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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自戕


第85章 自戕

  兴许是睡前哭闹了一场, 沈葭做了一个噩梦。

  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依稀记得是怀钰不要她了,她在后头追啊追,可他怎么也不肯回头理她。

  沈葭直接吓醒了, 坐起身, 发现自己回到了房间,应该是怀钰趁她睡着, 将她抱来这里的, 可他却没在,床边点着一盏孤灯, 脚边塞了一个汤婆子,已经变凉了, 但因房中烧着火龙, 一点也不冷。

  她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有点怅然若失, 正想叫人,辛夷就推门进来了。

  见她醒着,辛夷愣了愣,加快脚步走过来,抖开外衣披在她肩上。

  沈葭见她神色少见的严肃, 不禁问:“怎么了?”

  辛夷犹豫片刻,觉得还是该说:“王妃,方才杜若来说, 小王爷往后院客房的方向去了。”

  “什么?”

  沈葭一怔,心情怪怪的。

  她望向房中漏刻, 已是戌牌时分,这时辰不算早, 也不算太晚,怀钰往客房去干什么?

  辛夷担心地问:“要过去吗?”

  沈葭想了半天,下了床:“走,去看看。”

  -

  怀钰将沈葭送回上房便往前院走,却碰上沈茹的侍女玲珑,对方看见他便焦急地喊道:“王爷,您快去看一看大小姐罢!她……她又犯病了!”

  “什么?”

  怀钰吃了一惊,沈茹来王府后发过几回癔症,具体症状是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五指僵硬如鸡爪,脑袋不停往墙上撞,第二天清醒后,头部剧痛,对自己所做的事全无印象。

  大夫说这是后天性的羊角疯,当人受到极大的精神刺激时就容易发作,无药可治,她发病时力大如牛,根本不是几个丫鬟制得住的,每次只能靠怀钰点她的昏穴,她已经有一阵时日没发过病,估计是方才在门口看见陈适,又受刺激了。

  怀钰随着玲珑急匆匆地走了一段路,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狐疑地问:“她发病了,你为何在这里?”

  要知道,沈茹每回发病都会撞墙,别人不阻止的话,她撞到头破血流也不会停下来。

  玲珑表情一僵,道:“我……我把她暂时绑起来了。”

  怀钰皱眉,还是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奇怪。

  玲珑却抓住他的手臂,哭求道:“小王爷!您快点去罢!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她这么一说,怀钰也来不及多想了,人命关天,沈茹要是出了事,他没法向沈葭交代。

  二人赶到后院客房,怀钰踢开房门冲进去,只见沈茹脱了衣裳,只穿着一件葱绿抹胸和月白绸裤,正准备擦洗身子,根本没有被绑着,也没有发病。

  她听到门口动静,茫然地回头望来,动作完全呆滞住了,两条雪白的臂膀露在外面。

  怀钰短短数息就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立时扭头便走。

  门口的玲珑拦住他:“小王爷,你不能走!你见过我们小姐身子了!”

  “让开!”

  怀钰的怒气已经到达顶峰,他平生最恨遭人算计,更没想到会被人如此利用!

  “你不能走!”

  玲珑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怀钰从不打女人,但这一刻他真想杀了这名婢女,他再也不同玲珑客气,将她拨去一旁。

  玲珑只觉肩膀一阵剧痛袭来,像关节都错了位,她狼狈地摔倒在门槛上,抬起头咬牙喊:“你见过小姐的身子了,今日之后,整个王府都会知道!王妃也会知道!众口铄金,小王爷,你躲不掉的,你非得给小姐一个名分不可!”

  “是么?”怀钰停下脚步,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这王府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本王说了算。”

  他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去。

  背后有脚步声追来:“小王爷,王爷……王爷,请你留步……”

  怀钰本不想搭理,却听见身后响起一声痛呼,他转身望去,沈茹摔在台阶下,披头散发,连鞋也来不及穿,光着两只脚就追出来了。

  这是数九寒天,她的脚很快冻得发红,可她却顾不上冷,也顾不上疼,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怀钰面前,惶恐地道歉:“对不起,今晚的事不会传出去的,你不要怪玲珑,她都是……都是为了我,对不起,是我的错……”

  怀钰移开目光,过了片刻,道:“明日你就回沈园去罢。”

  他已经想明白了,沈茹可怜吗?可怜,可仅仅因为可怜,他和沈葭就要一辈子养着她吗?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若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倒也罢了,王府不缺她这一口饭,可今晚的事情证明,就算沈茹没想法,她那个侍女也是满肚子弯弯绕绕的,她们的存在迟早成为他和沈葭之间的一个隐患,他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沈茹呆了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吓得跪下去,哭着道:“对不起,请不要把我送走,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她拼命磕头,磕得雪地上都是坑。

  怀钰不好去拉她,只得道:“你放心,我会向圣上求一道旨意,勒令陈适不许靠近你,我也会派锦衣卫一天三班,日夜巡逻,他若碰到你一根手指头,我亲自去杀了他。”

  “不,不……”沈茹惊恐地发抖,“他会把我送走的……”

  怀钰知道她说的是沈如海,其实今日之前,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沈如海的那封奏折改变了他的想法,他也许不爱沈葭,却很爱沈茹这个长女,一个向来在乎名利的人,能不顾二十年官声,上那样一道折子,是需要巨大勇气的。

  “你爹不会把你送给陈适的,这个我可以保证。”

  沈茹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满脑子都是陈适阴森的笑容,以及向她举起的拳头。

  她拉着怀钰的衣袍下摆,苦苦哀求:“我不会碍着你和小妹的,我……我的心中另有其人,如果你们嫌我碍眼,我此生不出房门一步。小王爷,天地之大,我只求一隅,我保证,我会无声无息地活着,求你不要送我回去……”

  怀钰后退一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舅舅。”

  沈茹狠狠一震,面孔煞白,嘴唇剧烈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的?妹妹……妹妹她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

  沈茹犹如天塌地陷,无法想象沈葭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她向来对谢翊占有欲极强,不允许他人染指,她知道了会如何?

