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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见不得。


第52章 见不得。

  在邀请魏家之前, 宋春汐先派小厮去魏家询问魏夫人,魏大人下个休沐日可有空。

  这一听便是要请他们一家。

  魏夫人倒是犯难了。

  她当然想去宋家做客,可丈夫多半不肯。

  她这丈夫性子本就孤僻, 后来遭逢公爹去世越发严重, 平日里也不太与她,与孩子们说话,她已经很久没见丈夫笑过。

  可丈夫不去, 宋春汐应该就不会请他们了, 宋春汐之所以愿意同她来往, 也是看在丈夫是清官的份上。

  霍夫人绞尽脑汁,后来传了个消息给宋春汐, 说那日他们一家会去城外的杏花林踏春,到时两家可以在那边会面, 不知宋春汐可愿意。

  宋春汐一听就知,霍夫人是打算使尽手段劝魏立民去杏花林。

  什么手段,她没兴趣, 魏立民到场就行。

  她马上写了一封信送去娘家。

  却说乐善将霍云的话记在心里了, 这日在兵马司衙门询问手下一名小吏。

  “我看你最爱串门,一天天的跑东跑西,跟衙门里别个儿都混熟透了吧?”

  小吏讪讪一笑:“那是小的有福气伺候您,您多和善啊,又不管束我们, 也不像金指挥使,忒苛刻,他手下那几个过得太苦了, 每日睡不了三个时辰……”

  唠唠叨叨的, 乐善打断他:“崔指挥使不苛刻?”

  “崔大人不苛刻, 大方着呢,每日呼朋唤友,哪处热闹去哪处,那叫一个挥金如土!”

  乐善摸着腰间的玉扣,淡淡道:“他广恩伯府这么富有?我印象里,他家没多少家产吧?我少时也没听说过这号挥金如土的人。”

  小吏愣了愣,挠挠头:“您这么一说还真是,他家不可能比您家有钱,不过兴许在别处做什么生意呢?反正他交往的公子哥儿,家里都是有权有势,像户部左侍郎顾家啊,兵部尚书毛家啊,宋国公府啊,”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其中有个公子哥儿犯了事,是他解决的,但小的也不知是谁。”

  乐善皱起眉头,感觉这崔易不简单。

  “行了,下去吧。”

  小吏忙告退。

  思忖会儿,他吩咐长随朝忠:“你派人注意下崔易的动向,别盯太紧,小心被发现,大略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行。”

  朝忠领命。

  春日渐深,梅花已谢杏花新。

  窗外一片粉白,香味淡淡。

  李瑶靠在床头看了会杏花,转头问秦瑀:“你真要回津州?”

  语气免不了失望。

  她为留在京城甚至不惜毁坏自己的身子,可秦瑀竟不领情,这个时候,妻子病重,作为丈夫亲自照顾妻子,哪个会指责他呢?

  秦瑀坐在床边,柔声安慰道:“我是不该走,但留下来你可知道后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纵然坦荡,又如何抵挡?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就算到了津州,我也会时常写信于你。等你身子有好转,我会向圣上请求,容我到城门口迎你回津州,如何?”

  李瑶听得心都凉了。

  这哪里像是有野心的样子?

  一切都给他铺垫好了,只要他留在京城,自然可以找到机会把秦昉除掉,可他竟然执意要回津州。去了津州,还有什么希望?

  李瑶狠狠咬了下唇,几乎咬破,而后问道:“你当日为何要帮我解毒?”

  秦瑀眸色温柔,轻抚着她的头发:“当然是喜欢你啊,不然我何必如此?你真看不出来?”他又要低头吻她。

  李瑶避开了。

  她实在不了解秦瑀了,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秦瑀又去握她的手:“我知道你喜欢圣上,这无可厚非,毕竟你认识他在先,你一时忘不了也是人之常情,我会等你的,你不必愧疚。”

  李瑶心头一刺。

  一厢情愿的事何必再提?

  是她傻,真以为秦昉性子好,相识久了,总会生情,谁料她完全估算错了,她只恨秦昉当初为何要收下她的书画,他为何不早些残忍地对待她?为何要让她心存侥幸!

  她指甲陷入了皮肉,一阵疼痛。

  也不知,将来会是谁坐上那皇后之位?

  秦瑀走就走吧,反正她是不会走的!

