婚礼,也在这明媚灿烂的春光中,如期举行。

  云海草原上, 碧蓝的天空与无边的草场相接, 远远望去,天地连绵横亘,不见尽头。

  骏马在草原上奔跑,苍鹰在山顶上空盘旋, 新绿遍野, 苍茫寥廓的草原上,连呼吸都是清新舒畅的。

  一顶顶宽大的毡帐早已在搭建好,房梁上、屋顶上都系上了彩绸, 装点出热闹喜庆的气氛, 用来招待这几日从各部落赶来观礼的人们。

  阿贡拉山脚下,布满鲜花的神台早已搭建好,神台高约六七尺,上设有八角金鼎祭天炉,四周刻满了象征草原狼王的图腾,除此以外还有宽阔的祭台,摆满了牛羊猪等祭祀品, 用红绸系着, 用来献祭山神。

  神台之下, 装饰着绵延不绝的彩绸,东风烈烈, 五千六色的丝绸在风中热烈飞扬, 给人夺丽炫艳、目不暇接之感。

  挂满琉璃灯和凌仙花的架子,遍布在走上神坛的红地毯两旁, 一眼看不到尽头,花香四溢,风舞铃动,发出叮咚脆响一片,宛若仙乐。

  飞花满天、鼓乐齐鸣。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热烈澎湃的抚掌声,一轮接一轮,此消彼长,几乎要将整座神山都唤醒。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

  身着婚服的司露和呼延海莫手牵着手,一步步往神台上走。

  这婚服是制衣师精心设计的,披在身上宛若九天仙子的霞衣,长长的拖尾迤逦在地,足足拖出四五丈长。上有一大片一大片的五色祥云,用金银彩线勾勒刺绣而成,流光溢彩,美得惊人。

  司露缓步走着,隆重又庄严,头带镶珠金冠,闪闪发光,夺人眼球,乌发尽数盘起,露出一张五官明艳绝伦的脸旁,足以让所有人都惊艳赞叹。

  而站在她身旁的呼延海莫,亦着同色赭金婚服,头戴金冠,手执王杖,气度非凡,俊美无俦。

  两人并肩而立,虽然体型上差了一截,但看起来格外的登对,宛如天生的一对璧人。

  在祭司的指引下,二人对着阿拉贡山,跪身伏地,祭拜了诸天苍生。

  平日从不信神魔的呼延海莫,这一次竟格外的虔诚,他对着苍山深深叩首,双手合十放在眉心,低首默念心愿。

  这一刻,他是真的祈祷漫天苍神能赐福于他。

  让他和身边的女人幸福美满。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

  祭司高举双手,对着神山呐喊道:

  “阿拉贡的苍神们,我愿将整个身心都献给您你们,望你们赐福给这对新人,他们是北戎的王和王后,是天底下最尊贵、最美好的人。”

  “苍神,愿你们在天有灵,能听到我的祝祷,使他们今后不离不弃、恩爱终生、白首偕老。”

  一席高亢嘹亮的祝语,穿透力极强,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人都为之震动,情不自禁地高呼起来:“求苍神赐福和新王和王后!”

  “求苍神赐福!”

  “求苍神赐福!”

  整个草场沸腾了,仪式就在这样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收场。

  紧接着,鼓乐笙歌渐起,载歌载舞的胡女们便闪亮登场了,她们踩着鼓点,身姿曼妙,将整个草原上的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烹羊宰牛,搭台试灶,炊烟袅袅。

  流水席早已摆满得满满当当,人们纷纷入座,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沸反盈天。

  在如此热烈的气氛里,司露由呼延海莫牵着,缓缓走下神台,循着漫天飞花的红毯,慢慢走回王帐。

  这一路很长,远眺不及尽头。

  日色下,呼延海莫牵着她的手,时不时侧目看着她,眼瞳变成了一蓝一金异色,他五官深邃,面庞英俊,笑容浸润眼底,带着满腔真挚的爱意,深深凝睇着她。

  这眼神里,似有脉脉温情在流淌。

  “我说过要给你一场草原上最盛大的婚礼,怎么样,喜欢吗?”

