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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计策


第102章 计策

  沈钦拜别元蘅之时, 她在原处久久未动。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隐约间心里澄明一片,知晓这抹身影淡出视野之后, 便是永诀。

  自古功名利禄迷人眼,不慎走上歧途欲要止损, 便须折抵这些年的经营筹谋。起初的书生意气, 都是冲着做良臣而来的,不然那时元蘅也不会以他沈明生为知己。

  清风阁外的永胜街被夜笼罩, 临街人家都掌了灯。灯火不够亮, 但足以让元蘅看清楚沈钦走远的身影。

  仍是布衣, 只是不会再转身回来了。

  此生最后一面了。

  往后生死困顿, 都再不相关。

  “可惜了。”

  漱玉挽了帘, 同样看着沈钦离去。

  沈钦这一路走来所经历之事, 漱玉也算耳闻目见。这人虽不够大度, 也常自私,却很有天分, 是治世之才。当年科举,除了元蘅的文章, 宣宁皇帝最欣赏的就是沈钦的才学。这人适合做学子, 却不适合涉朝堂。

  诸多不公和不甘, 积压在心底日久,致使他行了错事。

  元蘅提了风灯下着木梯, 缓缓道:“虽是如此,可他若是脸皮厚些, 也不会这般折磨他自己。他读的书不容许他这么做, 唯一可解法,便是弃了过去这一切, 去找他该走的路。所有人都追逐的东西,不一定就是适合的。说到底他这般有才学之人,离开朝堂也不会过得太差。往后如何,就由着天罢。”

  上了马车,元蘅倚着车驾小憩。

  在回启都之前,她本是打算回来之后便搬去元氏旧宅去住。谁知回来就碰上侯府由人欺凌,她便只好撤了此念,继续住在侯府雪苑之中。有她在,总归事事都有把握一些。

  到了侯府,门前正候着一人。

  不知是谁家的家仆。

  见着元蘅下了马车,他殷切地迎了上来。因不知是何人,漱玉抽刀示意不许他靠近。这家仆没见过这阵仗,在原地僵了一会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冲着元蘅笑:“次辅大人,我们苏大人有请。”

  “哪个苏大人?”

  元蘅微微止步,面色不虞。

  家仆尴尬一笑:“还能哪个苏大人,自然是我们兵部尚书苏瞿苏大人。”

  元蘅微掀眼皮,朝着家仆走了来,目光看得家仆心里直没底,尽力克制才没让自己肩膀颤抖失仪。

  没人摸得准元蘅的性子,连苏瞿都不敢轻易登门,这倒霉事只能由他来做。家仆觉得被元蘅这样看一眼,得好几夜不得安睡。

  “苏瞿啊……”

  元蘅琢磨着,若有无辜地问出一句:“回启都那日确实是见过一面的,只不过没得机会说上话。诶,他儿子是不是叫苏呈,先前在翰林院当过职?好些年没见了,他现今如何了?”

  家仆嗓音微哑,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忙跪在了地上。

  曾欺辱过元蘅的陆钧安,现如今落个腿疾,至今陆氏没有出面谈过此事。而苏呈先前在元蘅还是翰林编修时对她行过非礼之事,这便是天大的仇怨。

  元蘅无缘无故提及此事,明摆着是要算旧账。

  所幸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还算得上灵便,道:“啊,正是,能得次辅大人记挂,我们呈公子知道了定然觉得荣幸呢。这些年呈公子身子不好,也不常出门,为官之事也只得搁置了。在家中赋闲罢了。我们公子若是当年对次辅大人有所冒犯,大人心胸宽广,且宽宥他罢。”

  他跪着,瞧不见元蘅的神色,只知道元蘅朝他走近了。又擦了把汗,他终于见着元蘅朝他伸手扶他起身。

  就算他之前没见过元蘅,也听过她的传闻,知晓此人十分不好惹,是个记仇的主。今时能对你笑,明日就能把这账算得一清二楚。

  即便元蘅冲他笑,他也不免紧张。

  元蘅笑道:“这话真是折煞人呢。你们这呈公子呢,与当今陛下是表亲,我怎好没轻没重地说什么宽宥?今日天晚了,也不好深夜赴约。你且去回禀了你们大人,明日请他来侯府一坐。”

  什么不好深夜赴约,他明白元蘅这是谨慎。她处境腹背受敌,在启都每一步都得精打细算,各种官宦的宴会她一应回绝,更别说踏入苏府了。

  凡事只在自己的府邸说,旁人连对付她都找不到法子。

  将此人打发走,元蘅的笑便淡了下去。

  漱玉两步跟了上来,放低声:“这是闹哪一出?这位兵部尚书不是向来与你过不去?”

  “不知道。”

  头一回听见元蘅说不知道。

  漱玉吃了一惊:“你不知道?不知道你就邀他来?”

