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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残杀


第64章 残杀

  窗外大雪纷飞, 宛似飘絮。

  婴儿的啼哭声乍起,震落檐上一片雪,混杂其中,叫人分不清这雪是自天际而来还是自瓦檐而来。

  乳母闻见哭声, 先是伸手轻晃着摇车, 好一会儿过后, 见仍在哭, 便知是饿了,连忙弯腰抱起孩子, 去了旁边屋里。

  穿过小小一段游廊,走上几步就到了门口帘子前, 恰好服侍更衣的侍女出来, 瞧见是奶姐儿的乳母, 又听到那可怜见的哭声,赶紧退到一旁,帮她打起帘子。

  进到外间, 便见东厨的婆子在这儿摆饭食。

  内室里, 女子正在洗面漱口。

  乳母顾不得这些, 抱着怀里的姐儿快步入内,凑近到女子跟前, 焦急道:“大奶奶, 大姐儿许是饿了,又得喂了。”

  宝因眉头早蹙起,孩子的哭声叫她心里亦是不安, 偏头匆匆吐掉嘴里的茶水, 拿帕子随意沾去唇角水渍, 便迫切的解开外面棉袄衣带, 再是内里的小袄,因涨.奶难受,未穿诃子,倒是便利了许多。

  待两件袄襟垂下,喂奶无阻后,她用侍女递来的热帕擦拭一番,随后从乳母那儿抱过孩子,耐心喂乳着,原先那震天的嚎哭也渐渐止住了。

  半盏茶的时间没有,东厨的婆子也来说饭菜已摆好。

  宝因垂头看着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眼睛竟哭得通红,心疼的用指腹轻摸了下她眼皮,抬头笑望着乳母:“妈妈先去吃些吧,你吃完,我也差不多喂好了。”

  乳母欸了声,转身走去外间用饭,吃到一半,只觉冷风吹来。

  冒着风雪前来的李婆子摘去斗笠,立在门口,刚掀起帘来,还未进屋,便出声打趣道:“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早来的。”

  “哪是我早。”乳母也大方应道,“姐儿先饿了的。”

  两人寒暄一番,李婆子脱掉落满雪的蓑衣,随便拍了两下身上,迈过门槛,走去内室。

  她瞧见坐在窗纱暖榻边认真喂.奶的女子,不解问道:“大奶奶怎么还亲自喂乳?”

  高门宅户的太太奶奶要管家理事,或是要拴住男子的心,大多都是生下便扔给乳母的,皇室最开始则是怕生母与孩子过于亲密,威胁皇权,才有了乳母。

  孩子不安的动了两下,吐奶不愿再喝,又要哭的模样,宝因轻拍她背部,哄了哄,而后淡淡笑道:“月子里左右无事。”

  宝因在谢府见惯了十姐与范氏的关系,二人说是母女,却已没了多少情分,只剩下些大人的威严。

  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她不愿那样。

  如今月子里她亲自喂养,等出了月子,开始重新料理起府里的事,自要交给乳母的,两三个乳母轮着奶,但不必担忧因着这点恩情,孩子就会去与她们谁亲近。

  待让乳母奶到七八月大,便要开始喂羊奶喝。

  “日后娘子长大,必是要时时都挂念着大奶奶,半刻都舍不得分离的。”李婆子说了些嘴甜的话,又见女子怀中的姐儿吃得已不大积极,便知差不多了,开口询问,“我让人再去拿些饭菜进来,大奶奶在屋里吃些。”

  虽是嘴甜才说,但也惹得宝因低头笑起来,她怕扰到孩子,轻声吩咐道:“阿婆也一同吃些吧。”

  李婆子乐呵的谢过几番,便出了屋去。

  婴儿初生,脾胃小,吃不了多少。

  吃到后面已睡了起来。

  直至睡熟,宝因才把人交给吃完饭的乳母去照顾。

  在这儿侍奉久了的玉藻见状,立马便递来帕子。

  宝因伸手接过后,熟练的拭去源源不断溢出的汁水,再系好袄衣带子,瞧着被裹得严实的大姐,不放心的嘱咐:“屋里烧了炭火,外面的棉袄脱了去吧,里面穿的小袄应当是够的。”

