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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柳青迅速将她进门后的动作回想了一遍, 感觉一切都是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不至于这么明显吧。

  她抬头看向沈延,他已经自己撑着榻坐起来,一双深邃的眸子沉静如渊潭, 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她就怕他这样。他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 脸上就越平静。

  现在榻底下没有绫袜, 地上各处都没有。那说不定已经被他发现了。

  此时再否认, 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大人明鉴, 下官正是在找一双绫袜, ” 她满脸的无奈,“说来惭愧,下官那日担心大人的安危,在这多守了一会。但下官有个毛病, 担心忧虑的时候, 身上就爱出汗, 尤其爱出脚汗。下官怕汗湿了绫袜,闷在鞋里难受,干脆就将绫袜脱了晾在一旁。结果下官忘了将袜子留在何处,又怕有损体面,所以想找出来带走。”

  柳青往榻边走,边说边打量沈延表情。她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很满意, 脚汗就脚汗吧, 虽然说出来不太体面, 但她既要做男人那便无所禁忌了。

  沈延双唇微动,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

  “……一双绫袜而已, 何必如此呢?”

  柳青觉得他这口气倒有些替她不值的意思, 听得心里发虚。

  不过一双袜子算什么, 她解释得天衣无缝,他再如何猜测也不过就是猜测而已。

  “那……那大人可曾见过那双袜子?”

  她总得找回来,不然让旁人看见了也不好。

  “不曾。” 生硬的回答。

  否认得这么快,倒像是怕她非要找他要似的。

  沈延自己也觉出来了,清了清嗓子。

  “……我昏睡之时,你是如何找过来的?” 他柔声问。

  “下官听梁大人说大人出事了,寻找大人之际,应天府的王大人来找下官。和他一同来的竟然还有五爷,五爷告诉下官大人在此,还说这次的事是您和他事先计划好的。”

  她话说到这,就等着他告诉她,为何会有如此计划。

  可沈延垂着眼帘,也不接她的话。

  “你和五爷很熟吗?”

  他直直地看过来,眸色骤然冷了些。

  他和五爷计划此事之时,并没有告诉五爷此事也要告知柳青,可五爷居然特意去找她。

  五爷这种身份的人,能记挂着谁呢。

  再者,他昏睡之时听到那个嗓音粗沉些的,应当就是五爷。五爷当时那样气恼地说他占了便宜,难道五爷已经知道她是女人?

  若五爷比他还早知道,那这二人的关系岂不是非比寻常?

  他瞬间想到这一层,心里骤然生出些酸酸涩涩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 柳青一愣,她等着他说他们谋划的事,他却问她这些琐碎的。

  “大人说笑了,下官官职卑微,五爷怎会和下官相熟。下官只是在查河神案的时候与五爷打过些交道而已。”

  然后差点被五爷掐死,也因此被他发现她是女子。

  “嗯……” 沈延抿了抿唇。

  柳青也不知他信了没有,不过看上去他没打算深究。

  他坐在榻上,伸手去够一旁小几上的托盘。柳青帮他取过来,放到了榻上。

  那里面的细布卷成一卷,用的时候要一边展开,一边围到身上。

  沈延这一下手,却是直接将卷在中心的细布抻出来。他似乎发现这样不对,又去抓周围的细布,三抓两抓,这一团细布被他抓得一团乱。

  柳青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手这么笨。

  她本能地将细布从他手里抽出来,找到一端,再慢慢将布卷回去。

  “那日琼楼的东家来找过我,说要在那日下午将行贿的账本送过来,” 沈延这才对她说起之前的事,“然而一直到那日夜里,他也不曾出现,所以我猜他是已经被灭口了。”

  柳青点点头,低头继续卷手里的细布。她觉得沈延今日的口气特别的柔和。

  “此人的住所、在本地的关系,我们都不清楚,若要查访还要通过南京衙门,然而将那人灭口的凶手又极有可能是南京衙门的官员。我们无奈之下,才想出这样的办法……”

  柳青手上不停,等着他接着往下讲。

  “谢谢你,语清。” 低沉的声音里含着温柔。

  柳青的手突然一紧。

  她一定没有听错,因为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

  她就说这厮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笨,连个布条都扯得乱七八糟,他必是专挑她专心的时候来试探她。

