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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宋楚灵回到宁寿宫时, 已经错过了晚膳的时间,按照她如今的身份,便是错过了, 去膳房也是能够寻到些吃的。

  可她今日的确是来了月事, 又在皇城中走了一圈,再加上应付李砚, 她便是身子骨再硬朗,这会儿小脸也失了血色,浑身乏力到一沾床便不愿再起身了。

  她未宽鞋袜, 整个人侧身躺在了床上, 扯了被子搭在冰凉的小腹上, 闭眼凝神。

  也不知过去多久, 当她被一阵脚步声扰醒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整个屋中一片漆黑。

  她向来眠浅, 一点点声响都能让她打起精神。

  “楚灵?”

  门被叩响, 外面传来了宫人唤她的声音。

  她朝外应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随后快步来到门前, 将门打开。

  屋外之人便是今早同她一道去太医院的宫人,他一手提着灯, 一手拎着食盒, 见宋楚灵开门, 便朝她笑道:“这是王爷吩咐膳房为你备的东西, 你快趁热吃了。”

  宋楚灵面露惊讶的接过食盒, 免不了要询问两句,这一问才得知, 原来王爷整个下午没有见到她,便寻问常宁,得知她身子不爽利之事,便嘱咐膳房,给她熬了碗石蜜姜汤。

  汤一早就熬好了,可这宫人跑了好几趟,都没找到宋楚灵,这个时辰宁寿宫已经下钥,想着怎么着人也得回来了,才又跑了一趟,总算是将人给等到了。

  “烦劳公公跑了这么多次。”宋楚灵带着歉意的感激道,随后便要去送那宫人。

  那宫人哪里敢怪责她,连连摆手叫她不必送,快些回去喝汤才是。

  宋楚灵到底还是将人送出了安寿殿,等回了屋里,这才点了灯,将食盒打开。

  食盒里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石蜜姜汤,还有三个包子,闻着味便知是翡翠虾仁馅的。

  她想起之前刘贵问她包子一事时,她随口说了句翡翠虾仁的嘴好吃,没想到李研当真了。

  第二日一早,她按照规定的时辰来到殿外候着。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殿内传来了传唤的声音,宋楚灵与几个宫人一道走进殿内。

  她虽然现在已经是李研的近身女婢,可她入殿伺候的时间太短,还不能直接上手去伺候晨起洗漱。

  她便如前几日一样,规矩的立在旁边,用心去观察常宁是如何伺候的。

  李研向来在没有清口之前,是不愿意说话的,待揩齿清口之后,他才抬起眼皮看向宋楚灵道:“可好些了?”

  宋楚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福了福身道:“多谢王爷赏的姜汤,奴婢喝下后便舒服多了。”

  “嗯。”李研收回目光,被刘贵推到妆台前,常宁打开妆盒,刚把梳篦拿到手中,便听李研忽然开口:“楚灵试试吧。”

  屋内之人皆是一怔,就连宋楚灵也不由愣住。

  帮主子束发可是极为重要的差事,便是有些得宠的宫人,也不敢随意应下这差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不慎梳断或是将主子梳疼了,都是要受责的。

  常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梳篦递到了宋楚灵手中。

  宋楚灵下意识就朝镜子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李研的目光。

  他和煦的目光在铜镜中,显得更加柔软,怪不得许多人都说,李研这张脸生得犹如谪仙,尤其是这双桃花眼,含笑时便同那盛开的桃花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楚灵和他眸光相对时,失神了一瞬,随即仓皇垂眸,脸颊上染了一圈淡淡的绯红。

  她的每一个神情都极为真实,几乎看不出任何做戏的成分,有些人擅长人前做戏,顶多是能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但若能做到脸颊也跟着起红晕,便不是那般容易了。

  当初惠英教她时,她也是学了许久才学会。

  甚至她们在下山化缘时,惠英还特地会带她去寻戏班子,让她仔细去观察那些角们是如何做戏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做足做真,才能令人信服。

