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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固有归宁


第64章 固有归宁

  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

  士族有多重视自家人才, 也就意味着对于家中缺乏才能的成员有多忽视。

  谢裒一辈有兄弟三人,长兄谢鲲去世多年但四海知名,幼弟谢广长住建康但寂寂无闻, 于是谢裒连写婚书都没有只言片语提及自己这个弟弟,反倒对不在人世的长兄着墨颇多, 以至于王琅直到婚前调查谢家家底, 才知道谢安原来还有个叔父在建康。

  无论官位高低, 知名与否, 他都是男方家辈分最高的亲族, 王琅在赞者的引导下向他行晚辈礼,他微微不自在地扭身,似乎是想要避开, 却又强行忍住,等王琅一行完礼,他立刻欠身回拜, 目光始终没有落到王琅身上, 而是错开一些投到虚处。

  王琅估计他已经习惯了隐藏在两位兄长的光芒之后, 并对此平静接受,反而不太适应被人注目的感觉, 因此行礼之后没有多寒暄, 跟着赞者走向下一人。

  往下都是谢安的平辈,总体相对开朗几分, 王琅基本都了解, 见礼也简单, 只需要按平辈礼相互认识。

  谢尚外放历阳太守没回京, 已经出嫁的谢真石携丈夫褚裒与女儿登门, 连同缺席胞弟的份向她道贺——苏峻之乱结束后, 谢真石与褚裒完婚,褚裒被郗鉴推荐给王导,从徐州回建康任职,担任王导的属官从事中郎。

  没过多久,王导把何充调到地方上熬资历,褚裒补何充的缺,升迁为给事黄门侍郎,继续做京官,谢真石也随他住在建康。

  王琅服丧期间和谢真石书信往来不断,服阕后也专程约她小聚过一次,维系着自会稽以来的友情,连带着与她的丈夫褚裒也打过照面。

  相比善于做人,能在王、庾之间左右逢源的妻弟谢尚,褚裒的政治立场更加中立,是那种不趟浑水、不逐权势的名士,家风淡泊清俭,和与他齐名的杜乂很像。

  按《世说新语》的说法,谢安特别赞赏褚裒,认为他虽然很少发表自己的观点,但气度弘远。

  桓彝则评论得更加直白,点明他对外不言好坏,但内心自有褒贬。

  对于这样的人物,没必要笼络,没必要冷落,相处起来轻松舒服,像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褚裒往后是谢安的几个兄弟。

  为首的谢奕在王舒治下做了几年县令,王允之结婚时他上王家道贺,与王琅曾有一面之缘,其余几人王琅不曾见过,今日算一次性认了个全。

  来观礼的谢家女眷在另一侧。

  站在最前的自然是谢鲲长女谢真石,旁边是她与褚裒所生的女儿褚蒜子——即后来多次垂帘听政的褚太后,谢家迈向当轴士族之位的关键人物。

  现在她还只在垂髫年纪,容色已能让人预想到她长成后的风姿,有一种晋人格外推赏的玉洁冰清之美。

  算算时间,离她被选为琅邪王妃没有几年,而琅邪王二十一岁继位,二十三岁驾崩,夫妻相处时日屈指可数,之后就是长达数十年的深宫守寡,让人备感怜惜。

  但想想郗道茂的人生,王琅又不免觉得,对于乱世人而言,有机会将权势握在手中,或许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幸事。

  她不打算在这一点上改变历史,因此上次见谢真石之后,她派人送了一卷《史记》到褚家,言明是给小蒜子的礼物,希望她能够从中有所收获。

  此刻再见,年幼的褚小娘子举止优美地向她行礼,感谢她上次的赠书,仰视她的黑眸里全是一片未涉世事的纯净。

  王琅顿了顿,回给她一个温和微笑,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抚了一下。

  在褚蒜子旁边半步,恰好是一名年龄更幼小的女郎,看身量顶多三四岁,一双黑眼睛又润又亮,直勾勾盯着她看,一点也不怕生。

  王琅的目光很自然从褚蒜子滑到她身上,心想这反应倒是和谢安初见她一模一样,只是比谢安更可爱一点。

  她十分顺手地在小女孩脸上摸了一把,这才将目光转向女孩紧挨着的大人。

  按长幼顺序,谢真石之后应该是谢奕的妻子,陈留阮氏之女阮容。

  小女孩站在阮容身边,无疑是她与谢奕之女。

  与谢奕之女……

  等等,那不就是谢道韫?

  王琅心中一震,破格问了一句:“不知小娘子芳讳?”

  阮容被她问得发懵,下意识回道:“尚未选定。”

  王琅又追问:“可曾取字?”