  因是足月生的,她怀时,又吃了太多滋补的,大姐比起别人来,要健壮许多,出生半月来,又是这样的腊月寒冬,小病小灾倒是从没有过,也难夭折。

  这么想来,当时生的艰难些,也是值得。

  乳母还是小心行事的先伸手往孩子袄内摸去,见已经开始发汗,连点头应下:“我这就去脱。”

  说罢,便抱了出去。

  外面也放着摇车。

  宝因这边刚收拾妥当,东厨的侍女婆子也重新端来了几小碟的饭食,又在榻边另摆了单独的食案。

  各自吃完后,李婆子先站起身来,端去漱口的茶水,开始交差:“明日便是除夕,那些事都按大奶奶吩咐的办好了,那几个庄子的我也都瞧过,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还得大奶奶再核实,万年县的一处庄子也交来了账本...我还不曾翻看过。”

  宝因低头喝了口茶,仔细漱完后,俯身轻吐在痰盂里后,方道:“直接给我便是。”

  那个庄子是谢府给她的嫁奁,不属林府的财物。

  李婆子接过茶盏,回身给侍女,又递了块软帕给女子:“我回去便将账本送来。”

  “倒不必这么着急,明日送来也行,守夜能有个消遣。”宝因擦去残水,又问,“三太太那边可差人去请了。”

  亲自侍奉完后,李婆子回头看了眼方杌所在,小心坐下:“请了的。”

  宝因本也不打算在月子里管这些杂事,问了几样重要的,便也无事可问了,她余光不知瞥见了什么,忽侧头看向窗纱,嘴角勾起笑意。

  只见一片雪白中,有个小小的人影,由远及近。

  不出半刻,便听到妈妈着急担忧的声音:“娘子,你这么抖落,雪岂不是都进了衣里?”

  少女委屈的解释:“我想看大姐,还有嫂嫂。”

  见林却意来了,李婆子便起身告退去忙了。

  林却意解下兜帽鹤氅后,搓着手进屋,一如往常的先走去摇车旁,拿手指轻轻摸了摸才入内室,随后开心的扑向女子,下意识嗅了嗅:“嫂嫂身上好香。”

  宝因拈了块金粟平饣追给她:“三娘怎么没来?”

  “东府那边有个婆子办错了差事,听起来怪严重的,三姐在那儿处理。”林却意适时收起俏皮性子,端坐吃了口,“她叫我先来。”

  将近年关,府内一堆事,宝因又刚生完,身子正虚弱,也不愿去做那种抓一时大权,最后亏损了身子反折寿的事,左右不过一两月,府里也翻不了天去,便将府内的事都交给了林妙意和李婆子去管。

  她们一个管东府,一个管西府,管家权上,自是身为主子的林妙意要大些,只是两府不相干,倒少有冲突。

  以往只让林妙意跟着学,如今也该亲自经历经历这些。

  到了申正,风雪开始大起来,天也开始阴沉。

  宝因不放心,让林却意提了盏八骨的玻璃灯回去。

  *

  林业绥从书斋回到微明院时,天已完全黑下来。

  他穿过游廊,径直走过正屋。

  拿着罗伞的童官赶紧跑上前去为其遮雪,到了屋门台阶下,便不敢再动一步了,里面是他们大奶奶。

  这半月来,绥大爷也只在睡觉时才会回到正屋。

  ...

  宝因盘腿在榻上,抱着孩子在喂,见到男子回来,想起他是匆匆出府去的,便随口一问:“今日出了什么要事?”

  解下大氅扔在圈椅上后,林业绥踱步去榻边,拿了个高软枕置于女子腿上,好让她能够将抱孩子的双手落在上面,不至事后酸痛。

  随后立在炭盆旁,伸出冷僵的手烤着,云淡风轻的说了句:“三大王回来了。”

  宝因滞住。

  林业绥没听见女子的声音,回头去看,解释道:“秘密诏回建邺的。”

  宝因这才垂眼,也存了几分心思,故作无意道:“官家难不成真因郑戎的事对七大王生了嫌隙?”