  他极其认真的,在向她表露爱意。

  可司露没法回应他。

  她回避了呼延海莫满是爱意的眼神,轻轻垂下了眼睫,淡淡应了一声。

  “嗯。”

  她的冷淡,呼延海莫司空见惯,早已没了脾气,对他而言,这倒也没什么打紧,他迟早会得到她的心,当下只要她顺从他,那便够了,这样他便能牢牢将她把握在手中。

  至于得到她的心,也急不得这一时,司露性子倔强寡淡,那必将会是场持久战,但他有信心,毕竟他天性喜欢挑战。

  两人就这么缓步携手走在日色下,长长的衣裙迤逦在身后,日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有溪流、骏马、牛羊,放眼望去,繁花点点,风轻水蓝,恍若明澈的天空之境,一片安逸祥和。

  司露感受着大自然的赐予的无边美景,仿若整个心灵都得到了澄净。

  若是抛开一切不谈,两人此刻舒舒服服携手散步小溪边,倒真像是一对草原上的恩爱眷侣,可以厮守终生,白头到老的那种。

  可这一切都是假象罢了。

  就像这条红毯终有尽头一样。

  尽管这条红毯铺设的道路很长。

  足够让两人携手,一直从人声鼎沸的宴饮场来到安谧无人的营地。

  但最终还是会走到尽头——

  那顶宽硕华丽的王帐。

  侍女搀扶着司露进帐,替她卸下重重的金冠。

  呼延海莫亦在一旁,由侍女替他更换袍服、发冠,他一会还要去参加宴饮,款待来自各部落的来使们。

  好在司露可得一时清闲,无需出席宴饮,只消等在帐内,静待呼延海莫回来便是。

  因为预知有一下晌的时间要打发。

  她特意带了毛球过来,就是当日呼延海莫送她的那只异眼长毛波斯猫。

  谁让呼延海莫不允许她单独出帐走动,又叫人严加看守的。

  那她便只好呆在帐内逗逗猫,打发时间了。

  司露带猫的事,呼延海莫不觉有他,又见她对自己所送之物视若珍宝,自然应允她带着。

  此刻司露边由侍女替她更衣,边同那围在脚边的毛球逗趣,发出绵软若轻絮的咿呀声,犹如柳叶挠人耳鼓,听得呼延海莫真颗心都酥了。

  “毛球最乖了,来,跳到我怀里来吧。”

  司露嗓音又苏又软,召唤着小猫跳到她腿上。那猫儿也颇通人性,司露的召唤一听就来,轻轻一窜就坐在她腿上去,用头轻轻蹭她的手背。痒的司露咯咯轻笑。

  呼延海莫临走时,就看着坐在妆台前抱猫梳妆的司露,只觉她实在是容光四射,娇软可人,越看越令人心动。

  光是静静坐在那儿,就让人忍不住动了采撷的念头。

  他发烫的喉结滚了滚,压住心下一片燥热,没法子,还得再等等。

  不过,先亲上一口也是好的。

  司露并不知呼延海莫正在身后看着她,只是任由侍女替她梳理长发,却冷不丁被他在颊边重重亲了一口,听得他用志在必得的口吻说道:“今天晚上,你可不能再推拒我了。”

  呼延海莫走后。

  司露如坐针毡。

  屏退侍女,她脱去了外衣,只着一件薄薄的轻衫,将毡窗的帘缦拉开,立在了风口处。

  春寒料峭,初春的草原上,灌窗而入的风裹挟着凉意,吹在身上很是寒凉。

  她打算病一场。

  以此躲避呼延海莫的要求。

  许是觉得不够冷,司露咬咬牙,索性将搁置在屋中的一盆凉水,兜头盖脸的浇在了身上。

  帐外站有守卫和随行侍女,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她浇水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动,只默默忍受着。

  哗哗的水珠顺着额发一路流进脖颈里,沾湿了满身的薄衫,站在冷风口里,司露牙关打颤,强忍着寒意,抱臂坚持着。

  就一直这么捱到了日落,在侍女进来送膳的时辰之前,她换上了一身新衣裳,不让人看出端倪。

  用完晚膳,司露已然觉得有些头晕不适了,但这还不够,需得发上高热,才能更加真实。

  草原昼夜温差大,到了夜间,寒气刺骨。

  司露身着薄衣,提着一盏羊皮灯笼,走到营帐外,任凭寒意蔓延肢体。

  “可敦,您要去哪儿?”守在门前的护卫径步上前阻拦,那是呼延海莫交代的下的,不能让王后单独离开王帐。

  司露提着灯笼,焦急万分的呼喊道:

  “毛球不见了,你们快帮我一起找!”

