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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太子一时哑然。

  他以为洛之蘅被他展露出的冷酷吓着时,虽心有失落,却并不意外。

  毕竟洛之蘅被娇养了这么多年,心地纯善,不理解他的处事作风是情理之中。

  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望着笑吟吟的洛之蘅,太子难得愣在原地。

  向洛之蘅展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有心求一个和洛之蘅的天长地久,自然要让她知道他的所有。

  他是她眼中随和近人的阿兄。

  可他也是一国储君。

  阿兄可以仁善,但是储君不能只有仁善。

  他要抵挡来自兄弟的明枪暗箭,更要担起社稷万民之责。

  洛之蘅早晚会知道他的性情,与其日后她得知真相后害怕疏离,不如在她做出选择前摊开一切。

  他有足够的耐心徐徐图之,却未曾料想,洛之蘅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安抚。

  她远远比他了解的还要聪慧通透。

  惊喜来得太突然,太子心中千头万绪,最终只汇成一句:“你不怕?”

  “怕?”洛之蘅偏了偏头,似是不解,“怕什么?”

  “……怕我。”太子语气艰涩,侧过头,像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阿爹虽然父母早逝,又无同胞兄弟。但我小的时候,有很多叔叔伯伯疼我,他们都是阿爹在战场上交托过性命的同袍。”洛之蘅仰头看了眼太子,“阿兄是崔老将军的外孙,想必更能明白他们的情谊。”

  太子点点头。

  “可这些年来,这些叔叔伯伯走的走,到如今,只余寥寥几位。阿爹说,他们都是早年在战场上拼杀,留了不少暗伤,才会壮年而逝。我年少不知事的时候,也想过,如果边境不起动乱,这些叔叔伯伯不用上战场,是不是就能平安无虞地活到现在。”

  “可我现在不会这样想了。”

  太子不由望向她。

  洛之蘅望着远处,面上没什么表情,细瘦的身躯却透露出不输人的坚毅。

  “不会人人都想要相安无事。有野心,就会有争夺。就算是同族兄弟,都会为了利益相互算计,遑论是国与国之间。南越山多,羡我平原;北狄苦寒,觊觎我四季分明……我们就像是身上缀满金银的富商,若不武装自身,迟早会被人吞吃殆尽。我们只有兵强马壮,才有资格同他们谈安定和平。

  “我不知家国大事,但我知道,这些年来,南境能够百姓和乐,不是南越心存慈悲,而是阿爹、是那些早逝的叔伯和万千士兵不顾性命拼杀出来的。

  “我能够善良,也不是我本性如此,而是我朝海晏河清给的底气。”

  “所以,我怎会害怕阿兄呢?”洛之蘅对上太子的视线,“我怎会怕,日后能给我一直善良下去的机会的国之储君呢?”

  女子眼神清澈,语气坚定。

  太子被她这样看着,莫名的,眼眶发热。

  *

  洛之蘅抱着医书去请教章老太医时,他正埋首书案,不时唉声叹气。

  以为他正忙于思考疑难杂症,洛之蘅轻手轻脚的离开,打算等他空闲时再来。

  谁知正被老太医瞧见。

  得知洛之蘅前来请教,章老太医将桌案上的书册推开,专心解答洛之蘅的疑惑。

  洛之蘅虽然是初次系统地学习医术,但于此道上聪慧非常,凡有不通之处,一点就透。她提出的问题也并非浅薄之言,俱是她认真思索后的想法,很多角度,就连老太医也未曾想过。两人谈论之后,老太医亦觉得受益匪浅。

  他看着洛之蘅认真记录,不由感叹道:“若是殿下于医道上能有你一半通透,我也不至于这般殚精竭虑……”

  洛之蘅顿住笔,斟酌着问:“老太医教导殿下医术,是想他能够济世救人?”

  “自然不是。”章老太医啼笑皆非,“殿下志在天下,教他医术,只是想让他身旁无人时能够保全自身。他于政务上已然分身乏术,哪有精力济世救人?”