  李瑶将手慢慢抽出来:“望你一路顺风。”

  秦瑀又关切得叮嘱几句,便吩咐小厮将行李装上马车。

  之后他去宫里向秦昉辞别:“臣已经收拾好,即刻便要启程,只是阿瑶……臣一直希望她去津州静养,可看她病况,臣不忍心强行带走她,还请圣上恕罪。”

  如他预料的一般,秦瑀果然还是恪守本分的,至于李瑶,听太医所言,还需要精心医治,津州的大夫总归比不上宫里的太医,便让她留到身子好转些吧。

  秦昉叮嘱秦瑀:“你这一走,皇祖母恐怕会伤心极了,你等会一定要好好安慰她。”

  秦瑀摇摇头:“臣还是不跟祖母见面了,离别伤情。”他跪下来朝秦昉一拜,“这阵子劳烦圣上,臣实在有罪,不敢再打搅祖母,就此拜别。”而后起身退出了延和殿。

  听说秦瑀已经离京,太皇太后震惊道:“这孩子竟然都没有同我辞别?他这样一个懂礼数的人,怎么能走得悄无声息呢?”眼眶由不得发红,问张嬷嬷,“他怎么想的?”

  张嬷嬷道:“许是怕您伤心,瑞王殿下与您该说的话早就说过,怕您看他走,落泪吧。”

  太皇太后身子一软,靠在了椅背上,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她心想,秦瑀定是害怕秦昉,所以才走那么快。

  这孩子真是可惜了,有如此大才却只能用于津州,如果……

  念头一起,太皇太后深深叹息。

  就算秦昉再不好,她也不能动此念头啊!

  她的长子毕竟是个好皇帝,也算得是个好儿子,她如何能这样对待她的长子?秦昉也是她的亲孙儿,太皇太后抚着胸口:“快给我一颗救心丸。”

  张嬷嬷忙让宫女倒水,将药丸给太皇太后喂下去。

  “您也别太伤神,早前二十年都没见到,如今只是回到以前罢了,至少瑞王妃还在京城呢,您也有个安慰。”

  “对对对,阿瑶还在!”太皇太后心想,她不会轻易放李瑶回津州的,就算她将来身子好转,也可以说还要继续调养,到时定能找机会让秦瑀再来京城,夫妻俩聚一聚。

  她就又能见到秦瑀了!

  太皇太后心头又生出希望来。

  明日是休沐日,宋春汐来到侧间给霍云挑衣服。

  杏儿跟梨儿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像霍府这种富贵人家,每一季都会添置不少新衣,故而几排木施上只挂得下新作的衣服,其他三季的都叠好整齐与以前的旧衣摆放在箱子里。

  宋春汐走了一圈,拿起件鸦青色素面刻丝春袍,跟两个丫环道:“这是他平常爱穿的颜色,对不对?”

  杏儿连连点头:“全是深色。”

  梨儿却道:“深色衬都督,显得更沉稳。”

  他办事需要沉稳,休沐要什么沉稳,宋春汐看了一眼挂着的衣袍都不满意,去翻旁边的箱子,最后挑出一件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春袍:“就这件了,我还没见过他穿这种颜色,不知如何。”

  杏儿抿嘴一笑:“定是丰神俊朗。”

  “潇洒飘逸。”

  齐齐都夸上了,宋春汐好笑,又挑了压发髻的莲瓣玉冠,玉簪子,还有束腰的玉带,挂的香囊,玉佩。

  除了香囊是淡紫色的,其余一色的玉白。

  不知他愿不愿意穿?宋春汐原想晚上试探一下,可霍云这日都督府有事,深夜才回。

  因跟魏夫人约好在杏花林见面,她次日早早便起来了。

  谁料霍云起得更早。

  她眼前一亮,想起句“翩翩佳公子,儒雅称风度”。

  真是佛装金装人靠衣装,往常冷峻威风的都督穿上她挑的那身衣服,立时就多了几分温雅俊逸,宛如珠玉在侧。

  宋春汐抿嘴一笑:“挺合适你呢。”

  其实乍一眼看到这套衣服,霍云内心是拒绝的,换做以前绝不会穿,那衣服被他压在箱底便是因为不喜,偏偏宋春汐要翻出来。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跟自己作对?要他打扮得像个读书人?

  那一刻他又忍不住想起周士安……

  可自己提的事儿,总不能反悔。

  想起宋春汐也夸过他俊美,现在对他也没有异心,最后还是满足了她的偏好。

  眼下见她喜欢,那别扭的心情平缓不少,反正难得穿一回,博她一笑有何不可?他走到她身侧,低头亲一亲她脸颊:“等会真不要我去?”

