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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鹿白闻声而起。

  她打开锁格, 揣着布包沿走入幽深的小径,顺利来到金銮殿侧殿。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

  昭和帝穿着龙袍,脚步迅疾, 神色却未见多少惊讶和匆忙, 不急不缓地坐在龙椅上。

  一炷香后。

  景殃身着鎏金镶边的墨灰色锦袍, 腰间别着剑鞘,面容冷淡地往金銮殿走来。

  裴焕走在他身后半步, 面上带着疏离有度的微笑, 毫无传言中的受伤病重模样。

  许多大臣匆匆赶来,有些人连衣服都没穿好, 惶然地站在两侧。

  “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季大人不是被查过放走了吗?”

  “说起来,怎么不见季大人?”

  “……”

  “陛下, 夜深进宫, 臣实属无奈。”

  景殃开口,空气骤然安静, 他道:“臣和户部侍郎裴公子一起发现了诸多刻意的证据,不敢耽搁, 便立即进宫禀圣。”

  他从怀里拿出几枚薄册, 淡淡道:

  “众所周知,花满街以及它周围的四方街巷,乃是陛下赏赐给臣的。但季大人多次阻挠臣将花满街登记在王府名下,臣认为季大人居心不良,便收集历年来季大人暗地里以权谋私的案例,请陛下过目。”

  杜临安去拿册子, 双手呈给昭和帝。

  他翻开册子, 看得极快, 喜怒不辨。

  看完后,他将册子放在一边,沉沉道:“裴爱卿呢?”

  裴焕微微欠身,带着笑,不卑不亢道:

  “微臣受宁蕖郡主垂怜,得以诉说为官艰辛,为表感激,将证据都送至宁蕖郡主案上,一切由郡主定夺。”

  众人开始左右张望,寻找宁蕖郡主的身影。

  鹿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侧殿,身后跟着个捧着布包的太监,来到金銮殿中央,行礼道:

  “父皇,儿臣在此,有话要说。”

  昭和帝颔首:“允。”

  鹿白侧眸看了一眼裴焕,才道:

  “父皇,自从儿臣发现公主府的建造出现严重纰漏之后,就试图以一人微薄之力去寻找端倪。但兜兜转转之下,儿臣发现,户部内部的资金出现严重缺口,反映出来的现象便是,东郦上下诸多工程都曾出现过塌方、堵塞等严峻问题。儿臣深入调查,才终于发现裴公子这个珠玉蒙尘的良臣。他被户部尚书季大人构陷打压,久久闲赋在家。经过他的鼎力帮忙,儿臣才知,季大人是一个何等欺瞒圆滑等佞臣!”

  她将布包拿到身前,跪于殿中道:

  “父皇,诸多良臣被打压迫害,而伪君子却一再逍遥法外!这是裴公子由景九爷帮忙辛苦收集来的所有证据。儿臣渴盼父皇能够细细核查,让佞臣得到该有的惩罚,还所有清臣一个公道!”

  这段话说得字字清晰、铿锵有力,在场的所有大臣都怔了一下。

  裴焕一撩衣袍跪在鹿白身后,面容清隽,铁骨铮铮:“微臣恳请陛下彻查户部,还众官清白!”

  景殃嗓音淡淡,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味道:“请陛下彻查,还六部清白。”

  众官没人敢说话,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布包。

  甚至有些匆匆赶来的户部官员明显开始紧张,生怕自己干过的龌龊事被挖出来。

  昭和帝沉声道:“杜临安!”

  “嗻。”杜临安捧着布包呈上。

  昭和帝将布包打开,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册子,翻开。

  他极有耐心地一页页翻过去,但速度不慢,看完之后就放在一边,开始看下一本。

  冠冕遮住了他的神色,众臣无从判断,紧张得站立难安。

  但平静才是暴怒的前兆。

  昭和帝突然拂袖将所有册子扫到地上,震怒道:“萧翎!”

  萧翎闪身出现:“在。”

  皇帝冷笑道:“今晚掘地三尺,也要把季狗给朕挖出来,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做过的好事!”

  “是!”萧翎肃声离去。

  在萧翎经过的一瞬间,景殃好意提醒道:

  “他正在爱妾住的京郊宅子里。宁蕖郡主借用了禁卫军将他控制住。以防他耍花招,楚宁卫也在附近看管。萧统领现在过去,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他拿下。”

  差点就明着说——梯子都给你搭好了,就差抓人了。

  萧翎脚步一顿,神情复杂地点了下头:“辛苦你和郡主。”

  随即消失在大殿中。

  剩下的官员几厢对望,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这景无晏……这宁蕖郡主……

  一个个深藏不漏啊。

  萧翎很快便回来了,刚把季忠廉扔在地上,昭和帝就厌恶开口:“朕不想看见他!萧翎,你把他拖进台狱,没有朕的命令,他休想出来!”

  季忠廉早已没了往日的圆滑冷静,忙解释道:“陛下,老臣为户部尽心尽力多年,毫无错处可言,今晚都是他们蓄意……”

  “滚!”

  昭和帝拿起手边最后一本册子狠狠砸过去,面沉如水:“北境官道,南境河渠,西境贸易,东境土木……这么多年过去,朕一直没找到你的证据。如今裴爱卿好不容易才将证据送到朕手上,你以为朕是瞎的吗?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他冷冷盯着季忠廉,多年位居龙椅的气质带着阴狠的杀意:“你早就该死!”

