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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认错


第57章 认错

  中军帐里剑拔弩张。

  司绒不高兴。

  封暄不高兴。

  黑武更不高兴, 他被司绒丢雪地里了!脸朝下!

  只有句桑一个人气定神闲,在火花乱迸的气氛里捏着茶盏,把沙盘看了一遍,记住了军事部署, 随后感慨, 一个人的排兵布阵多少能看出性格偏重。

  句桑偏稳, 是定军磐石;

  封暄激进,是削天长刀。

  这性子……句桑朝沙盘左侧看过去,还是把收放自如的削天长刀。封暄身上不见外露的情绪,他稳坐主位, 就像狮王雄踞一方, 不动声色地震慑胆敢侵犯他领地的小狼。

  另一边要混乱许多,随军大夫仔细按了黑武的骨头, 按得黑武嗷嗷惨叫。行军打仗的人,皮外伤不打紧, 要紧的是骨头,这直接关乎到重返战场的可能性,按了骨头,又划开黑武的衣裳。

  司绒冷脸别过头。

  “伤看着瘆人, 其实都不深,也就是疼点儿,没伤到要害, 这小子皮实, 养个七八日就能提刀握剑了。”大夫是阿悍尔人,对黑武算得上熟悉, 说的都是大实话。

  句桑朝黑武瞥一眼, 皮外伤, 也要一路让他背。

  大夫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黑武被句桑看得不好意思,他是皮实,可他也怕疼嘛,拉好了衣裳,他偷偷背过身去拿袖子抹了把脸,把摔下马时脸上的雪水和褐土给擦了,才扭过头来对司绒说:“你走了四个月,每一日我都在想你。”

  “我信,”司绒睨着他,慢悠悠地说,“想怎么往我帐子里丢石块儿,想怎么绞断我的鞭子。”

  “这些我都改了的,再也不会这么做!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首先,我们应该和好。”黑武急着立保证,竖着三指像在起誓。

  “你是不是摔坏脑袋了?”司绒抿着唇,她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她和黑武从小打架,在一块儿绝说不到三句话便要动手,假意和好这花招黑武耍过无数次,在她心里,整个阿悍尔的少年加在一起都没有黑武烦人。

  这边在你一言我一语,迟来的笨拙情意、坚不可摧的恶劣印象,两者注定擦碰不出火花。封暄始终高居主座,身子前倾着,手肘抵在膝上,手里翻唐羊关的军报看,只露出军报之后,一截冷峭的眉。

  “我没有摔坏脑袋,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黑武急得站起来,扯痛刚包好的伤口,他也顾不得了,用力抓了把头发,焦躁地说,“你究竟考虑得怎么样?”

  黑武站起来的同时,封暄放下军报,下颌缓缓抬起,目光钉向帐篷中间的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锐利的匕首,匕首在他手心上下翻转,晃出一道一道危险的寒芒。

  封暄发觉这只小狼好像没长眼睛,看不懂敲打和震慑,他需要结结实实撞上南墙才会死心。

  冷光随着翻转的动作荡开,黑武感受到了不可忽视的压制力,他顶着那道压制力,飞快地看了眼封暄,决定硬扛。

  司绒莫名其妙:“我考虑什么?”

  匕首的寒芒刺到她眼睛,她往封暄那横一眼,封暄停下手,退了一步,把匕首插回靴筒。

  黑武一听这话就急了,怎么还忘事儿呢?

  “你过来,我同你说。”黑武不想在人前讲这些事儿,这一点都不爷们,他都想好了,先和好,再求亲,他想拉司绒的手,然而就在弯身的一刹,一颗石子凌空飞来,像箭矢那么快,“咚”地一下打在他手臂麻筋,这力道让黑武半边身子发麻,身子向后退了两步才停下。

  他惊愕地看封暄,旋即死咬住唇,一双眼里火气蹭蹭地涨。

  封暄一步一步朝他走,山岳一样的气势裹挟熔岩的炽烈,宛如实质,重力夹着焚烧感,从黑武的脊骨一路往下碾,黑武攥紧了两只拳头,甚至能感觉到背上开始发麻,冷汗贴着头皮渗出来,短短几步路,就让他后心汗湿一片。

  轻狂的少年怒视着高位者,狼狈恐惧也无法使他后退。

  勇气可嘉。

  但勇气在绝对压制力跟前没有用,雄踞一方的年轻狮王见多了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他单手就能撕碎对方。

  封暄停住脚步,没有忘记句桑还在这里,堪称有礼地说:“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封暄比黑武要高,立在他跟前,遮挡了光亮,黑武就在他影子里,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于是把胸膛挺起来,但背上的汗不住地渗,胸口砰砰砰地急促跳动,胸膛一挺,气势还没撑出来,又露出了脖颈的要害。

