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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冬雪一直在下。

  整个皇宫皆是银白似霜。

  朱红宫闱落满白雪, 苍枝被沉沉压着,似欲折弯。

  季权公在楚宁王府里不停不止地嚎闹,被宋延抱去宋府养着。

  廖先生开始闭门谢客, 轻易不接见外人。

  风月楼的小娘子们凭栏趴了一夜, 面对城门的方向哭红面颊。

  胡伯坐在空廖无人的朱雀茶楼里, 讲了一夜纨绔子弟和娇娇女面临分别两地的故事。

  ……

  深冬终是来了。

  有墨竹尽职尽责的打掩护,鹿白脱离了大部队, 直接去楚宁王府。

  好像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那三件礼物,其中有一件一定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心跳愈发急促, 血液从她全身上下往头上涌去。

  昔日奢丽恢弘的王府像是乍然失去了主心魂,显出几分萧瑟和寂寥。

  王府护卫看到她之后,主动给她开门。

  鹿白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看到廖先生早已在旁侧垂手等待。他看到鹿白时,丝毫不意外她的出现, 只道:

  “姑娘随老奴来。”

  鹿白跟在他身后。

  鞋底踩在道路雪地上,发出轻微的簌响。

  王府下人不多, 她走入主院, 却感觉比进入冷宫还要寂寞。

  王府主人真的走了。

  廖先生在书房门外停下,为她拉开门扉,垂首站在一侧等候:

  “王爷送您的三件礼物,都放在书桌上。”

  鹿白缓缓走进去。

  王府没有甚多变化,与她从前来时差不多模样。只是一些上锁的抽屉被打开,里面诸多书信和密料已被王府主人带走。

  她仿佛在打量一个全新的地方, 把熟悉的角角落落全都看了一遍, 最后停在书桌前。

  书桌呈现暗纹理的沉木色, 微微泛着低调的光泽,桌面整洁,只留了一副笔墨纸砚。

  书桌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三样东西。

  鹿白胸腔的心跳再次急促起来,甚至呼吸都在加快。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看向第一件礼物。

  第一件,是个军营专用匣。匣子上面压着一个光泽微黯、已经有好些年头的玉坠。

  她颤抖着手摸向玉坠。玉坠润沉微凉,她摩挲着玉坠纹理,珍重地放进袖内。

  拿起匣子,鹿白深吸一口气,打开——

  一纸陈旧泛黄、带有战乱折痕、却被保存完整尚好的叛国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哪怕做好了心里准备,她依然愣在原地,心头震撼与恍然交错,半晌无法回神。

  这瞬间,她非常想哭。明明眼睛已经肿了。

  空落落的情绪占满心脏。分明是她急不可待想要得到的东西,拿到手上时却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她找到的。

  是景殃亲自呈给她的。

  他知道她的身份了。

  他何时发现的?

  是在……冬猎最后一日,她悄悄前往月岩山,出手伤人却被景殃目睹了全程那天?

  那岂不是说……他一开始就在那里?

  鹿白努力憋住眼泪,稳了稳心神。终于平静下来后,她把书信放回匣子,打算等回头细细研究。

  她看向第二件礼物。

  第二件,是一个纸条和一串钥匙。

  鹿白有些不解地拿起纸条,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字,指向广南王府的某个地点。

  ……这是什么?

  她按捺住疑惑,先放在一边,看向第三件。

  第三件,是个金丝檀匣,匣子精致美丽,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翎毛摆尾,展翅欲飞。

  匣子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十六岁生辰礼物。”

  下面有行小小的注释:

  一年后打开。

  鹿白心有好奇,但还是听话地把匣子放下,决定等十六岁再打开。

  她再次看向第二件礼物。

  字条正面是字,背面是广南王府的护卫布局,从大门口到逃脱的小路详细入微,一部分甚至表明了轮岗时间。

  鹿白没时间震惊景殃对于广南王府的了解,认认真真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

  “广南王府,主院书房,九排书架、五行五列,第五个上锁抽屉。

  寅时一刻,守卫换岗。主院松柏可藏身,换岗时机可掀瓦入内。”

  她看着纸条,有点不解地蹙了蹙眉。

  景殃这是……让她在寅时一刻,通过广南王府的松柏树跳上书房屋顶,趁着换岗之时,掀开瓦片偷入进去?