  “不要,你跟我爹在一处,我爹不自在。”

  “好吧,那我去忙别的。”他见她开始戴耳坠,仍是珍珠的,便想,索性一会出门顺便买些珍珠,以后叫她只戴他送的。

  宋春汐倒是问起秦瑀的事:“还真回津州了?此人城府很深那,如果一直留在京城,到底是树大招风,必被言官弹劾,他这么一走,又隐匿起来了。不过,这样一来,似乎之前的都是白费功夫,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霍云道:“他若是主谋的话,入京必有图谋,而今离开,兴许是已经布置好。”

  宋春汐心头一寒:“布置什么了?”也没听说秦瑀跟谁接触过,他住到瑞王府后几乎闭门不出,如果跟谁联系,想必也是极隐秘的法子。

  “难道是在宫里……”她道,“他可是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细作?”

  “能给圣上下毒,定是如此,不过我已提醒过圣上,他应会调查身边亲信。”

  原想再多说些,但一会要出门,宋春汐暂时便不提了。

  二人用完早膳,各自出门。

  宋仁章平常只在参加早朝时见过魏立民,二人点头之交,但他对魏立民早有耳闻,十分敬佩其为人处事,倒并不排斥与他会面,故而徐凤娘很顺利将他带去了杏花林。

  魏夫人早就在翘首以盼,甚至背着丈夫,派了丫环偷偷来找。

  见到宋春汐时,她在丈夫面前装出惊讶的表情:“哎呀,霍少夫人,这也太巧了吧,竟会遇到您……”

  听到这称呼,魏立民紧锁起眉头。

  昨夜妻子哭泣不止,委屈诉说他们成亲之后十数年的事情,他觉得愧对妻子,便答应她,陪着妻子跟孩子们来杏子林游玩,谁想却遇到宋春汐。

  那种贵妇人,他并不想认识,感觉自己被妻子骗了,拔脚要走,耳边却听到宋仁章的声音:“魏大人!”

  魏立民愣了愣,连忙回礼。

  魏夫人已经设置好案几,请宋仁章等人坐下,而后一拉丈夫的衣袖:“相公,难得遇到宋大人,你们同朝为官,都是为圣上效力的,想必有许多可谈之处。”

  确实,碍着宋仁章的面子,魏立民也不好走,只得坐下。

  林子东边临水,一条两丈宽的小河蜿蜒流过,波光粼粼,偶尔有鱼跃出,引得些孩童兴奋欢叫。

  魏夫人替他们倒茶,夸宋春菲漂亮,又问起徐凤娘为何宋公子没来。

  徐凤娘则夸赞魏菱跟魏杰。

  宋仁章跟魏立民对面而坐,暂时一句话都未说。

  宋春汐将茶喝完,起身道:“我们去那边走走吧,魏夫人?”将母亲也拉着起来。

  显然是要让那两个男人独处,魏夫人一阵欣喜,丈夫与宋仁章是志同道合人士,如果他们能成为知交,那魏家跟宋家的关系就真的牢固了!

  她点点头,带着一双儿女,随宋春汐母女俩去前面赏花。

  春风徐吹,鼻尖满是杏儿的馨香。

  宋仁章不惯这样的场面,但他觉得魏立民与自己是同道中人,主动开口道:“宋某有幸读过魏大人为云府写过的《兴革略》,可惜先帝当时未曾采纳,实乃遗憾。”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魏立民颇为惊讶。

  他当时为这篇奏疏废寝忘食,只想为云府出一份力,奈何最后被先帝否决,此时想起喟叹一声:“仍有不足之处,宋大人既看过,想必仍记得其中一条……”

  话匣子就此打开。

  过了半个多时辰,宋春汐等人方才回来。

  宋仁章与魏立民竟说得脸颊发红,案几上一壶茶喝得干干净净,显见极为尽兴。

  两家互相道别时,宋仁章抱拳道:“改日一定还要与魏大人畅谈!”

  魏立民脸上浮出几分笑意:“魏某求之不得。”

  宋春汐此时插了一句:“爹爹,您不是在查那什么贪墨案吗?魏大人是大理寺卿,原就是擅长调查的,爹爹您有难解之处,可以请教魏大人。您二人合作,天下哪还有贪官逃得了?也再不会有百姓枉死的事情!你们两个青天,原就是上天派来为百姓请命的!”