  阮容越发迷茫:“亦尚未。”

  实则她与谢奕此前还育有一子,不幸还在襁褓时就发热夭折,因此对子嗣上格外注意,想了各种各样偏门的方法,连带着名讳也没有立刻取,而是先用排行叫着,表字更是通常在及笄时才会取,绝无可能先取。史书里许多女子只留下表字,没留下名讳,更多是因为女子的闺名除了父母、丈夫少有人知,反倒是表字更容易被记录流传。

  王琅也知道自己的问题问得奇怪,点点头不再多言。

  谢道韫的名与字在不同记录中有不同版本,道韫是流传最广的版本,但有说是名,有说是字。

  直到谢奕之孙谢珫墓志出土,才确定她是谢奕长女,本名道韫,表字令姜。

  阮容身边只带了这一个女孩,大概率就是她与谢奕的第一个女儿谢道韫。

  换句话说,现在站在她左手边的小娘子是褚蒜子,右手边的小娘子是谢道韫,恰好是几十年后东晋朝野间最负盛名的两位女郎——

  一个是深宫牡丹,权倾一时;一个是林下芝兰,流芳千古。

  两人在她面前比邻而立,仿佛展开了一张尘封千年的古卷,让历史的气息铺面而来。

  结个婚还能拥有这种体验,真是结的不亏。

  “请三叔母安。”

  软软糯糯,奶声奶气的问候将王琅发散到几万光年外的思绪唤了回来。

  她的神色柔和下来,向小道韫露出一个极艳极美的笑容,把小家伙迷得睁大眼睛,然后顺手在她脸蛋上又摸了一把。

  真可爱。

  #

  放飞自我的后果是引发不必要的猜想。

  见完谢家人,拜祭过供奉在室内的祖先神位,算是彻彻底底被新家庭接纳,不需要再执行周礼中的成婚三月后祭拜家庙的庙见礼。

  谢安不知何时离开自己的叔父兄弟,悄悄凑到她身边,与她耳语:“喜欢女儿?”

  王琅看他一眼:“喜欢。你生一个?”

  谢安:“……”

  王琅满意地收回视线。

  对于如何应付谢安时不时的挑事,她现在已经逐渐摸索出一点门道,简而言之,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搭理他,要么想办法噎住他让他语塞,从刚才的实践效果来看,目的算是达到。

  成妇礼毕之后是谢家家宴。

  这种场合一般会将男女分开设席,不过王琅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分到女眷席,尤其在她出仕以后,一个人在任地自立门户,不是自己孤零零用餐,就是和同僚下属聚餐。回到建康守丧期间,兄妹久别重逢,惜时如金,作为家主的王允之本人不在意礼教,王琅更没有这个意识,直到家宴即将开始,才后知后觉想起还有男女分席这回事。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谢家众人,就见谢真石恰好向她的方向回首,似乎准备过来寻她,忽觉袖子被人拉了拉。

  王琅转头,对上谢安平和温静的目光:“琳琅与我同席可好?”

  他声音和往常一样,低而悦耳,但留心这个方向的人自然能听见。谢真石微微讶异,随后对两人笑了一下,止步回身,走到谢裒夫人身边同她说话。

  王琅想了想,放低声音提醒:“舅姑或觉不快。”

  谢安一派从容:“娶妇得夫人,庆幸尚且不及。何况夫人在王家据正厅,下降我家总不能反而到偏厅。”

  王琅听得微怔,意识到他在兑现第一次到乌衣巷王家登门许下的承诺。

  沉默片刻,她道:“这些都是小事,我没那么在意。”

  她现在的情况有点像公主下降臣家,外人看起来是荣耀,实际相处中很容易引发家庭矛盾。她许婚前已经想好,横竖到了会稽就是她的天下,在建康谢家留不了两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隐忍退让一些也无妨。

  谢安低头捋了捋衣袖,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夫人对自己所择的新婿似乎看得太低了些。若连这等小事都处理不好,我怎么敢登门求娶。”

  这番话勾起了王琅的好奇。

  她忍不住问道:“安石如何说服舅姑?”

  谢安道:“无他,唯推己及人而已。”

  王琅偏头问:“何解?”

  谢安眨眨眼:“他今日如何对人,人便能同样对他。因此我只说了一句,明日回门,阿父阿母便随我做主了。”

  王琅先是一愣,随后恍然领悟。王家本来就门高,而且是当轴士族,十足的权势压人,王允之对她有求必应,兄妹情深的事也不是秘密。谢安故意只说一句,留下言外之意让谢裒夫妇自己发挥想象,效果反而比夸大其词铺陈渲染更好,而且还不用在她那里担上诬陷妻家的罪名,毕竟他本人什么都没说,全是谢裒夫妇自己想象。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脸上表情变幻一阵,只能无奈摇头,片刻后情绪止息,终是叹道:“郎君行事面面俱到,不可谓不周全,就是性子促狭了些。”

  谢安对她的最后半句评价不置可否,只是道:“我自有我的目的。”

  王琅一时不备,顺口问道:“郎君所图为何?”

  谢安道:“贵人之事繁。我不为此,君何以得暇思我悦我?”

  高贵的人事务繁忙。这些琐事我自会处理,你的宝贵时间要留下来想我爱我。

  话题转得太快,语气也过于一本正经,以至于王琅慢半拍才听明白他的意思,随后当场红了脸。

  这小子每天至少要撩拨她一次才肯罢休,好像在完成什么日常任务一样,难道是想她给他发成就奖杯吗?

  作者有话说:

  修正主人公说话时犯家讳的误笔。按晋人习惯,会、舒两个字她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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