  但若是偷拿出来,肯定会被广南王察觉,所以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去察看这个抽屉?

  这个抽屉有秘密?

  鹿白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景殃的潜台词是——广南王府这个抽屉里藏着与她息息相关的秘密,他希望她能亲眼去看看!

  鹿白抬眸看向漏刻。

  尚未到寅时,她今夜就可以去广南王府看看!

  鹿白收好字条和钥匙,将另外两个匣子带好,跟廖先生打了声招呼,迅速离开楚宁王府。

  她没有回宫,直接坐在朱雀街街角的树下,借用楚宁王府的信鸽给琼枝传信。

  不消一刻钟,琼枝就披着一身夜露及时赶到:

  “请公主吩咐。”

  鹿白把纸条递给她,低声道:“你仔细将背面的路线图和正面的两段话记清楚,我们趁现在深更半夜,即刻潜入广南王府。待寅时一刻一到,立即潜入书房。”

  琼枝细细将纸条看完,肃声道:“是。”

  -

  寅时,京城的雪变大了些,纷纷扬扬如同柳絮。

  鹿白和琼枝双双身穿夜行衣,躲在广南王府外侧,趁着护卫轮岗,琼枝带着她纵身跃进王府。

  护卫换好岗回到原职,两人成功抵达主院隔壁的侧院树丛中。

  琼枝倾身,透过树缝凝神观察着四周。

  趁着一队护卫刚刚走过,她握住鹿白手腕,再次飞身掠出,落在住院屋檐上。

  树影摇曳,发出浅浅的细簌声。

  最后一个护卫偏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常,回过头继续巡逻。

  鹿白抬眸观察一圈,目光略过王府下人住的房屋、略过卫祁光的院落,将眼前的雕梁琼瓦与纸条路线对照,确认书房无人后,朝着琼枝微微点了下头。

  琼枝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夜风凛冽,雪花落在身上,留下一身斑白。

  漏刻缓缓流淌。

  很快,寅时一刻。

  护卫轮岗,两队人手交错而过。

  琼枝看准机会,带着鹿白来到屋顶正上方,轻轻掀开瓦片,落地无声。

  下面书房没有点灯,一片黝黑什么都看不清,鹿白咬咬牙,在她身后纵身跳下,落入琼枝的怀抱里。

  琼枝把她稳稳接住,轻轻放在地板上,转身去旁边放哨。

  鹿白抹黑观察周围片刻,直奔第九排书架。

  第九排书架上的东西明显比前几排要更重要一些,部分要事秘料摆上在上面,她抓紧时间找到第五行五列,用钥匙打开第五个上锁的抽屉。

  轻微的啪嗒声,抽屉打开。

  鹿白借着窗外的月色,隐约看到抽屉里有数封陈年密信,心跳猝然加快。

  密信是数年前的物件,早已启封,上面已经落了薄薄灰尘。

  鹿白总有种冥冥中的预感,挨个打开,发现上面全是其他人跟广南王的通信,字里行间都提及“洛水”和“国师”。

  这些密信是有关于十年前有关于她爹爹的事情!