  “既然如此,老太医用教导医者的方式教殿下,岂不是有悖初衷?”

  章老太医一愣。

  他教导徒弟俱是这个教法,这些年来,他的徒弟不少成才,从没有人质疑过他的教学方法。于是教导太子时也因循守旧,只想着用最他熟悉的方式、最快的方办法把毕生所学交给太子,却从未想过,这样的方法会不适合太子。

  洛之蘅却以为自己说得太冒犯,于是垂下眼睛,福身道:“小女冒昧。”

  章老太医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想起洛之蘅突兀到访,试探着问:“郡主此番前来,可是有妙计襄助?”

  “妙计谈不上,只是粗浅的想法。”

  “郡主快快请讲。”

  这本就是洛之蘅今日前来的本意,见章老太医不排斥,徐徐道:“小女想,不如另编一册书,将老太医所知的食物相克之法、伤时急救之策以及各类鲜见偏方全部书于其上,叫殿下熟记于心。”

  “这——”老太医眉头紧锁,迟疑道,“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哪是学医之道?”

  “殿下为何要知其所以然?”洛之蘅反问,“殿下身份贵重,身边不缺医者,只要叫殿下了解这些,心有防范,已经足以应对大多坑害。”

  章老太医沉思,面露动摇。

  洛之蘅再接再厉:“况且,殿下于医术之道上,本就难知其所以然。既然他一窍不通,太医何不另寻出路?叫殿下心有防范,危急之时能保全自身,这才是太医的目的,不是吗?”

  章老太医沉思许久,缓缓舒口气,眉头舒展道:“郡主言之有理。”

  这反应便是认同了她的想法。

  洛之蘅面上一喜。

  章老太医又道:“编书一事宜早不宜迟,老夫年事已高,恐精力不济,想请郡主助老夫一臂之力,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这正中洛之蘅的下怀,她高兴道:“多谢太医。”

  “郡主于医道上颇有天资——”章老太医顿了顿,“老夫托大,若是郡主不嫌,便唤我一声‘师父’罢。”

  洛之蘅被这句话震在原地,一时怔愣。

  章老太医叹息一声:“既然郡主不愿,那便作罢……”

  “小女愿意!”洛之蘅反应过来,忙打断他的话,赧然地解释,“方才是太过惊喜。”

  章老太医浮上笑意,和善地捋着长须。

  洛之蘅站在他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弟子礼,唤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章老太医扶起她,笑道:“徒儿快起。”

  *

  洛之蘅拜章老太医为师的事,晚膳时便禀告了南境王。

  南境王只觉女儿愿意向学是好事,分外支持,特意在府中操办了拜师宴。若非老太医百般拦阻,说不必兴师动众,南境王险些要遍邀好友同僚。

  太子起初得知洛之蘅要正式跟着老太医学医,想着老太医有了徒弟,怕是就不会像先前一样眼中只有自己,心中庆幸了好些时日。

  事情也果然如他预料得那般发展,老太医一门心思培养徒弟,无暇顾及他。可时日渐长,太子渐渐发现不对了。

  老太医教徒弟,徒弟自然也全心全意地向学。

  于是他每日和洛之蘅说话的机会日渐减少,每次见洛之蘅,她不是抱着医书钻研,便是跟着老太医到处认药请教,连和他坐下说句话的空闲都没有。

  太子郁郁不已。

  偏偏此事是他亲手促成,又怨不得别人,他只能兀自生闷气。

  正是郁闷之时,赵明彰跑来和他告假。

  太子眼风一瞥:“今日的条陈都写完了?”

  “尚未。”赵明彰理直气壮。

  太子正要不耐烦地驳回,对上他喜气洋洋的眼神,心有所感:“要去林姑娘面前献殷勤?”

  赵明彰连连点头。

  太子心神一动:“那洛之蘅?”

