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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会议


第105章 会议

  晋军营地, 中军帐,深夜。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画……画像上的人,还……还活着……”

  蒋瑞结结巴巴,眼前这位高大的将军令他害怕, 他的神情太狂热, 双眼明亮得摄人,像燃烧着两簇烈焰, 他害怕自己说错哪句话, 就会被他一刀杀了。

  “不,”怀钰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 “你的原话是,‘大肚婆还活着, 在城里’。”

  “是……是。”

  “你为什么叫她大肚婆?”

  蒋瑞怔住, 他并不知道画像上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只是按蒋兴教的行事。

  大肚婆是乞活军的士兵给沈葭取的绰号, 因为他们不知道沈葭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军师的女人,从天津到襄阳的一路上,她很少与人来往,说话也低着头, 唯一留给人印象的就是那大腹便便的孕肚,所以大家背地里就这么叫她。

  “都……都这么喊她,将军, 不是我一个人……”

  “回答我的问题!”

  

  怀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吓得蒋瑞魂不附体, 话说得更不清楚了。

  谢翊推开怀钰,问蒋瑞:“她是不是怀孕了?”

  相比起怀钰, 他显得更加温和,蒋瑞被安抚下来,答道:“是……她生了一个孩子……”

  “!!!”

  怀钰像受到极大刺激,猛地后退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紧接着,双眼泛红,居然又哭又笑起来,扯着谢翊道:“舅舅,你听见没有?是我听错了吗?珠珠还活着!她还生了我的孩子!”

  谢翊平静地看着他:“你没听错。”

  “她还活着,太好了,她还活着……”

  怀钰掩面大哭,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感谢上苍过,原来她就在襄阳城,天意真是弄人,他找了她这么久,结果他们只隔着一堵城墙!

  她混在流民中,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甚至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对了,孩子!

  他这才记起来问蒋瑞:“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

  蒋瑞愈发害怕他了,怀疑这人是个疯子,不然怎么神经兮兮的?

  “儿子!哈哈哈!我有儿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怀钰简直高兴疯了,甚至想抱着蒋瑞亲两口,他太感谢这个人了,他一定是自己命中的贵人,不仅让他知道了沈葭在哪儿,还告诉他了他有个儿子!

  谢翊按住激动得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进襄阳城的人,神色严肃道:“你冷静点,她在城内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要忘了,大军马上就要攻城了。”

  怀钰的神情这才一僵。

  -

  樊城坐落于汉水之北,商旅辐辏,朝廷在这里设有税课司,用来征收过往船只的商税,大军入城之后,税司官署便用来作为战时指挥部,天子行辕也设在此处。

  已经交了丑时,但正厅还是灯火通明,一场军事会议正在这里召开。

  自正月起,怀钰发动夜袭并成功夺取樊城后,晋军便以此作为据点,兵分两路,怀钰率领一千五百虎豹精骑往西北方向收复光化、谷城、均州,陆羡率领另一千五百骑兵往东南方向收复宜城、枣阳、南漳,至二月中旬左右,襄阳府全境收复,为接下来包围襄阳城扫清了障碍。

  与此同时,湖广各卫所士兵也在都司的指挥调动下集结完毕,二十万大军分成四翼,将襄阳围得铁桶一样,敌我双方交战数次,由于城墙的高大坚固与雷虎率众拼死抵抗,一时不能攻下,经过四个月的长期围困,延和帝认为发动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今晚的会议便是商量攻城日期以及作战部署。

  宽敞的议事厅里,东西摆着一溜儿八张黄梨木交椅,延和帝坐在上首,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太子的,其余官员按品级依次坐在下首,陆羡只是四品游击,还轮不到他坐着,便按刀站在他父亲身后。

  湖广巡抚陈登道:“启禀圣上 ,臣今日收到秘报,襄阳城中粮草断绝,牛马驴骡全部宰杀干净,士兵们煮弓弦牛筋而食,雷虎还在城中大开杀戒,士民早已怨声载道,他们愿于十五日凌晨举白旗为号,向朝廷献门投诚,届时大军一出,里应外合,襄阳不攻自破。”

  今日是四月十二,也就是说,三日后便要大举进剿,众人都觉得这个日期未免太操之过急,但圣上没有说话,谁也不敢贸然发言。

  延和帝手中捧着盏热茶,遥望着大厅中央的沙盘,久久未曾出声,似乎是在沉思,过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何处得来的情报?”