  元蘅觉得写了一天的文书,手腕钻心的疼,叹气:“哪能什么事都猜得到呢,尤其是如今的启都。所以要先吓唬他,让他知道我元蘅还记着旧怨呢,他不敢怎么着我。”

  揉着酸痛的手腕,她道:“我不管这个苏瞿要跟我说什么,反正明日,我有话要跟他说……”

  天将泛白,府中人便来禀报,说是苏瞿已到了,当下在正堂中候着。

  没让他等太久,元蘅只简单梳洗过后便去了。

  上回匆匆一面,元蘅满心都是为宋景讨得解药,确实没怎么正眼瞧他。今日一看,才觉得苏瞿看着苍老许多。

  见元蘅来了,他起身相迎。

  元蘅却道:“苏大人怎么来这般早?让您久候了。这几日头痛得厉害,经常一睡就是一整日。若不是府中下人来唤,只怕我还没醒呢。一副副的药汤咽下去,全然无用,哎……”

  这一通看似熟络的话,把苏瞿的来意堵了个尽。

  元蘅虽不知他具体的来意是什么,但想也明白,闻临和苏瞿同意她再回启都,便是冲着她能与陆氏相抗衡。谁知元蘅却总是告假不肯上值,换谁也得亲自来瞧一瞧了。

  只是元蘅都说了自己还在病中,他总也不好再厚颜说下去了。

  苏瞿咳了一声,也只能回以同样的热络:“竟不知是扰了元大人安睡么?启都不缺杏林妙手,庸医不成,那就再换。我府中有位大夫瞧病甚好,早知就带他过来了。”

  “谢过大人美意,只不过,我这用药不见好,大抵是心病了。什么名医都不管用。”元蘅抚了一把方才跳上膝头的猫,抱着递给了身旁之人,示意将猫带去喂些吃食。

  掐准了苏瞿是替着闻临解忧才肯来见她的,元蘅说话也便直接了些。

  趁着苏瞿还没表明来意,直接先入为主,将话的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也省得待会儿被苏瞿的话带偏了。

  “是何心病?”

  元蘅故作痛苦模样:“您也知道,我师承褚清连。这杜庭誉杜大人,算是我的师叔。如今文徽院被裁撤了,我心中难受,但却明白这是圣意,我等做臣子的唯有遵从。可杜大人一生为民为学生,实在不该寂寂地离开启都。不过……”

  “不过我也想通了,回乡也不错。我虽无甚本事,可护个师叔还是绰绰有余。谁若是敢趁机欺辱于他,我可是要跟那人拼命的。苏大人能明白我作为学生的心意么?”

  这哪里是什么心病啊。

  这是告诫。

  苏瞿真不明白这个元蘅是生了什么七窍玲珑的心思,连这等旧臣辞官的琐事也放在心上。

  裁撤文徽院针对的确实是杜庭誉,闻临自然也不肯就这般放杜庭誉回乡。

  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摸处死杜庭誉,算不得什么难事。

  但元蘅主动说了,此事便只能作罢。

  苏瞿尴尬地附和着笑了两声:“自然自然。元大人回护恩师之情,着实感人,着实感人啊……”

  说罢这些,下人呈上了茶果。

  样式倒是丰富,只可惜苏瞿半点都吃不下去。元蘅瞧着他也没胃口,估摸着是后悔今日来寻她了。

  勾唇一笑,元蘅继续说下去:“还有一桩心病,想来也是大人的心病。这肃州粮一事,兵部的决议是什么?毕竟去年秋收,多数州府颗粒无收。若迟迟说不通肃王,拿不到肃州粮,可不光是江朔不成,就连启都也岌岌可危啊。”

  苏瞿更后悔来侯府见她了。

  元蘅仿佛那个没有任何心机的单纯之人,专拣旁人不爱听的说。

  苏瞿搓着手:“啊,这……肃王闻澄,此人眼界窄,性子又死倔。朝臣都往兵部施压,可这桩事哪里是该兵部管的?不该不该……”

  知晓他是在推诿,元蘅放松了肩背,靠在椅背上,模样悠然自得:“办不了?”

  苏瞿摇头。

  沉默许久,他道:“办不了,逼迫也没用。肃王软硬不吃,逼急了指不定就反了?陛下才登基,根基不稳,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元蘅站起了身:“他没兵,怎么反?死守着手中的余粮,左不过是在坐地起价,想趁机赚上一笔。涝灾已经过去了,不出半年又到了秋收时节,各州府都不再拮据,那时肃王才是要急了。”

  “你的意思是……”

  元蘅道:“将其中利害摆给他,他自己就能掂量得清楚。若是银子没赚到,还落一身恶名和陛下的猜忌,他才是要怕死了。至于疏通沿途粮路所需银两,想必苏大人有的是法子。毕竟您是商户出身,想来最不缺钱……以表诚意,我愿交还燕云军左营,可好?”

  这不是赔本买卖。

  燕云军左营是曲青竹的部下,本就被陆从渊插手,其中不知多少都是陆家的内应。

  这种整顿肃清不了的燕云军分支,留在身边只是祸害,不如拿它换江朔所需军粮,求一个江朔军的生路。

  何况将被陆从渊控制的左营交到苏瞿手里,坐看他们两方撕扯,才算有趣。

  苏瞿垂涎燕云军许久了。

  如此做,甩掉了一个满是细作的左营,既可成功离间他们的结盟,又可换来肃州粮草,实乃一石三鸟。

  苏瞿怀疑自己听岔了,慌得站了起来,问:“你是说,将燕云军左营兵权,给我?”

  元蘅笑着:“给你。但大人得花功夫说通那位肃王殿下,可能还要出不少银子。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苏大人这回不会再推辞了罢?”

  “出,多少银子都出。元大人早说有如此诚意,我也不必迟疑了。肃州粮草一事,且交由我来办,定竭力办成此事。”

  “苏大人果真爽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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