  鹿白几乎是有一种预感般,迅速找到最下面一封信。

  这封信被放在最内侧的位置,内侧数张来往字条被人叠放起来,涉及了许多平时看起来清正廉洁的老臣名字。

  大抵是作为广南王要挟他人的证据,现在却便宜了她。

  鹿白屏住呼吸,压着几乎要颤抖的手指,近乎急迫地抽出密信翻开,仔仔细细地看完。

  虽说是密信,但都是他人跟广南王的交涉来往,涉及的内幕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这也足够从模糊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想知道的消息。

  鹿白看完后,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往回流,浑身直直僵在黑暗里。

  一颗心沉沉下坠,下坠……然后被人浇了一桶冰水,冰凉刺骨。

  虽然早已有所怀疑,但今日终于确认下来目标。

  爹爹原来不是畏罪自杀的。

  他死在广南王手中。

  多少年,奔波查案,却进展寥寥。

  她千辛万苦始终查不到的真相,如今终被景殃亲手送到手心中。

  -

  京城晨光微现,天边露出鱼肚白。

  鹿白将广南王府书房复原,回到栖云宫后就直奔书房,在案牍边坐到天明。

  她一宿未睡,思维却异常清晰,将今晚所获线索一一梳理。

  爹爹当年畏罪自尽,自悬三尺白绫于城墙上。但实际上,早在此之前,广南王就暗地派属下给他喂了难以查出的毒药,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去。

  最后让国师伪装成自悬而尽的模样,塑造一个因为叛国而畏罪自杀的假象。

  但是那些书信里,语焉不详,指代不明,这些寥寥信息还是她根据自己的推测猜出来的。其他必要的线人、证物、前后过程皆被隐去,根本无法充当翻盘的证物。

  贸贸然偷出来曝光,只会给广南王带去一点麻烦,但根本伤不到根本。于他们来说,太吃亏。

  也怪不得哪怕景殃拥有那个抽屉的钥匙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鹿白将线索梳理完毕,看到天色将明,熄灭烛灯,躺在床榻上补眠。

  半睡半醒间,景殃临别前那句“别想我”突然冒了出来。

  说起来,他这是何意……

  明明将线索都亲手捧给她,却又一副告别划清界限的样子。她素来喜爱自己调查,景殃此番做法,倒有些……

  鹿白忽地睁开眼,惊觉起身。

  是啊,此番作为不像景殃的做法,她为何现在才想通?

  他是怜悯她、纵容她吗?

  不,不是!

  他此番更像是……送别礼!

  鹿白猛然看向床头边摆放的第三件礼物匣子。晨光微明中,它被照出窗棱投出一个个影格,光斑随着外面的冬风微微晃动着。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面上苍白,匆匆披上外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向金丝檀匣,慌乱地打开——

  匣里,一整套并蒂鸾凤头面首饰静静放于其中。

  最中间的位置是一支奢华极美的发钗。两朵并蒂莲缠绕而开,层层叠叠美轮美奂,鸾凤鸟栖枝于上,凤尾逶迤,与花枝相缠而眠。

  鸾鸟漂亮得很,火红翎毛近乎夺目。

  上面小纸条是一行配字:十六岁生辰礼物。

  鹿白慢慢拿起发钗,在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久久定在原地,面上血色尽褪。

  这是……

  女子订婚才会佩戴的并蒂鸾凤钗。

  东郦民风开放、风雅繁荣,女子普遍嫁人较晚,但一般闺阁女儿十六七岁便会相看人家。

  景殃要出征打仗、治理边塞,在一年内显然回不来,绝不是他看上她了才提前把订亲礼送出去。

  那么,这套头面首饰以及这枚发钗的意思是……

  鹿白的手微微发起抖来,发钗末端深深刺入她的肌肤里,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她却毫无所觉,一遍遍地思考着有无其他可能性,却最终只能承认这个猜测和事实。

  景殃认为——

  她到十六岁与其他男子订婚的时候,他无法从边塞回来,所以提前送上她的定亲贺礼。

  是的,订亲贺礼。

  他是如此体贴啊,体贴地都能想到她未来一年之后会订亲,体贴地早早备下礼物,让她一年之后再打开!

  届时她真的定亲了,看到他的礼物定然心中欢喜,感慨他的先见之明!

  鹿白忽然笑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发钗,不顾形象地在殿内大笑出声,笑着笑着胸腔就刺痛起来,刺痛得她眼泪都从已经肿起来的眼眶里流下来。

  “景殃,你真是好样的!”