  封暄平淡地把目光下移,眼眸是纯粹的黑,一切潮涌都看不出来,只有寒意化作细小的铁丝线,一圈一圈地勒紧黑武的脖子。

  黑武顿时就觉得呼吸不过来,那是一种被死卡住喉咙的窒息感,不要说开口,他已经被这煞气压得连喘气都难。

  黑武被方方面面地压制了,他不愿意承认,尤其不愿意在司绒面前承认,他扛得难受,甚至感觉对方想要自己匍匐跪地,他越想硬扛,对方就越要把他摁得抬不起头。

  司绒看不懂黑武,她认为就算阿悍尔没有姑娘了,黑武都会选择抱着马孤独终生,而绝对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旖旎想法,这事儿就像夏振雷、冬雨雪一样笃定。

  然而司绒看得懂封暄,封暄是真想杀人。

  “稚山。”司绒当机立断喊人,硬生生逼停了封暄。

  稚山在外边儿听得一清二楚,讲实话,稚山真不想进来,他就想看这个狂妄的刺儿头被收拾一次。

  “扛走。”司绒指着黑武,利落地下命令。

  “你敢!”黑武怒气冲冲,他被封暄几步路压得喘不上气,这对他来说是种耻辱。

  稚山不但敢,还往他嘴里塞了块儿纱布,粗鲁地把他扛上了肩头。

  句桑目睹全程,他可没有漏掉封暄手上那枚扳指,也没有漏掉司绒和封暄之间那股你来我往的暗流。

  他想,他要跟阿勒好好算算账。

  *

  战鼓不会为军帐中的小插曲停下,它以哈赤大营为起点,向南北六线一路延伸出去,战报再逆着鼓点送回帐中。

  九山和传讯兵进进出出,靠近帐帘的地毯被踩湿,显得一片狼藉,前后线的消息必须畅通,封暄正在对战术做出二次调整。

  句桑日后要接替封暄坐镇中军,但部署不会做大的变动,他的用兵习惯和封暄天差地别,需要快速适应。

  司绒没打过仗,所以听得很认真,封暄在话语间隙里察觉到,不知是句桑在这里的关系,还是她对军务感兴趣,总之在封暄说话时,司绒的眼神便会专注在他身上,那瞳孔里折出的光芒是静止的,柔和的,真是……乖得不得了。

  封暄从未在司绒身上受过这种优待,她对他一向是又坏又勾人,更多的是把他当作亲密的对手。

  乖又不愿意乖到底。

  当他回视过去,司绒眼里的光芒就会流动起来,若无其事地转移到沙盘上,只留下一点儿淡淡的余味让他细品。

  所以,九山把二轮部署的细微调整拟成军令向外传递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中军帐里堆满军务呈报,三人换到封暄的帐子,挤着一张小桌简单地用饭。

  “四营的城墙已经在修筑,此事还要多谢太子殿下。”

  句桑看着太子把盛着肉糜粥、青蔬、汤药的托盘往司绒跟前搁,自然地把司绒的热奶、炙肉与烤饼移到自个儿跟前,“多谢”俩字咬得尤其意味深长。

  “……”司绒想把托盘换回来,可那简直是欲盖弥彰,只好装作无事发生,裙摆微动,桌下的脚踹了一下封暄。

  封暄端坐如常:“客气,公主许了北昭战船一个月的用油量。”

  睁眼说瞎话,那换的是物资,修城墙这事儿,占便宜的只有封暄,北昭搭上了一万人,纯吃亏。

  司绒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把这话题挪开:“算着日子,粮草明日就该到四营了。我的建议是,不论阿悍尔与北昭士兵,打追击战的一概换上干肉条和干奶团,配上你们的行军饼,回营还是照常由你们配给吃食,明日到的粮草也充入大营,统一配给。”

  今年春夏雨水不丰,是属旱年。

  司绒刚到北昭时,以此为由,和封暄私底下进行过一场兵粮兑换,这次从九彤旗运过来的粮草就是那时候换的,如果没有战事,这批粮食能够吃到明年冬天,暂时算不上缺粮。

  而战时粮草和辎重消耗巨大,北昭的粮草要供往双线,唐羊关和哈赤草原都在消耗北昭粮库,连如今哈赤草原的重骑兵在营地里吃的都是北昭粮食。

  封暄说这样方便配给,但司绒不能心安理得占便宜,思来想去想了这么一个法子,算是变相缓解北昭的供粮压力。

  句桑点头,其实比这更早,他在赶到邦察旗时,就已经发现那里的士兵吃的都是北昭粮,泰达给的解释是北昭太子为了感谢那四十抬火油柜,而特意给出的谢礼,句桑在那时就察觉不对劲,那粮给得太多了,如今看来,真是处处有玄机。

  “可以,”封暄心里有数,他拿手背碰了碰热气渐消的药碗,“吃饭。”

  句桑愁,这到底是到哪一步了呢?

  以及,他究竟是该敲打敲打这位太子殿下,还是该和善以待呢?

