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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待产


第62章 待产

  腊月十五, 大雪三日,天地一片缟素。

  李婆子从家中出来,披了件旧布斗篷,手肘处挎着个包裹, 瑟瑟缩缩的往长乐巷走去, 脚下咯吱踩雪声不断。

  一路上, 雪粒裹挟着细雨, 时不时北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待进了林府边门, 与门口小厮说笑几句,便回屋去放了包裹, 随后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披上蓑衣斗笠, 往微明院走去,途中碰见熟悉的婆子,又少不得停下唠嗑, 加上府内大且路远, 真正来到院门口的时候, 大半个时辰都已过去了。

  敲门进去,她先手脚利落的脱了蓑笠, 拍去沾染的雪片, 理了理头发后,方抬脚走过抄手游廊,到了转弯处, 瞧着那被硕大怪石所遮挡的下一段游廊, 只听背后隐隐有谈话说笑声。

  多走了几步后, 视野开阔, 只见有两人在廊下生炭火,许是担心熏着主子,刻意走远了些,来到这里。

  其中一人还是顶眼熟的。

  “今年这雨雪倒是多。”玉藻拿着蒲扇往铜盆里送风,眼睛看向廊外,“十月份便开始下起来了。”

  另有侍女拿钳子夹着在果木中燃好的核桃炭进炭盆,听见这番感概,取闹道:“俗语说立冬北风多冰雪,立冬南风无雨雪,立冬那日吹得又正是北风,玉藻姐姐怎么还稀奇起这个来了。”

  “哪里是稀奇,往年比这厉害的都有,那时造成的雪灾可叫一个恐怖,死了不知多少人,那雪粒子都有你这拳头大。”叫人给轻视,还要大了几岁的玉藻也不甘示弱,反怼回去,“不过是觉得今年格外要冷些罢了,明明烤着火,却还觉得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侍女笑了声,似是怕挨打,却又忍不住这张嘴要说:“俗语又说立冬补冬,补嘴空,一瞧玉藻姐姐那日就没好好补过。”

  玉藻这下是被说得彻底没话应了,只好伸手去扯她的耳朵,咬牙玩笑道:“亏得你牙尖嘴利,从哪学来的这些?”

  “下雪不冷,融雪冷,这天是比往年要刺骨些。”李婆子笑着打断两人,“玉藻姑娘可得好好保暖。”

  玉藻瞧炭火生得差不多,叫侍女赶紧端去大奶奶屋里,然后才开口接话:“我没什么要紧的,倒是有些担心大奶奶。”

  历来天生异象,总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李婆子的笑也渐渐收起,小声道:“大奶奶还没动静?”

  临近妊娠的前一个月,便要搬到专门收拾布置出来的产室去睡,她们绥大奶奶是上月中旬搬去的,也快有月余的日子了。

  玉藻摇头,她从前不曾见过谁是足月才生的,不禁担忧起来 :“阿婆,大奶奶这胎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到底是头胎。

  “能有什么事?你经历少,知道的也少,所以才不知那足月产的多了去了,这样生的儿郎或女郎才壮实呢,不必操什么心,便能无病无灾的长大。”李婆子嗔怒的瞪了眼,“况且大奶奶身子骨好,怀上后也一直有走动,胎位也正,只怕生都不用费什么力气的。”

  玉藻听后,瞬时便开心起来。

  李婆子也不再与她闲聊,说了几句,便往产室去,只是安排得有些远,与正屋已不在同排屋舍,在西边那排,原也是住人的,比起正屋,更临近烧水的地方,生的时候也方便些。

  出了游廊,淋了些雪,便到了。

  三两侍儿在这处侍奉着。

  李婆子上台阶进屋前,使劲搓着手,往掌心里哈了两口气,不敢让寒气跟着,走到门帘处,又跺了跺脚,把残留的雪雨抖落下来。

  跨过矮槛入到内室。

  女子正坐在暖炕上,头上挽着纂儿,只有珍珠排簪与金珠簪点缀,身上穿的织金大绸交领棉袄,内搭大红小袄,微露边领,下着石青棉裙,双腿垂在脚踏上,面前摆着竹子制的绣架,俯身在那儿耐心绣着。

  一眼瞧过去,通身虽都是半新不旧的布料样式,丽饰少戴,泼天的富贵气却遮掩不住。

  李婆子怕吓着人,立在内室门前,先出了声:“大奶奶。”

  宝因闻声,停下指尖动作,抬头望去,瞧见是谁后,微蹙眉,而后盈盈一笑:“我前天刚准阿婆回去几日,怎么这就来了?”

  侍女也连忙从外间搬了方杌来给婆子坐,又将女子面前的绣架抬到一旁放好后,把炭火挪近了些。

  “这不是大奶奶快要生了,我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李婆子走过去,笑呵呵道,“回家这两晚怎么都睡不安生,干脆便回府来了。”

  府里的两位娘子都是还没嫁人经事的,生孩子这样的事,如何能应付得来,恐是听见屋里的声音,怕都先吓软了。

  三太太回了娘家,被雪封住赶不回来。

  那铆二奶奶也还未进府。

  到时手忙脚乱的,自是需要人在旁盯着,保证不出大乱子。

  宝因双手伸出去烤着火,眼里含了笑,要说信任,除去自己从谢府带来的贴身侍女玉藻外,府内的确没有李婆子能更让她放心的了。

  她也问起别的来:“雪这么大,阿婆是如何来的?”

  李婆子只说是走路。

  雪下了三日,最厚的地方都能遮过膝盖。

  宝因面露歉疚,吩咐人去煮驱寒汤,语气也显得急促起来:“阿婆快坐近些,好生烤烤火,若是落下病根,可就遭罪受了,叫我又怎么能安心?”