  她吓得抱住怀钰的小腿,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小妹!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不要告诉她……”

  “你起来,不必如此,我不会告诉她的。”

  “不会告诉我什么?”

  正在拉扯的二人动作齐齐一顿,转头看去,只见沈葭冷若冰霜地走来,身后是提着灯笼的辛夷。

  怀钰一时顾不上别的,赶紧将沈茹甩开,走去她面前:“你听我解释……”

  沈葭直接无视他,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走过,冷冷地看着沈茹,语气像淬了冰:“我真蠢,引了你这条中山狼入室。”

  “妹妹……”

  “别叫我妹妹!”沈葭厉声打断她,“恶心!”

  她看着地上的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嫌恶:“你跟你那个贱人娘一样,就想着抢别人的东西!算我瞎了眼,居然还想着相信你,我真是大傻瓜!除了我,谁还会帮你?你是怎么对我的?狠狠反咬我一口!早知今日,我就不该管你,就该让陈适打死你!”

  沈茹瘫坐在地,脸色雪一样的白,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绝望充斥着整颗心脏。

  玲珑说得不错,她的娘逼死了沈葭的娘,原来她从来没有原谅过她,原来她一直恨着她。

  她这一生,就是不断惹人厌弃的过程,就如当初在银屏山上,没有人会选择她,她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天地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沈茹的泪已经流干了,心如死灰,她慢慢地跪直,给沈葭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郑重其事,一丝不苟。

  “小妹,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若有来生,我一定当牛做马地报答你。”

  沈葭后退半步,想说些什么,但她已经起身走进了房。

  “珠珠……”

  怀钰走上前来,手足无措。

  “你别这么叫我!”

  沈葭捂着耳朵,心中又气又痛,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告诉你,我此生最恨别人抢我的东西!小时候,沈茹抢我的院子,我再也不去那块地方,后来,她抢舅舅送我的织金缕,我再也不穿织金缕做的衣裳,现在,她又来抢你,我……我……”

  怀钰生怕她下一句就要说出“我再也不要你”的话,急忙打断:“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是你舅舅!”

  “什……什么?”

  这个走向是沈葭完全没想到的,她放下双手,“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亲耳听到的!”

  怀钰上前一步,将那晚在烟雨楼下偷听到的话向她说了一遍,见沈葭听愣了,他大着胆子,将她抱进怀里,眼睛也红了,后怕地道:“求你别说什么‘不要我了’的绝情话,我只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你,那里面装的都是你。”

  沈葭没有反抗地被他抱着,脑子已经完全被沈茹喜欢舅舅这件事占据。

  怎么会?舅舅可是长辈,他俩差着辈呢,她宁愿相信沈茹喜欢怀钰,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正思索着,房内传出玲珑的一声尖叫:“小姐——”

  沈葭和怀钰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两人冲进客房,等看清房中情景,脚步齐齐一顿,怀钰立即抬手,捂住沈葭双眼。

  “不要看!”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下颚,一滴滴砸在地上。

  沈葭颤抖着双手,拉下怀钰捂着她眼睛的手掌,一步一步走过去。

  沈茹趴在镜台上,脖颈上插着一枚金钗,已经气绝多时,她的脸下垫着一张花笺,鲜血染红了半张纸面。

  沈葭颤着手抽出来,见上面是一卷未抄完的佛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朱砂如血,端丽清雅的簪花小楷,她一笔又一笔,写得无比认真,成了对她死亡的绝佳隐喻,人生如梦幻泡影,她终于还是死了,亲手结束了这胆小懦弱、又悲惨可笑的一生,这一辈子,生既不逢其时,死也死得窝囊。

  “你满意了吗?”

  玲珑从墙角站起来,满脸是血,呵呵悲笑着:“逼死了自己亲姐姐,你满意了吗?”

  “住口!”

  怀钰愤怒地上前,将沈葭抱进怀里,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易碎的花瓶,低声哄:“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沈葭呆立在原地,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梦游,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赶她走……我、我只是太生气了……”

  “有区别吗?”玲珑冷冷打断道,“她已经死了!王妃娘娘,请你告诉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小时候,她看你的脸色过活,你一句话,她连上桌吃饭都不敢!你的生辰,她花了好几日工夫缝的绣鞋,你看也不看一眼就扔进水里。你骂她,她从不敢告诉老爷,只会像傻子一样笑着,下回还是照样讨好你。你不想看见她,她远远望见你就躲着,唯恐惹你生气!你有那么多人宠着护着,她有什么?老爷宠她,又宠了几年?她在来京城之前,难道不是你独占父亲的宠爱?这世间有谁真正地爱她?不要忘了!她跟你一样,亲娘也早死了!”

  “对……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晚了!”

  玲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去沈茹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小姐,我可怜的小姐,你这一世,命怎么这么苦啊……”

  辛夷扶起她,于心不忍地劝:“你节哀顺变。”

  玲珑推开她,擦干眼泪,笑得凄怆:“早该如此,早该有今日,小姐,你等一等我,我来了……”

  说罢,一头撞上墙壁,血溅当场!

  辛夷惊叫一声,这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怀钰要出手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转身抱住沈葭,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前。

  沈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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