  几个侍卫自然知道轻重,那波斯猫是汗王送给可敦的礼物,意义非常,弄丢了他们所有看顾营帐的人都吃罪不起。

  可他们还是没忘记呼延海莫的交代,有些为难道:“让属下们去找吧,可汗说了,您不得离开帐子。”

  司露急得团团转,眼中有晶莹泪花在打转,每日更 新,来抠抠群:幺五二二七五儿吧椅哽咽道:“我现在焦急万分,哪里还坐得住,且毛球只识得我的气味,你们若是不放心,就寸步不离跟着我一起找便是了。”

  盈弱灯火下,纤柔的美人含着泪恳求,模样卑微可怜,饶是谁都会心软了,那些侍卫思量再三后,还是同意了。

  于是。

  司露就这么提着灯,在侍卫们的陪护下,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呼唤着爱宠的名字。

  “毛球,你去哪儿了?”

  “毛球,快出来。”

  草原上的夜寒凉彻骨,夜风灌在身上,冷气直逼入体,从头到脚都是寒津津的,让人止不住颤抖,喊到最后,她嗓子都哑了。

  腿脚也突然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侍卫们吓得不知所措,赶紧上前扶她,“可敦,您怎么样了?”

  司露浑身无力,头晕眼花,就这么被搀扶回了帐子里。

  躺在榻上,只觉身子一阵寒一阵热,折腾这么久,终于开始发热了。

  此时,照顾她的侍女在门口的灌木丛中寻着了猫,可见它并没有跑太远,是出了帐子以后就躲起来了。

  大家谢天谢地。

  无人知晓,这猫是司露故意从窗口放出去的。

  但眼下更棘手的是,可敦病了,到时可汗回来,定会心生不悦,拿她们问责。

  整个帐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面上都忧心忡忡。

  司露并不想牵累这些无辜的人,她晕晕乎乎裹在被子里,安抚众人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会同可汗说,是我自己要出去寻猫才着凉受冻的,跟你们没有关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随行的巫医很快就到了,替司露诊过脉后,便说是风寒所致的发烧,吃几副退烧的方子就能好了。

  司露喝了药便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迷迷糊糊间,发觉有人坐在她的床头。

  此刻她正处于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身上燥烫得厉害,裹着被子发了一身的汗,脖颈上都是细密的水珠,黏答答的,湿漉漉的,很是难受。

  从五脏六腑散发出来的热几乎将她身上的水都蒸干了,喉咙又干又哑,只能破碎地吐出几个音节。

  “水……水……”

  很快,那人替她端来了水,扶着她的后背,将那甘霖喂入她口中。

  司露稍稍恢复了些意识。

  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呼延海莫。

  他回来了。

  司露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可汗,你回来了。”

  呼延海莫将她揽入怀中,此刻的司露双颊烧的绯红一片,杏眸氤氲着水雾,身娇体柔,软绵绵得没有半点力气,就像是一块易碎的水晶,能够激起人无边的保护欲。

  “我就离开一会儿,你便病了,看来,以后我得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才行。”

  司露:“是毛球不见了,我去寻……”

  呼延海莫:“省省力气别说话了,我都知道了。”

  司露嗓音哑哑的,像只可怜兮兮的猫:“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牵连别人,好吗?”

  “嗯。”呼延海莫难得的好脾气,对她耐心到了极点,“你没错,只是我现在都后悔送你毛球了。”

  他目光幽幽瞪了一眼床边的毛球,“把本汗好好的大婚之夜给搅了。”

  怕他对猫撒气,司露乖觉认错:“是我的错,今夜不能服侍您了。”

  呼延海莫叹了口气,“没事,你先乖乖将身子养好,我们晚些再行敦伦之礼。”

  司露苍白纤弱,娇喘微微的样子,实在是我见犹怜。

  他此刻对司露生出怜惜和心疼,足以让他克制那翻涌的欲望,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再等几日又能怎么样呢。

  司露躺在他怀中,呼吸渐渐平稳。

  “可汗,我身上有病气,怕过给你,要不您还是不要呆在这里了吧。”

  “笑话,我如何会怕病气。”