  “大奶奶不安心,我也要不安心了。”李婆子凑到炭盆旁,腾腾热气熏着腿脚,心里也跟着暖起来,“大奶奶救了我女儿的命,我不过是走几步雪路,又算得什么。”

  那时送去人参后,她幺女命是给拉回来了,但也仍只是靠着一口气,绥大奶奶知道后,又断断续续的送了些滋补的。

  宝因眨眼,也顺势问道:“阿婆女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说起这事,李婆子赶紧站起,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用丝帕裹得严严实实,托在手上,递给女子看:“还得多谢大奶奶,她现在已经能下地了,这也是她托我带给大奶奶的长命银锁,前些日子从道观里求来的,说是能保佑大奶奶母子平安,我想着这是她的一份心,便也带来给您瞧瞧,过过眼。”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哪值得如此?”宝因笑了笑,未伸手去接,只是不急不缓的看去,这银锁虽小,成色却极好,想来是融了自己的镯子。

  旁人真心相待,她自也不全然是无情的人,怎会无所动容,可到底还是要先保全自身,只软下了几分语气:“倒是多谢她这份心了,但阿婆在高门大户待了多年,也该知道,这类东西素来最易藏祸害,我自是信你们无害人之心,可保不齐无意中沾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长命锁便有劳阿婆好生收着,也算是我给那孩子的礼了。”

  李婆子脸上没有不喜,反连连应下,她也是知道这事的厉害,本也想着劝告大奶奶一番不必收,要真出了事,她也逃不了罪责。

  手掌烤暖和后,宝因收回手,落在胸前互相抚着传热,偏头看向窗外,霞红映着一片白。

  如雪中红梅。

  若是能去哪儿折一枝插在白釉瓶,倒是能给屋内增添不少亮色。

  “这雪已小了,我来时也见有人在扫雪,今日定能通行。”李婆子以为女子生了忧思,宽慰道,“大奶奶不必为大爷担忧。”

  宝因收回目光,脸微红:“我只是赏赏雪罢了。”

  过去近四月,林业绥都在处理大理寺积压的案宗,大多是各郡送来的死刑及徒刑案件,或是京兆府难以决断上送的案宗,牵涉世族子弟。

  只是孙氏兄弟的事情出来后,那些世家子弟大都被族内尊长耳提命面过了,家风好的,顾及着家族盛衰,也开始进行内查,不允准家里儿郎外出厮混看邪书,便是一根歪木,这些月来怕早已给打直。

  关乎世族的案子也就比往常少了,但本性终究难治。

  三日前,男子卯时出府去上值后,没一会儿,鹅毛大雪俄顷泼来,到了午时,街巷都已寸步难行。

  一下起来便再没停过。

  男子只能留宿官署。

  李婆子也知趣的没再继续说下去,陪女子闲聊起家常来。

  在这儿闷了许久的宝因,一面津津有味地听着,一面捧起侍女端来的热汤,小口往嘴里送,偶尔开口搭两句话。

  东厨的侍女来送驱寒汤时,李婆子才止住了话头,喝了几口,五脏四肢便都因辛辣而着起火来,这心里头便也想泛酸:“大奶奶这状况,沈女医可有说什么?”

  “只说一切都好,不必忧思过重。”宝因敛住笑,热汤顺过喉咙后,又缓缓松开锁住的笑意,“我们大人虽什么都备好了,可说到底还是全看孩子何时愿意来世上。”

  乳母和稳婆都是她提前选好,亲自过了眼的,半月前就住进了院里,因是头胎,几日前又专门请了沈女医来府里住下。

  初十便该生的。

  自觉勾起了女子哀愁来,李婆子举手便轻打了自己一巴掌:“瞧我光顾着着急要见哥姐儿了。”

  宝因被逗笑,指尖一松,玉匙落入汤中,侧身放下饮盏:“哪能怪阿婆,喜事自是人人都盼着。”

  “可不是,不久又能观迎亲礼了。”说到府内要有的喜事时,李婆子也只差眉飞色舞,“铆二爷这是升官娶妻都不落下,这福气来了,果真是谁都挡不住的。”

  宝因拿了丝帕,沾去唇角汤水,闻言后,笑而不语。

  郑氏出了那档子事,皇帝为显君威,短时间内自不会再提拔郑氏子弟,因而于九月份时,林卫铆便升任为了从五品上的著作郎。

  听说那裴爽上月也刚升任了正七品的侍御史。

  至于娶妻,托林勤所写的通婚书是八月送去的,袁府没几日便回了答婚书,随后由林府上报礼部。

  纳币礼,趁着雪没落下时,已行完。

  如今六礼,只差请期,而后方可亲迎,周全礼数。

  ...

  坐到薄暮,李婆子瞧女子眉眼有倦意,想着是自己打扰过多,起身行过礼,便走出里间门。

  屋外又遇见玉藻,两人聊了些。

  倏地,屋内传来女子痛苦的一喊,虽极轻,却格外刺耳,她们瞬间被吓得七魂只剩三魂,前后脚的跑进去。

  只见罗汉床边的女子,素手紧抓着身旁矮几,一口气不上不下,两弯远山眉微拢,右手捂着腹部。

  玉藻怕她伤了手,赶紧上前,让女子抓着自己,害怕到不停喊“大奶奶”。

  李婆子到底是经历过这些事的,率先回过神来,随后麻利地转身去外面吩咐。

  “赶紧去把稳婆叫来。”

  “还有沈女医也要请来。”

  作者有话说:

  字数有点少,随机小红包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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