  陈登欠身答道:“回圣上,是反贼雷虎帐下的幕僚所提供。”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布条,双手恭敬地呈上。

  延和帝接过来,将布条展开,上面用炭笔简要写着约定好的攻城日期与时辰,以及大军一旦发起进攻,城内饥民便会在城北拱辰门开门迎接,布条的右下方还落了个款,简简单单一个“无”字。

  兵部尚书梁潜皱眉问道:“伯玉,你确认此人可以信任?他是雷虎的幕僚,万一这是诱我大军深入之计呢?”

  “应当不会,”陈登沉吟道,“当初雷虎一昼夜奔袭二百里,趁襄阳守备空虚,假扮朝廷使者持令箭入城,率十数骑在城中大肆纵火,里应外合,攻占襄阳,知府李璋自知罪不可恕,带着全家老小在府中点火自焚,还派人烧光粮仓,雷虎攻下的不过是座空城。他占城后又不知屯田积粮,一心纵情享受,十万流贼盘踞城中,每日张嘴就是吃喝嚼用,下官料定他的粮草不足以支撑一月,眼下襄阳已被围四月,城内情形可想而知。”

  “应当?”

  梁潜性格老成持重,不太满意这种两可说法。

  “大军攻城并非儿戏,流贼狡狯奸滑,变化多端,万一中了他们的诱敌之计,成则还好,若不幸败了,一是堕我军士气,二是予贼以可乘之机,伯玉,还是谨慎为上的好。”

  陈登顿时急了:“大人,雷虎破津门,攻襄阳,焚城抢掠,杀人无数,搅得天下生灵涂炭,早已引发众怒!他杀襄王称帝,又在城中大兴刑狱,弄得众叛亲离,我大晋王师一出,百姓莫不箪食壶浆以迎,现在城中饥民愿献门投诚,这正是我军大举进攻的大好时机!请大人为全局计,切不可心存疑虑,坐失战机!”

  梁潜听他话中之意,隐约在指责自己目光短浅,不顾大局,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是碍于圣上在场,没有当场发作。

  梁潜冷笑几声,道:“这个‘无先生’的大名,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他是雷虎的左膀右臂,雷虎一日也离他不得,偷袭天津、窃取襄阳的计谋都是他出的,既然他一心为贼谋划,又为何要背叛雷虎向我方输诚?一仆侍二主,足以证明此人首鼠两端,心机深不可测。伯玉,天下岂有姓‘无’之人,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诉你,你又为何如此信任他?”

  陈登如实道:“下官曾与此人有书信往来,他一手柳体字颇有风骨,看得出是个读书人,他的字里行间也时常透露出他是被迫听命于雷虎,希望有朝一日能效忠朝廷的想法。当初汉中贼韩童被围,派使者向雷虎求援,雷虎犹豫不决,就是此人写信密告于我,我才有机会施以离间计,使雷虎坐视韩童被擒,失去汉中呼应。大人,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人绝对可以信任!”

  沈如海也在座,他是文臣,不通兵略,所以没有发言,只是安安静静地旁听着,听到“柳体”二字时,他抬了下眉,神情若有所思,再听到陈登“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句,只有无声地暗笑了。

  这个湖广巡抚未免太不会说话,他先是开口得罪梁潜,又为一个敌方军师作保,这小辫子递得让人想不抓住都不行。

  如他所料,梁潜很快揪住陈登话柄,向他发难:“伯玉,这话恐言之有误罢,此人助贼作乱,就算身不由己,但河西务难道不是他怂恿流贼烧的?襄阳不是他出谋划策攻陷的?你是一省巡抚,怎可与贼惺惺相惜,交情这般深厚,甚至不惜以项上人头为他作保?”

  这便是暗指陈登与贼寇有私下往来,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这是相当歹毒的攻讦。

  陈登早知道朝中大臣都看不起他,谁让他丢失了襄阳,还以金银贿赂雷虎,甚至在他称帝那日派人送去礼物,尽管他是奉圣上的密旨行事,麻痹雷虎,使其大意轻敌,掩护大军行动,为怀钰的樊城夜袭创造条件,尽管后来圣上也替他澄清了,但许多人还是把他当成汉奸败类,不齿他的行径。

  陈登不善言辞,气得满脸涨红,也只憋出来一句:“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我也是就事论事么,”梁潜呵呵笑道,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芒,“伯玉,不觉得你和贼人的军师私交过密了么?”