  一番话说完,魏立民的脸色不由一僵,再无一丝笑容。

  宋仁章却是皱起眉瞪了女儿一眼:“胡乱吹捧些什么?不过做些分内事,扯得到上天?做好是应该的,做不好的官员不配为官!”

  魏立民的手不由握成了拳头。

  宋春汐偷偷打量他,发现他垂下眼帘,已经不敢再看父亲。

  他心虚,他不能坦然。

  在魏家时也一样,她一夸他,他就不自在。

  这样一个人,攻心计应该还是有用的。

  离开杏花林时,魏夫人笑着问丈夫:“你与宋大人说了什么,宋大人竟如此兴致勃勃,还想与你下次畅谈。”

  魏立民淡淡道:“无非是朝堂上的事。”

  “是吗?你说与我听听。”

  魏立民转过头:“我累了,想歇息会儿。”

  魏夫人见他不愿多说,只好做罢。

  车厢内恢复静寂,耳边只有窗外隐隐传入的马蹄声,可魏立民的耳朵却一直嗡嗡的,难以安静,他的后背已经冒出汗来,细细密密的,手脚冰凉。

  他又想到了那年的事。

  父亲卷入了矿山案,被收押入监,当时先帝极为震怒,下令彻查,父亲脱不开关系,死定了,他心如刀绞,夜夜都难以入眠。

  母亲早逝,父亲独自将他养大,家中所有的银钱,全都花在他身上,冬日,父亲的棉衣破烂单薄,他的厚实簇新,一日三餐,父亲不沾荤腥,他却有鱼有肉,父亲什么好的都紧着他,把他当珍宝一般。有一回他病了,父亲抱着他四处求医,给人下跪,让人驱赶,磕破了脑袋,鲜血横流。

  这样的父亲,他怎么忍心看着他被斩首?

  就在这时,有个人提出条件,说可以救父亲,只要他答应一桩事。

  他答应了。

  毫不犹豫,那一刻,哪怕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

  但救了父亲之后,他却不能再面对自己。

  他一生的志向是做正直清廉的好官,惩治贪官,帮扶百姓,可他却帮着瑞王私运铁矿,帮他隐藏矿山案的真相,他还有何脸面为官呢?

  他不配!

  魏立民心脏绞痛得厉害,忍不住用手狠狠按了下。

  他当真羡慕宋仁章啊。

  宋仁章才是真正的问心无愧,他呢?他已经满身污脏了。

  那些被骗去挖矿的百姓,多少条命啊,他竟能忍受这么多年。

  是了,因为之前父亲还在,他舍不得父亲,可父亲去世了呢?他又舍不得妻子,儿子,女儿……终究是有借口的,他终究一直在逃避。

  额头的汗忽然落下来,滑过他青白色的脸颊,再落入衣袍,留下一点细小的痕迹。

  他闭上了眼睛。

  回到府邸时,宋春汐有些累,正准备去洗浴,却见桌案上摆着两个红木匣子。

  她好奇的看了眼,伸手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将匣子装得满满的珍珠。

  大小各异,颜色也各异,珠光莹润,耀目非常。

  她吃惊道:“谁送来的?”

  “我买的。”他走入屋内。

  宋春汐嘴唇微张:“你为何买这么多珍珠?”

  她当然猜到是送她的,可上回表哥已经送了很多,这回更多,不知要用多久。

  竟不是欢喜的表情,霍云心想,她那次盘弄徐钝送的珍珠,可不是这样的,他眸色微沉:“我买来自然是送你……你嫌多,把以前的扔了便是。”

  宋春汐:“……”

  再富贵也不能如此浪费吧?

  霍云走近她,将她耳坠取下:“这一对也不要了,以后都用我送的珍珠。”

  “好好的怎么就不要了?”宋春汐颦眉,“大不了我把最好的挑出来,其余的放去库房。”她伸手去拿那耳坠,“这上面还镶了宝石,我要留着的。”

  他不让她拿:“你重做一对就是,大不了我再送你些宝石。”

  以前他从没送过她东西,这一送,就这样大方吗?

  可也不能抢她的首饰嘛,宋春汐道:“就算重做也得花好些时间,最少得十天吧,你先还给我,我要暂时戴着的,等做好了再换。”

  她越喜欢他越不快。

  他就是见不得宋春汐戴徐钝送的珍珠。

  霍云紧紧握住那耳坠:“你掰得开我手指,我就还你。”

  宋春汐:“……”

  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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