  然而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她淡粉色的指尖已经掐进了还没卷完的细布里。

  沈延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一直堵着的地方突然通了,一股柔情缓缓地涌上来,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

  柳青渐渐松开捏着细布的手,抬眼看向沈延。

  “大人,您说什么?下官没听清。不过这点小事,大人何必客气。”

  她嘴角挂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您昏迷之时,五爷的手下已经审过那些刺杀您的人,” 还没等沈延说话,她便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从供词上看,这些人幕后的主使有两个,一个是刑部的袁侍郎,另一个竟是都察院的肖御史。此外,应天府的府尹庞俊应当也与琼楼脱不了干系。”

  “……嗯,” 沈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肖平越参与其中,我倒是早有预感的。那日我是晌午向他借人,按老鸨的供词,午后那东家就不见了。嫌疑最大的其实就是他。”

  柳青见他搭话,便继续往下说:“五爷晌午前出了门,估计是带人缉捕那三人去了。不过,缉捕三品官不是小事,下官猜五爷应当是有圣旨在手吧?”

  “嗯,他这次是主动请缨,虽然到的比我们晚些,但手里的圣旨是管用的。”

  “原来如此,” 柳青将卷好的细布往托盘里一放,暗暗舒了口气,“大人,您的伤口未愈,还是该多休息,那下官便不多打扰了。”

  她说着便向他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

  沈延将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自己换药不方便,你帮我换,好吗?”

  他方才突然唤她语清,现在又是这个口气,柳青听得心慌,忍不住去抓自己的袍子。

  “大人,” 她僵着脖子侧过头来,“下官从未给人换过药,怕换不好,下官还是请寺里的师父来帮您换吧。”

  沈延看着她,没有回应。

  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往外走。

  她刚走到槅扇边上,身后的人又道:“……可能有些急,等不到师父来了。”

  低沉的男声里带着隐隐的战栗。

  柳青觉得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吓得眼眶一红。

  沈延胸前干干净净的细布,此时已经是一片殷红。

  他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她几步跑回他身旁,低头查看他胸前的伤。

  那红色越渐深浓,不断地蔓延开来。她觉得眼前发黑,忙从托盘里拉出一截细布轻轻压到他胸前,又单手从自己的袖子里取了药瓶,服下一粒清心丸。

  沈延也不知她吃的是什么,只是看她脸色不好,便给她挪出些位置,让她坐到榻上。她原本不想离他太近,但无奈头还有些发昏,便只好坐下。

  清心丸入体,那晕眩的感觉很快便退去了。柳青瞥了一眼沈延,见他双唇血色全无,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气得想打他。

  好好的,怎会突然冒出那么多血来。这厮为了试探她,对自己还真是下得去手。

  他既然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她昨日就不该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去。

  沈延见柳青帮他按着伤口,即刻就老实了,也不喊疼也不乱动,像条乖顺的小狗似的,眼巴巴的任她怎么弄。

  他很想看看她的眼睛,可她好像是生气了,垂着眼眸不理他,他只好侧着头去寻她的目光。

  星星点点的,她眼底似是有些隐隐的泪光,眼眶还泛着红。

  她这是心疼他么。

  一定是,不然这眼泪何来。

  刹时间,沈延觉得眼前真好像是繁花盛开。花香醉人,把他甜得晕乎乎的。

  他竟然赌对了。他惦记了那么久的人,居然就在眼前。不仅如此,她还心疼他。

  今日这一通折腾算是值了,就为了她,慢说是扯一扯伤口了,就算再挨一刀也值了。

  他此前从没有这么近地瞧过她。虽然她的容貌和以前很不一样,但是那秋波盈盈的眼神,粉红娇嫩的脸蛋,还是一如从前。

  她就是他的语清没错。

  他觉得他真是找回了一样遗失已久的宝贝,恨不得将它揣在怀里,含在口里。

  但是他不敢。

  她现在连承认都不肯承认,机警得像只兔子一样,别说是把她揣着含着了,他现在即便是多问她两句,说不定都能把她吓跑了。

  他自知什么都不能做,只有将所有的柔情都化作专注的目光,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欣赏她。

  柳青的手按在他的胸前,虽然隔着几层细布,却分明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烫。她担心是血流不止,稍稍抬手看了看,却发现血其实已经差不多止住了。

  那他这个热力是哪里来的?