  季忠廉还欲再挣扎:“陛下……”

  萧翎不知从哪拿了块破布塞住他的嘴,把他的话都堵回去,像拖麻袋一样把他往外拖。

  所有官员都看着他,一片寂静,没人敢拦。

  季忠廉挣扎不了,终于感到迟来的恨惧。

  他阴恻恻看了裴焕一眼,忽然恶狠狠瞪向鹿白,目光阴毒,似乎想要将这个始作俑者咬碎。

  鹿白却微笑起来,歪了歪头,耳垂边乌黑的鬓发一晃一晃地垂下。

  白皙精致的脸颊上带着没有褪完的婴儿肥,纯善而天真,像是前些日子刚刚见到季忠廉那般纤弱无害。

  但此刻,季忠廉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最终,他如同丧家之犬,被萧翎拖着消失在大殿中。

  ……

  这晚,金銮殿亮了一整夜。

  待到天光微亮,晨鸡长鸣,禁卫军将户部将进一半的官员都给拖进台狱。

  鹿白揉揉困倦的眼睛,随意往外看了一眼,却见广南王不知何时进的宫,独自坐在轮椅上,面上尽是失望。

  她走过去:“王叔,你没事吧?”

  广南王摇摇头,苦笑道:“没想到本王居然也会看错了人。”

  她安慰道:“王叔不必自责,是他自己贪得无厌,自作自受。”

  广南王叹了一声,不再开口。

  京城中有流言四起,但很快就被平息。

  金銮殿的官员们各回各家,略略休息一会就再次起床进宫,开始新一天的上朝,面容憔悴。

  但昭和帝没有让他们休息的意思,端坐在龙椅上,闭眸浅寐。

  鹿白、景殃和裴焕三人在侧殿待了一会。

  裴焕让鹿白去休息,鹿白摇摇头:“这件事情应还没有结束。”

  直觉告诉她,景殃兜这么大一圈,一定还有后手。

  她得看看他所图为何。

  很快,众臣来齐。

  景殃和裴焕回到金銮殿上。

  昭和帝睁开眼睛,道:“来齐了?来齐了就说正事。户部尚书一职空缺,现在朕给你们一个自荐的机会。”

  众人哗然,皆是不敢相信。

  昭和帝神色不改:“谁能将此次户部隐藏的所有蛀虫,谁就是下一任户部尚书。”

  众人面面相觑,有个臣子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斗胆一问,这是何时定的规矩?”

  昭和帝:“朕刚刚定的规矩。天子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从不收回。”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蠢蠢欲动,有个别人已经举起了手。

  昭和帝随便点了一个人:“那朕考考你,户部尚书每年应分多少俸禄?年度福薪多少?户部侍郎福薪少多少?上一年兴修河渠,截至目前花了多少银子?”

  “这……俸禄、俸禄应当是……”那人支支吾吾地说了几个数,声音渐弱,最终羞愧地低头。

  昭和帝抬眸道:“还有谁想试试?”

  半晌都没人吱声。

  昭和帝语气淡淡:“没人了吗?”

  无人应答。

  这时,最开始举报户部做假账的那个户部小官走了出来:“微臣有个好人选。”

  他顿了顿,道:“景九爷。”

  朝堂一片哗然。

  众人一致地看向景殃,均是质疑与不解。

  鹿白在侧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瞬间,明白了景殃的打算。

  他打算借此机会,将自己的人手安插在户部。

  原来……景殃所图为钱?或权?

  昭和帝神情不变:“哦?说说看。”

  那人措了下辞,道:“首先,通过上次百花宴事件,大家都能看出,景九爷带出来的人办事滴水不漏。其次,他又将西市的花满街登记在王府名下,景家经济宽裕,完全可以接得下户部遗留的烂摊子。最后,楚宁王府跟朝堂利益牵扯不大,可以做到中立公平,杜绝偏袒现象。由此可知,景九爷是最好的人选。”

  下一秒就有人想反驳,但震惊地发现他居然说的很有道理:“……”

  昭和帝神情严肃,沉沉思索起来。

  景殃突然笑了一声,从最前列站出来,立于百官之首,身姿气场,从容悠然道:

  “户部尚书俸禄与六部尚书一致,每年通银七百二十两。年度福薪一百二十两。户部侍郎年度福薪为一百两,比尚书一职少二十两。上一年开始兴修河渠,截至目前花费八千余缗,很预计年底能完工。”(1)

  说完他还等了一会,让各位官员记住清楚。

  楚宁王府拥有不向皇帝行礼的特权。景殃直视着昭和帝,眸光平静,骨子里却带着抹不掉的平静与强势:

  “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这话说的不仅自信,还隐隐有点狂妄张扬,惹得一整个大殿的小官大官都忍不住用畏惧的眼神打量他。

  鹿白眸光落在金銮殿首位的景殃身上,怔然看得入神。

  景殃出现在正经场合中,全都是穿着墨白色或者墨灰色的衣袍,衣领、袖口、腰身与袍角都用鎏金滚边,低调却又皆是贵气,眉骨间尽是豪勋公子的矜雅与风流。

  然而,他的姿态却是落拓而悠闲的,俯视着文武百官,好像身居高位者在下一盘棋。

  唇边噙着凉薄又运筹游刃的笑意,带了点慵懒气质,似乎只要轻轻抬手,他就能将整个天下的权势与生灵掠夺于掌心。

  这样的人,一旦想要掌握住某样东西,那么几乎没有人能与他争抢。

  鹿白沉寂在胸腔中的心跳,忽然因为景殃急促跳动起来。

  砰砰,砰砰。

  她有点茫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眼看着景殃欲要侧眸看过来,鹿白掩饰似的转开目光。

  她定了定神,看向裴焕。

  他很淡定的模样,想必早已有了其他更好的去处。

  那么偌大的户部……

  鹿白心下震然,已然猜到这场博弈的结果了——

  捏着整个东郦经济命脉的户部,注定是景殃的掌中之物。

  作者有话说:

  (1)以上查自网络资料以及书籍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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