  再想起黑武被扛走时的惨状。

  更愁了。

  *

  句桑的愁绪没有维持多久,便带着稚山跟朱垓去了北二线。

  司绒一肚子的话要报,也只能按下,封暄在中军帐,而她的帐子还没准备好,只能待在封暄的帐子里。

  晚间雪停了,风还在呼啸,紫蓝色的穹顶疏疏点着几颗星,战鼓声遥远,像天外滚来的闷雷。

  帐子里点了火盆,帐子外多挂了一层挡风帘,隔绝了朔风与寒夜的侵袭。

  司绒伏在案前算着战事开支,顺带把待处理的事儿记在手边,白灵乖巧地伏在她脚边。

  司绒写得肩颈僵,站起来活动筋骨,打量了一眼封暄的帐子,帐子很大,一贯的简单实用,厚地毯,长桌矮几,两架屏风隔出了洗漱和休憩的地方。

  她走到两架屏风的间隙,在烛火摇曳里看到了床边一点润亮的天青色。

  是只茶盏,色泽浅淡,并不饱满,上面斑驳地落着细小的裂痕。

  是她做来给封暄的生辰礼,被她丢在了梅花坞的巷子口,她以为它或许已经沦落到哪处泥泞土堆里,没想过会出现在封暄床边,也没想过会是这布满裂痕的模样。

  司绒心口仿佛被扯了一把,喉咙发涩,脚步不听话,转身就到了床前,跪坐下来,几度伸手,还是没有碰上它。

  她看到这只茶盏,会想到制作它的过程,会想到沁着糖味儿的吻,会想到灵肉契合的慰藉,还会想到在毫不设防时被锉痛的窒息感。

  就在司绒的手指要碰上茶盏时,身后突然传来道低哑的声音。

  “别碰。”

  来不及了,司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指猛地抖了一下,碰落茶盏,沉闷的一声响后,茶盏再度四分五裂,陷在地毯的绒毛中。

  司绒懵了懵,看着再度裂开的瓷片有点儿手足无措。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粘起来……”封暄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无可奈何,他从身后环着司绒,俯身把碎片一一捡起来,破碎的天青色躺在他掌心,下边露出疤痕的肉粉色。

  “……别靠着我。”

  帐篷点着火盆,温度足够高,和环住她的胸膛一起烘出了司绒的汗,她脸色不变,垂落在小腿边的手已经揪住了地毯的软毛,掌心里沁出的薄汗和细小的绒毛濡在一起。

  封暄把碎瓷片捡起来后,拿了只小匣子放进去:“今夜你就歇在这儿。”

  司绒捻掉掌心里的毛:“北昭物资不够了?”

  “帐篷管够,地方不够,营地里要扩出地方给将到的五万骑兵,”封暄说完,补了句,“你睡这儿,我一会儿还要去中军帐。”

  “句桑呢?”

  “还在北二线,回营后就在隔壁帐子,和那黑小子一起,不要怕,吃不了你。”

  司绒顶着他的视线,帐篷本就是个密闭空间,两架屏风把床榻夹得逼仄,封暄就这样蹲在她跟前,静静地看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再说话。

  风在催雪,山在等日,封暄仿佛悬在过去和期待之间,眼神既危险又克制,直白地告诉她,你可以束缚住我,也可以释放我。

  都可以,只要你在这里,都可以。

  司绒在数次混乱间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越是即将抵达顶峰,他会越克制,像一个蓄力的过程,要等到她主动绞动,他才会虔诚地交出自己。

  长久的沉默中,两人只用眼神交锋,温度和距离把这种注视变得黏稠,身体记忆如返潮,听凭风浪的摆布,湿答答地渗透了沙粒。

  司绒没有错开眼,在注视中,眼尾渐渐地染了潮粉。

  但她的神情还是这样平静,好似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这副模样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困扰。

  在静默里,她感觉到封暄的转变,他在为她克制,很……乖。

  封暄也感受到司绒的变化,她在……变坏。

  像个正在驯服兽王的人,用她独特的味道和眼神,轻轻地拽他最柔软的位置,形成某种夹着潮热痛感的惩罚,她没有在撩拨他,封暄已经为她疼了一遍。

  “你想吃了我。”司绒眨了下眼,说。

  “想。”封暄承认,他的心,乃至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想念司绒,可以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处空间里,也可以更近。

  “我今日说的话你没有听明白,我说结束了。”司绒轻轻一笑。

  “相反,”封暄单膝跪了下来,“你告诉我错在哪儿,是给我认错的机会,否则……否则你会像那夜一样扭头离开。”

  她看他的膝盖:“你这是在做什么?”

  “认错,”封暄平静地说,“你要我走,我便走,你要我留下,我便留下,司绒,告诉我,要我吗?”

  他说的不是我想要你回来,是你想不想要我?

  高低平衡,在这一刻打破,封暄把自己放低了。

  作者有话说:

  迟到啦,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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