  消息竟如此严密。

  这几个月来,皇帝仍宠着贤淑妃,对七大王的圣眷也是分毫不减,既如此,为何还要突然诏三大王回来。

  且向来人嘴最不牢,由建邺到洛阳最快也要二十日,那诏令至少是在十一月下旬发出的,中间无论如何避免,都还需经手几人,可却没有半点风声流到高门世族里。

  皇帝心思难猜。

  只怕贤淑妃与七大王是难以过好这个除夕了。

  林业绥瞧着迸裂出火花的炭盆,笑道:“幼福可知陇南赵氏?”

  宝因颔首:“略知一二。”

  陇南赵氏是前朝显贵的,那时世族刚抬头,压在皇权之上,赵氏便迫不及待的与皇室通婚,竟导致后宫只见赵氏妃,也埋下了祸根。

  诸皇子皆出赵氏,一时不能再通婚,但为了权势,还是想法子从极其偏远的旁支中选了女郎送入宫为后,嫡宗的女郎则嫁给诸王。

  赵氏旁支因出了皇后,又诞下太子,便开始依附皇权,得到权力,渐渐能与嫡宗平坐。

  嫡宗心中不甘,开始扶持诸侯王。

  各自为伍的两支便开始了...

  宝因想到陇南赵氏最后的下场,并未止住,反坦然说之:“同族两支自相残杀,死亡殆尽。”

  林业绥哑然而笑,皇帝诏李风回建邺,目的便在此。

  宝因望着在怀中喝奶的孩子,破颜微微一笑:“三大王未必愿意。”

  郑贵妃怀着三大王时,不知是用了何铅粉或食用了些不净的,只知三大王初诞下便是满脸脓包,十分可怖,吓得郑贵妃做了月余噩梦,整日以泪洗脸。

  不肯再瞧自己孩子一眼。

  哀献皇后也不勉强,只叫乳母抱来她这儿,由她亲自照料带大,细心抚育之下,三大王面容渐渐好转,脸上如今也只残留了些极浅的疤痕。

  因着这层缘故,即使哀献皇后只带了三大王四载便逝去,三大王心中也始终认她为亲母,每逢忌辰或忌日都要焚香抄写经文。

  洛阳城亦是哀献皇后自小向往的,她流出的几首诗中都有表达此意,三大王四年前突然请命去洛阳,大抵因此。

  可...太子与三大王相处如何,众人皆不知,只因他们从未于人前多说过半句话,或是多瞧对方一眼。

  后宅妇人常言太子是嫉恨三大王分走了母爱。

  林业绥眸中映着猩红炭火,唇角温润如玉的笑着,心里却在算计着旁人的命,无论愿与不愿,三大王的回来,于太子而言都是好事。

  宝因却倒嘶一口气。

  林业绥几步走过去,发现大姐只吃了个头,所以扯痛的:“想来是吃饱了,我让乳母抱下去。”

  便是没吃饱,也该让乳母喂去了。

  宝因轻轻点头,任由乳母进来抱走孩子,拿帕子擦拭着:“六娘来也说我身上香,究竟是什么香。”

  她记得男子也说过此话,只是这些天来未曾用过什么香。

  林业绥瞥了眼在认真系衣带的女子,收回视线,将炭盆往那边挪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宝因面露不解。

  好好的,念诗做什么?

  见她反应迟钝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林业绥无奈一笑,只好俯身过去,明明白白的亲自告知。

  是奶香。

  *

  李风临时接到回来的旨意,又因风雪阻挡,紧赶慢赶才于今日抵达建邺城,回府沐浴过后,换上公服,便进宫前去谒见皇帝。

  谒见完,又按照圣命,不太情愿的去见生母郑贵妃。

  入到殿内,李风拱手,毫无半分温情:“敬祝阿姨安康。”

  四载未见,妇人还来不及开口叙些母子情,男子又扔下一句“长途劳顿,有些乏累,我便先行回府去歇息了”,随后转身离开。

  郑贵妃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哀叹一句。

  她自知,谁都怨不得。

  李风毫不留念的出了兰台宫后,登车直奔皇城而去。

  驭夫不明,遂问:“三大王要去皇城哪儿?”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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