  宋楚灵眼下便是如此,手中拿着梳篦慢慢来到李研身后,将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那份紧张小翼的模样让一旁的刘贵都替她捏了把汗。

  李研望着镜中的宋楚灵,没有怪责,也没有着急,唇角的笑意反而还深了几分,他缓缓出声宽慰道:“无妨的,不必害怕。”

  得了这句话,宋楚灵似是当真没那么怕了,她匀了几个呼吸,抬手将白玉梳篦缓缓插入眼前这一片墨发中。

  因昭偌寺中皆是女尼,当初惠音为了教她梳发,便剪了许多马尾给她,编了一顶假发让她练习,不管是男子如何束冠,还是女子盘发插髻,她练过成百上千次,便是入宫这两年没有机会去给男子束发,她也不至于完全不会,将李研弄疼了。

  可到底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宋楚灵梳得很好,只是动作比起常宁而言,太过缓慢了,好在李研给了她足够的耐心,并没有露出半分不悦,甚至为了让她不要紧张,还和刘贵说起了话来。

  终于束完了发,宋楚灵额上已是生了一片细细密密的汗珠,李研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笑了一下,问道:“很怕我么?”

  宋楚灵先是点头,随后连忙摇头,“奴婢不是怕王爷,是怕自己做不好,伤了王爷。”

  李研轻笑,示意她到身前来。

  宋楚灵来到他身侧,微微俯身等他吩咐,可李研却没有吩咐她做任何事,而是指了指腿边的位置,让她蹲下。

  宋楚灵心中疑惑,却还是照吩咐蹲到了轮椅旁,垂眸等待李研下一步指示。

  “楚灵。”

  李研说话总是这样轻缓,尤其是念她名字时,莫名让人觉得更加柔软。

  宋楚灵下意识抬起眼来,两人眸光再次相对时,李研的手中不知是在何时,多了一条墨色丝帕。

  他抬起手臂,一点一点帮她擦拭着额上细汗,缓缓道:“这几日体虚之时,莫要着了风寒,汗需擦净才可外出,知道么?”

  宋楚灵没有说话,因为她整个人都处于不可置信的怔愣状态。

  别说是她,屋内还有正在叠被倒水的宫人,余光扫见这一幕时,无一不感到震惊。

  只有刘贵,惊讶之后,便弯了唇角,常宁也只是一瞬的惊色后,便恢复了平静。

  此刻的宋楚灵就像一只放大的凝雨,无比乖巧地蹲在那里,任由李研拿帕子在她额上轻轻擦拭着。

  “昨日身子不适,怎么还往外面跑呢?”李研的声音缓缓飘入耳中。

  宋楚灵倏然回过神,受宠若惊地将眸光垂下,盯着轮椅扶手的位置,好半天才出声道:“奴婢昨日去寻友人了。”

  友人。

  这是李研第二次听宋楚灵这样说了,年三十那日,她曾说过,那把黄铜镇尺是为了送给友人的,而昨日,她在身子不爽利的时候,竟也要去寻那友人。

  李研忽然对宋楚灵口中的友人有了兴趣,他又问道:“你的友人是谁?”

  宋楚灵道:“奴婢有好多友人呢,有寒石宫的张六公公,储秀宫的赵芝姐姐,藏书阁的小路子,还有内侍省的连少监……所有帮过奴婢的人,都是奴婢的友人。”

  宋楚灵没有想要隐瞒什么,她将自己常去寻的人全部给李研交代了一遍。

  这些人她想瞒是瞒不住的,尤其是连修,自从刘翠兰一事之后,她便时常会往内侍省跑,内侍省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只要李研想查,轻而易举便可知道。

  所以宋楚灵不会隐瞒她,因为她深知一个道理,想要稳住彼此间的信任,隐瞒是下策。

  与其日后让李研从旁人耳中听到连修的名字,倒不如直接从她口中知晓。

  在一段关系中,彼此“坦荡”才是良策,由她自己亲口说出,才不会令人多想,也不容易被他人添油加醋的话语影响到。

  李研帮她擦拭完额上的汗,便唤她起身,将帕子交给了身后的常宁。

  宋楚灵起来后,长长地呼了口气,她小脸微红,一看便能让人意识到,方才的她有多么局促。

  刘贵推着李研朝外间走去,宋楚灵跟在身旁,便听李研用着闲聊的语气,又与她道:“张六是何人?”

