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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岁事(大改)


第28章 新岁事(大改)

  自明德门而入建邺城的驱傩大队, 在吹拉弹唱的乐声之下,手舞并足蹈的走进长乐坊那条最宽绰的巷子。

  林却意六岁被送去尼寺后,便再也未曾瞧过这热闹好玩的驱傩,此时站在角门边上, 亦成了巷子里拍手叫好最起劲的那个。

  林妙意瞧着这个妹妹, 眼里也生出了疼惜, 六娘从前还在府中时, 即使自个已是满身病,哪怕每日被苦药淹着, 可嘴角的笑和那眼里的纯真善意却仍是熠熠发光,发觉她不爱出院子, 也不爱笑, 隔几日就要来春昔院陪她, 一陪便是整整一日。

  那是过去的十一年里,她为数不多能去回念的日子。

  “三姐,你快瞧啊!”林却意抬头见一双映着火光的望着自己, 伸手推了推她, 边蹦着边伸手指向巷头, “傩翁和傩母在打无常鬼了!”

  走在最前头的有一男一女,分别戴着老丈和老媪的面具, 被称作傩翁、傩母, 身旁围绕着戴小孩面具的护僮侲子,又各有戴鬼怪面具的人,游行时便要打这些鬼怪。

  此时有一个正在挨打。

  林卫隺搭腔取笑道:“明明是个长舌鬼。”

  林却意:“无常鬼!”

  林卫隺:“长舌鬼!”

  两人争辩不下, 要林妙意和林卫罹帮忙分出个子卯来。

  这哥姐俩齐声道:“鬼。”

  兄妹、姊弟全笑成一团, 驱傩大队经过她们这里时, 几个小厮快速的敲打竹筒, 驱赶鬼怪,不让其有靠近之心。

  几位哥姐儿看完驱傩回来,偏厅那座饕餮纹的漏刻壶口露出子时的刻度,整座建邺城钟鼓齐鸣,如此便已是正式迎来新岁。

  小厮奴仆跪下磕头拜岁。

  他们也赶紧行礼去向兄长嫂嫂行礼拜岁:“福庆新日,寿禄延长。”

  宝因拿出几个早备好的小金兔儿、小金狗儿以郗氏这个嫡母的名头送给他们。

  毕竟家中还有尊长在,这礼不该他们来受,既代为受了,礼自也要以那人的名头送出去。

  林业绥自小住西府,十岁为父守孝三年,不曾出过孝屋,十三岁又离府,故与这几个弟妹感情不算深厚,也知他们畏自己,说了些诫言便起身离开。

  宝因发觉后,跟着起身。

  林业绥停下等了几瞬,伸手去牵:“不与他们玩闹?”

  宝因回握男子的手,眸中散着笑意:“我怕爷太冷清。”

  林业绥无奈一笑。

  -

  新岁一到,林却意、林妙意以及林卫罹、林卫隺都合该回屋去睡的,只是林却意的精神头还在,偏拉着哥姐儿也不准睡,陪她玩牌贴儿,像是来不及似的,要一夜就将所有好玩的尽数玩尽,又恐是日后再不得如此跟姊兄快活,不论做什么都要在一起才好。

  偏厅以十二扇的花卉草虫蝈蝈围屏隔作两间,宝因和林业绥在靠西的那间谈着话,听见外头的声音,心里头的那个主意就跟生根发芽一样,再也拔不掉。

  “六娘去尼寺这几年,身子瞧着要好了些,何不寻个日子请女医来探探脉。”

  身为嫂妇的她仔细斟酌着措辞,怕哪个字说错便会被人误解,连男子的神色也不敢去瞧,林却意是被送去了尼寺,身子才好起来,她硬留下,难免会被人怀疑有何心思。

  仔细想了想,又道:“到底是林府的娘子,若已好了,留在府中先住着,我也定会仔细照看,要身子又差回去,再送回尼寺也不迟。”

  想起郗氏,宝因心里又打起退堂鼓来,刚要摇头叹气作罢。

  林业绥思量了半会儿,将围炉边炙橘所沾染的尘灰拭去,顺手递给女子,淡淡道:“她要愿意留下便留下,要心中实在不愿,还惦念着那尼寺便顺她的意,过了上元再将她送回去,你少得劳累。”

  炙橘温热,果味儿也由热气散出。

  宝因吃了瓣,莞尔点头。

  外间的林却意在连续输了几局后,正在跟自己三姐撒娇,以求金骡子不要离开荷包,实在赢不过,又进来拉自己嫂嫂出去帮忙打牌贴儿。

  喧笑中,漏刻壶中的水亦在缓慢滴落。

  守岁至三更,禁宫之中忽然发出撼天震地的响声儿来,禁宫之后,紧着各坊各府也只听见爆竹声,犹如山崩地裂。

  守岁至五更,东厨端来年馎飥吃了,这个岁便也算是守完了,林却意早已瞌睡的不行,迷迷瞪瞪吃完就被妈妈带着回东府的院子就睡了,林妙意也顺道跟着一起回去了。

  林卫罹和林卫隺亦困倦不行,林业绥便免了他们今日的经学。

  未出阁出仕的哥姐儿尚还有得睡,大人却不得空闲。

  天地家庙一祭完,林业绥拿湿帕子擦去指尖残留的香灰,吩咐童官去西角门备好车后,径直回了微明院去更衣。

  宝因靠在暖榻的隐囊上,腿膝盖了件裘雀衾,拿着要送林业绥那些同僚亲朋的礼单折子在瞧,听见动静,抬头问道:“今儿是元日,爷这是要去哪里?”