  他可是喝狼奶长大的,体质较常人不同,不易生病,在他的记忆力,他从小到大都未有过卧榻养病的日子,和眼前娇娇弱弱、风一吹就病倒的司露简直有着天差地别。

  哎,她可真是娇弱啊。

  呼延海莫看得牙痒痒,却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动了动喉结,突然来了亲她的冲动。

  猝不及防间,呼延海莫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俯首吻了下来,司露瞪大了眸子间,那长舌已然滑入口中,他在小心翼翼地吻她。

  与从前的每一回吻都不一样,这一次的亲吻,不带任何的攻击性、倾略性,而是一种收敛的、克制的、轻柔的。

  浅尝辄止,并未过度求索。

  呼延海莫是懂克制的,知道司露还在病中,不能承受过多的折腾。

  只是腹火又生了,挥之不去。

  将司露轻轻扶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他起身去了盥洗的里帐。

  没多久,司露便听到了哗哗的水流声。

  且那水流声久久不绝。

  *

  婚礼结束后,司露回到王宫养病。

  春熙和春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照顾她。

  在二人的悉心照料下,没过几日,病便好得差不多了。

  不过司露打心眼里可没想这么快好,若不然,等完全好了,呼延海莫定然不会再轻易放过她。

  好在令人可喜的是,呼延海莫三日后便要出征达尔丹。

  达尔丹在北戎去往西域的要塞,说是小国,其实就是一座城。粗粗估算下,呼延海莫此番出征,怎么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她思虑再三。

  决定趁此机会,让春熙春草离开北戎,回到中原去。

  这也是她们眼下最佳的机会了。

  王军开拔前夕。

  风雨如晦。

  司露坐下灯下,将准备好的宣纸铺成开。

  举笔、沾墨、书写。

  明日,她会将这封信托付给春熙春草她们,让她们回到长安后,交给太子李景宴。

  至于为何拖到今日才写,实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对于李景宴,她如今满心酸楚,五味杂陈,更不知该如何落笔。

  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了,待明日呼延海莫的王军出发后,春熙和春草也要尽快动身离开。

  所以今日这封信她必须写好。

  “子瑞哥哥,见字如晤。”

  深吸一口气,她工工整整地用狼毫写着。

  鼓足勇气,一旦将这端口开了,便如洪闸放水一般,源源不绝起来。

  带着思念、愁绪、悲戚、无奈,万般情绪糅杂在一处,于笔端倾泻而出。

  簪花小楷秀丽,顷刻便堆叠成行,洋洋洒洒写满了整页。

  “一别半载,不知你如今可还安好……”

  “远赴北戎和亲,并非出自本心,实乃无奈被迫之举,我身如浮萍,孤苦无依,来至北戎王庭,方知此地凶险,虎狼环伺,处处遭人胁迫,叫人难以喘息……”

  “时过境迁,然往昔誓约犹在耳畔,终日不忘。愿君能念及过往之情,出手助我脱这困局,来日必当报还。”

  “司露,敬上。”

  写完整页,她长舒一口气,眼圈却红了,将那书信规规整整叠好,又从锦匣中取出半枚龙佩,作为信物,打算一并装入信中。

  可倏然间。

  门扇大开。

  呼延海莫推门大踏步地走进来,心情愉悦地对她道:“明日我便要出征了,此次会途径西域边地,你可想要什么礼物,我回头给你带回来。”

  司露僵住了,瞧着桌上那张信纸,一时间心惊胆寒。

  “你、你不是在同大祭司们商议事务吗?”

  她明明派人打听到了今晚他在王殿会客,不得空暇,怎么会……

  “无非是一些杂事,我让大祭司去处理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呼延海莫朝她径步而来,越走越近。

  眼看就要瞧见了……

  屋内火烛明明,满是香暖。

  窗外却风声大作,卷起漫天的枯草败叶。

  司露一颗心砰砰乱跳,抓起那张信纸和龙佩,动作迅疾地藏到了身后。

  却还是被呼延海莫瞧见了。

  感觉出她的不对劲,呼延海莫靠近她,高大身形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藏什么了,拿给我看看。”

  司露小脸唰得一白,“随便写的东西,不好给别人看。”

  “拿过来。”

  呼延海莫愈发觉得不对劲,一把握住她背在身后的手腕,扭到身前,将信夺了过来。

  那一刻,司露脸上血色尽失,害怕地呼吸都快喘不过来了。

  呼延海莫精通中原文化,如何能看不懂这封书信?

  果然,呼延海莫读着这封信,又紧紧握着手中那半枚青玉龙佩,脸色骤变,沉得比屋外的阴云还要浓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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