  她也没工夫细想,赶忙趁此时将他身上的细布解下来。

  他光洁的前胸上赫然现出一个狰狞的血窟窿,柳青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方才还想不管他,此时又一下子心软了。她哆哆嗦嗦地撒了许多药粉上去,又把新的细布一圈圈缠到他胸口上。

  她往他身后够那条细布的时候,要从他的臂膀下探过手去。他身板宽厚,前胸还一起一伏的,她再怎么小心也总是无意间蹭到他光洁坚实的前胸。

  原本她还存着侥幸,觉得这偶尔的擦蹭他或许不会在意,但她分明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渐渐急促起来。

  她吓得赶紧停下来,给自己静静心。

  不管他怎么想,她现在不过是作为下属,在帮自己的上司换药,大不了赶快换完赶紧走。

  只是他能不能不要老盯着她看。

  他目光灼热得厉害,简直是毫不掩饰,弄得她半张脸都火烧火燎的,一颗小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不止。

  沈延挺着身子,感觉她细细软软的指尖在他胸前轻轻柔柔地抚上去,再从背后缓缓地滑下来,如此往复十来回。他的身体里渐渐生出一股燥热之气,在五内各处不停地冲撞。

  他扒在榻沿上的两只大手上青筋已经凸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危险的边缘,若是再这么盯着她看下去,稍不留神可能就是天翻地覆。

  但这可是他忍着剧痛才换来的时刻。

  她这么小心翼翼的,待会换完药肯定立马逃走。他实在舍不得少看她一会,便只好不停地默念药师经,一遍一遍把那不断冒出来的邪火压下去。

  柳青好不容易将细布围好,稍稍松了口气,却发现如何将这东西固定住还是个问题。她原想学之前绑的那样,将细布的末端从他身上的细布底下穿过来再打个结,然而这样一来她的手就势必还会蹭到他的胸。

  她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将细布一点一点从底下推过去。

  然而这细布的两端又软又毛,在皮肉上一下一下地蹭,就像是一只小手在轻轻地挠人,让人心慌意乱。

  沈延绷了半晌,实在痒得受不了了。

  他干脆一把握住她的手。

  “......我来教你绑吧。”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哑了。

  “大人。”

  柳青被他吓了一跳,试着抽出手,然而他温热的大手攥得太紧,她抽不出来。

  沈延不再看她,而是握着她的手,用自己两只手的拇指食指捏着细布,在自己的胸前打了个粗粗的死结。

  柳青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有必要。

  他既然会打结,自己打就好了,非要握着她的手做什么。

  “......以后记得这样系,” 沈延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知道了吗?”

  “......知道了。”

  柳青出了沈延的禅房,也不敢看那门口的护卫。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反正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自己的禅房里了。

  她将槅扇一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两颊。

  烫得能烧开一壶水。

  那方才在沈延面前,她的脸也不知红成了什么样。

  那厮是不是得意得很?

  她略一回想方才的情景,臊得一头扎进榻上的棉被里不想出来。

  才几年不见,沈延这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了?她就不信,人家僧人只管送药不管上药,他定是故意要等她来的,还对她使苦肉计。

  她越想越恼,攥了小拳头往榻上狠狠锤了几拳。

  等气恼的劲头过去,她才翻身躺到榻上叹气。

  这厮费劲心思地试探她,即便试出来又如何。她的大事他能替她做吗?

  当初她父亲出事,他一定也问过他父亲此案的情况。但他事后也没有向皇上凑请重审此案,那说明他要么是顺从了他父亲,觉得没必要因此事触皇上的逆鳞,要么是他也觉得她父亲是有罪的。

  她不苛求旁人都如她一般相信父亲的为人,或者为了她家的事冒险。但是,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帮不上她的。

  那她这个柳主事就一定要做下去。

  “干嘛呢里面?”

  门外响起五爷的声音,他抬手邦邦地敲门。

  柳青吓了一跳,她方才光顾着羞恼,都没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五爷,稍等。”

  她轻轻推开窗,微微探出头去吹风,将心里的那股燥意压下去一些,才敢过去打开槅扇。

  “你......怎么了?”

  五爷指着她的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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