  “小郡主自然是和林姑娘一起。”

  太子当即拍板道:“孤和你一道。”

  *

  林岁宜不知洛之蘅拜了老师学医,只知晓她最近这些时日忙得很,便也没再动辄邀她出门。

  如今忽然相邀,洛之蘅猜测恐是有事,便也欣然应下。

  果不其然,林岁宜一见她便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今日特意来同阿蘅道别。”

  洛之蘅不解。

  林岁宜笑着解释:“我嫂嫂已经在回宁川的路上了,我在家中担心,左右近来无事,便求了爹爹,请他允我出门去接嫂嫂回来。”

  洛之蘅知晓他们兄妹感情深厚,如今嫂嫂有孕,林岁宜在家中坐不住也是正常。

  她推己及人,想着她若是有兄长嫂嫂,定然也会如此,于是也不劝阻,笑着道:“出门千万注意安全,若有需要,随时同我说。”

  林岁宜也不同她客气,爽快道:“那是自然!”

  两人坐着喝了会儿茶,待时辰渐晚,便双双准备打道回府。

  刚一出茶楼,便瞧见往这边走的太子和赵明彰。

  ——是林岁宜先瞧见的。

  她轻轻撞了下洛之蘅的手臂,打趣笑道:“快瞧,总有人担心我将你拐走。”

  林岁宜这副反应,洛之蘅不消去看,就知是太子来了。

  洛之蘅笑着同她告辞,转身朝太子走去。

  步履不自觉地就快了些。

  林岁宜看得好笑。刚扬起唇角,就见洛之蘅身前忽然冒出了个人,登时沉了脸。

  洛之蘅被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眼前之人露出受伤的神色。

  还不待她辨认出来人,就听到林岁宜不悦的声音:“疏言!”

  洛之蘅反应过来,也沉下脸:“林公子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林疏言颓然道。

  “大庭广众之下拦人,这便是你学到的交游之道?”林岁宜走上前将洛之蘅挡在身后,冷脸觑着他。

  林疏言是如何知晓洛之蘅的动向,她不消想就知道。

  她和洛之蘅交好之事瞒不住家中,这些时日林疏言都安分守己,她本以为他已经歇了心思,谁知他这般大胆,连跟踪她的事情都能做得出。

  思及此,林岁宜愈发恼怒,勉强压着怒意道:“跟我回府!”

  “我不回去!”林疏言倔强道,“阿姐,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你——!”林岁宜显然气得不轻,看向林疏言身后的小厮,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你们公子拉走?”

  小厮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

  林岁宜不知会发生这种事情,出来时只带了婢女。如今林疏言油盐不进,她竟然束手无策。

  洛之蘅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恼,我同他说两句就是。”

  “阿蘅,是我对不住你。”林岁宜满面愧疚。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洛之蘅就事论事,“我不能永远都困在府中,只要出门,总会碰到。无妨,早些说清也好。”

  说着,洛之蘅看向林疏言:“你想同我说什么。”

  她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叫林疏言愈发受伤,原本想诉的衷情,此刻悉数变成一句:“我就这样令你生厌?”

  洛之蘅想不明白似的:“我为何要对一个给我造成困扰的人假以颜色?”

  林疏言闻言满面哀伤,定定看着洛之蘅的眼神饱含谴责。

  洛之蘅被他看得不悦,蹙了蹙眉。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林疏言挫败而不解地问。

  洛之蘅莫名其妙:“什么不能是你?”

  “总归你要嫁人,我同你年龄相仿,家世相当,自问没有配不起你之处,为何不能是我呢?”

  洛之蘅沉默了会儿:“若我阿爹照你说的这些为我挑选夫婿,那同你类似之人数不胜数,为何一定要是你?林公子,你未免自视甚高。”

  林疏言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洛之蘅快刀斩乱麻道:“林公子,这世上好女子多的是,你实在不必一直纠缠于我。我们没有缘分。”

  话音落地,洛之蘅听到太子的声音:“洛之蘅,过来。”

  她这才看到,原本离得颇远的太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前。他面有担忧,却不曾出言打扰,一直听到这里才出声。

  洛之蘅心头微暖,也不再搭理林疏言,越过他就要走过去。

  与他擦肩之时,听到林疏言仓促地出声。

  “是他吗?”

  “你喜欢的人,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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