  宋楚灵认真道:“张六是寒石宫的掌事,奴婢在寒石宫时,他不仅时常提点奴婢,还很照顾奴婢,所以奴婢一得了好东西,就要去看望他。”

  “好东西?”李研被推到紫檀桌旁,一面用温热的帕子净手,一面问道,“你昨日得了什么好东西?”

  宋楚灵笑着道:“八珍糕呀。”

  李研擦手的动作蓦地一顿,眼皮微微抬起,“他也有咳疾?”

  宋楚灵扫了眼李研,见他唇角虽是含笑,可明显眼神有几分不对劲,便能猜想到他因何不悦,还是那句话,与其从旁人口中听到,她打着给李研做八珍糕的旗号,做了一大堆送人,倒不如她自己来说。

  宋楚灵一副生怕李研误会的模样,连忙解释道:“不不不,张六公公没有咳疾,那八珍糕是奴婢特意给王爷做的,只是奴婢入宫两年多没有做过糕点,手生了,昨日做了好些不是品相不好,就是调配有误,做了许久才做出几块像样的,就都给王爷端来了……”

  她带着几分懊恼地耷拉着脑袋,见李研没有继续动作,似还是在等她往下说,这才继续道:“王爷宫中的食材都是极好的,听膳房的师傅说,那些做得不好的糕点会被扔掉,奴婢便心疼了……私以为都是奴婢做的,扔了也怪可惜的,都是些好东西……又不是吃不得,便、便……”

  宋楚灵越说声越小,说到最后,几乎要听不清口中到底在说什么了。

  李研却是没有怪责她的意思,反而唇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开始继续用帕子净手,将细长白皙的手指一根根擦拭的极为干净,道:“所以你将那些做坏的糕点,送去了寒石宫?”

  宋楚灵小手紧张的在身前握着,点了下头。

  她这样说,便是告诉李研,她将最好的都留给了他,而将那些残次之物,根本拿不到他面前的东西,才送给了旁人。

  果然,他整个神色都松弛下来了,将帕子放回银盘时,还不由夸了宋楚灵一句,“你倒是有心了。”

  说完,他便端起了面前的银耳百合粥,动作极其斯文的开始用早膳。

  常宁很有眼色,不等李研开口,便将今日早膳负责布菜的活给了宋楚灵。

  她也没有让人失望,布菜时分外心细,几乎做的与常宁一样称李研的心意。

  一顿早膳下来,李研竟比平日里多用了一碗粥。

  宋楚灵以为李研已将昨日的事搁下了,却没想到,刘贵将他推到书房后,他将昨日李砚交来的功课拿出来看。

  宋楚灵老实规矩的站在一旁,时不时帮他添些茶水。

  在看完李砚的功课后,他如平日里看久了书那样,微微合眼,让眼睛休息了片刻。

  就在休息的这个空档里,李研再度询问起来宋楚灵在寝殿与她说的那几位友人,从小路子到赵芝,宋楚灵一一将几人是如何相识,为何成为友人的缘故,全部说给了李研听。

  宋楚灵知道李研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看着云淡风轻,不问世事的模样,却不知道他在某些时候,可以这样执着,这样刨根问底。

  在说到连修时,他眼睛慢慢睁开,看向一旁端立的宋楚灵,眸光中带着探究与审视,就好像不愿将宋楚灵脸上任何一个神情放过一般,直勾勾地望着她道:“你与连少监是如何相识的?”

  他语气听似平淡,唇角甚至依旧挂着笑意,只是他的神情里却含着其他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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