  陈登忽地起身,走到大厅中跪下,含泪哽咽道:“陛下,当初您密旨嘱咐臣,与逆贼虚与委蛇,麻痹其戒心,臣自知此事一旦做下,便会背负万世骂名,但为全局计,臣只能不顾惜声名,但时至今日,还是有人质疑臣的忠心,认定臣与逆贼有勾结,臣百口莫辩,唯有一死方可证明臣的清白……”

  他嘴唇颤抖,望向大厅中的柱子,俨然是悲愤之下起了死心。

  陆羡不动声色地挡在柱子前。

  梁潜没料到陈登竟然来寻死觅活这一招,一时间如芒刺背:“伯玉,你……”

  “噔”地一声轻响,打断了梁潜接下去的话。

  延和帝将茶杯放在身侧几案上,淡淡问:“吵完了么?”

  众臣无不头皮发麻,大气也不敢喘,偌大一个议事厅针落可闻。

  延和帝起身,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陈登,道:“陈卿甘愿忍辱负重,为大军争取时机,樊城收复,他是最大的功臣,他的忠心天知、地知、朕知,你们也应当知道,若再有人怀疑,朕断不肯轻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梁潜,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梁潜表情僵硬,后背冷汗直冒。

  延和帝一手拄拐,一手拉着陈登,踱步至沙盘边,看着上面绘出的襄阳地形图,垂头静静思索,其余官员也纷纷围了过来。

  他首先询问陆诚:“子敬,你认为呢?”

  陆诚从容答道:“回陛下,襄阳城中粮草殆尽,士气低落,我军经过四个月的养精蓄锐,求战心切,士气正锐,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诚如陈大人所言,战机难得,可乘此锐气,联络城中饥民,里应外合,大举进攻,毕其功于一役,拿下襄阳城!”

  延和帝点点头:“粮草呢?”

  “回陛下,”湖广藩台方鸿绪答道,“刚从浙江运来了二十万石粮食,支撑上一月不成问题。”

  延和帝沉思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毅然:“传令三军,三日后攻城,郭治,你攻西门!”

  他将一面小红旗插在襄阳城的西边。

  一名总兵应声出列:“是!”

  “牛霄,你攻南门。”

  “是!”

  “曹琛,东门由你来负责。”

  “是!”

  最后只剩下北边的拱辰门,这是最难攻的位置,因为这是襄阳城的正门,门外便是滔滔汉水,雷虎派了重兵在此把守,门后有夹城,如果真如梁潜所言,这个所谓的“无先生”是诱敌深入,那么一旦饥民放大军入城后,士兵们马上就会遭到围歼,被瓮中捉鳖。

  这关系着整场战役的成败,是重中之重,他必须安排一个可以放心的人。

  延和帝抬头看了眼众人,目光从陆羡脸上缓缓扫过,又移向旁边,忽然发现怀钰竟然不在其中,他皱了下眉,问:“太子呢?”

  陆羡硬着头皮回答:“已经派人去传了。”

  “都这么久了,人怎么还没到?你亲自去看看。”

  “是。”

  陆羡正要领命而去,这时大厅门口闯进来一个人,正是姗姗来迟的太子殿下。

  延和帝一见他这冒失样子就来气:“干什么去了?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还不快滚进来!”

  

  怀钰一个箭步上前,扑通跪在他脚边,颤声道:“皇叔,襄阳不能打!”

  “……”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

  延和帝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问:“你说什么?”

  怀钰道:“臣的妻儿都在城里,求陛下放弃攻城,招降贼寇!”

  说完一个头磕下去,再也不起来。

  延和帝闭了闭眼,失望、愤怒、伤心等情绪在他脸上滚滚而过,病腿疼得钻心,他险些支撑不住而摔倒,幸而身后的陆诚搀扶了他一把。

  他睁开眼,对上众人担心的视线,疲惫地摆摆手,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儿,冷冷道:“把这个混账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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