  她边哭边笑,泪水滑进口中,一片咸涩。久浸的悲伤透过声音,在寂寥殿内空气中画出低低的痛楚。

  “景殃,你真是好样的啊……”

  鹿白呆站良久,最后把发钗放进檀匣,狠狠扣上锁,丢进库房的角落。

  一抬眼,恰好看到丢在这里许久无人问津的画卷。

  因为她不太珍惜,所以陈旧画卷被轻轻地划了一道划痕。

  看上去颇有些破旧,似乎无人在意。

  她点开昏暗的油灯,慢慢把画卷展开。

  白色骏马高高仰首,坐于马背上的少年一身深绯锦衣恣意张扬,他高举长弓拉出满月的形状,挑起一抹骄矜风流的笑意,眉骨的骄傲一如今朝和既往。

  宫殿外隐隐传来太监下值换班的声音。

  夜幕彻底过去,新的白天到来,偌大的栖云宫渐渐变得热闹。

  鹿白的泪水突然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连成珠串砸在画卷上。

  她一怔,慌乱地想要把画卷擦干,指腹却又带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把下方的颜料给晕开了一点。

  她失措地蜷了蜷手指。

  画卷上的少年眉目如依亘久,但看画人的心境却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她想,其实景殃在这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把并蒂鸾凤钗作为十六岁礼物送给她了吧。

  景殃风流骄傲,惊世无双,本就该得到千人万人的仰望和拥戴。

  如今,他披上乌麟盔甲前往千里之远的沙场,守护东郦最重要的防线和百姓,与她隔着百道峦障沟壑,尚不知需要征战多少年。

  且不说她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刻,就算等到了,她跟她之间也会变得不熟悉。

  到那时,他战勋加身而归,光耀满门。心悦他的女子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而她只是一个亦步亦趋追在他身后、没有姓名的“小跟屁虫”,沦为京城百姓的谈话闲资。

  她已长大及笄,要知礼守节,跟他保持距离,要像普通君臣一般受他一句“公主殿下”的礼。

  她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悄悄扯他的衣袖都会被纵容。

  他们只会越来越远。

  然后,再无交集。

  鹿白狼狈地抹起眼泪,却越擦越多,剔透泪水滴在画卷上,晕开大片颜料。

  她有些无措地盯着画卷,情绪慢慢地涨满,最后如同抑制不住的潮水,把她的眼眶冲涮成红通通的颜色。

  眼前再次徐徐展开他们初见的画面。

  她假装摔在他脚边,他面含笑意地当众给她撑腰,却在这之后冷淡地把她拒之门外。

  他的眉眼模样,早在那时就刻在她心上。

  鹿白一点点把画卷抓紧,揉进手心里,死死攥着。

  嫣红嘴唇被贝齿咬得发白,喉咙溢出低低的泣咽,最后再也克制不住,任由哽咽哭声在寂寂库房内回荡。

  假如,假如她是在桃李年华认识他的话……

  罢了。

  她知道的,没有假如。

  就当作是上天开了场好大的玩笑,她只需睡一觉。

  待到睡醒之后,凛雪停,初日升,东郦会迎来美好的春色。

  而山川海阔,苍鸟鸣啼,她会永远埋葬着这个秘密守过岁岁朝朝。

  —上卷【豆蔻】完—

  作者有话说:

  上卷【豆蔻】完结了!!!

  下卷【桃李】即将开启!!!!!

  我终于!多年媳妇熬成婆了!(bushi

  接下来要开始一些羞羞涩涩的贴贴剧情了!期待吗宝贝们!!!

  感谢追到这里的每个读者!下一章就重逢,我大概会加快一点点节奏,争取后面的故事不让你们失望!给宝贝们一个啵唧!!

  48h评论有红包掉落哦!!!!!!!!

  我看看多少人支持到这里!!!!

  明晚请假理一下大纲 =v=

  后天晚上21点,下卷双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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