  林业绥沉了半刻,语气如常道:“我告假多日,官家嫌办公怠慢,要我尽早处置完堆积的案宗。”

  宝因这下也明白昨夜里那舍人确实是额外说了些什么,顺手将折子放在香几上,下榻去服侍男子穿官袍,心中却不禁担忧起来,何事能劳得除夕来吩咐,还元日就要去办的。

  上次的伤都已严重到吐血。

  她侧身拿过蹀躞带,绕过男子的窄腰,眉头微皱:“爷午时能回府吗?还剩有几副药没喝。”

  林业绥听出女子的担忧,故戏谑道:“我伤好没好,幼福应该知道才是。”

  宝因抬头娇嗔了眼:“爷还好意思说。”

  那夜行事时,她顾念着他的伤还未好全,想让他动作慢些,谁知这人却动的越发厉害,自己央求不知多少回,眼泪不知流了多少,最后气得张嘴便是对着他肩头咬了口。

  林业绥眼中仍还有几分愧意,抬手抚摩着女子冰凉的耳垂,事毕后,他哄了许久才好,后面几次亦不敢再那样。

  他瞧着女子乏倦的明眸,嘱咐了几句:“忙完就在屋里暖榻上先眠一会儿,那些琐碎的事情便交由下人去办,敢欺上瞒下的打杀即是。”

  宝因拿了件黎色上添唐草纹的鹤氅递给男子,解颐称是。

  -

  林业绥出了府后,另寻了小厮做驭夫,又再吩咐童官去了趟归义坊的裴府。

  裴爽抵达京兆府官署后,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往内史堂走去,自从昨日天台观一见,他回府琢磨半宿,终是想通,与虎谋皮又如何,各自所持的道义不同又如何,只要最后能到达自己的目的便是好。

  这是林内史昨日要告诉他的。

  天气阴沉之下,只见男子坐于圈椅中,神色亦不佳。

  不知是出了何事。

  他伸手整了整因着急出门而穿戴歪斜的官袍圆领,拱手作揖:“不知林内史是有何要事吩咐?”

  林业绥屈指敲在扶手上,敛眸沉声:“需尽快重审孙酆的案子。”

  裴爽更是不明白,这件案子是去年所犯,搁置已近一年都无人问津,怎又突然急切起来:“为何林内史要如此着急重审孙酆的案子。”

  林业绥噤声,想起昨夜皇帝亲派中书舍人来传达的帝令。

  冬至那日郑彧入宫朝贺,因诞育五公主及七大王的贤淑妃出身他郑氏,又值团圆的佳节,皇帝也特留他参加完天子家宴再行出宫。

  家宴本一派和气,可郑彧却说了句“官家与贤淑妃倒像是对民间夫妻,又有儿女绕膝之乐”。

  再加之除夕夜,太子并未亲自入宫贺祝,于酉时还杀了宫内几名舍人宫侍,听道是那几个舍人在妄议太子的已逝生母哀献皇后。

  这件事迅速传入禁宫,贤淑妃闻后,也只说了几句太子不该在这时大开杀戒的话,谁知她话刚说完,便有舍人来报七大王在府中宴请八十岁老者,以此向天祈求皇帝长寿。

  皇帝当时虽赏下七大王许多东西,又亲谕怒斥太子不端,但心里早被气得不轻,他深觉太子性子不类自己,反是第七子最像自己,故平日喜爱第七子多过太子。

  可皇帝对结发妻子情深至极,听到太子杀人的缘由,已恨不得连坐那几个宫奴的家人。

  贤淑妃和郑彧的话在皇帝耳中自也是变了味,只觉是郑氏贪心不足,后宫高位均被郑氏女所占,竟还要皇后及太子之位。

  气盛之下,命他着手重审多年前郑驸马家暴公主致死一案,但此案过于厉害,总归还是得先拿别的东西杵过,瞧瞧他们反应。

  林业绥抬眼,像是故意要让眼前人知道些什么,忽笑道:“上有令,臣工又岂敢不遵?”

  裴爽面上无惊,心中却已翻起巨浪。

  皇帝竟才是他所忠的。

  -

  元日该前往同僚好友家拜年,只是林业绥有公务在身,没法子去,宝因便只好按照礼数,吩咐小厮骑马去这些人的府门外,连呼数声后,留下一张名刺,告知名刺主人已前来拜过年。

  小厮也拿来放在林府外的拜年名刺,有些事亲自前来拜年留下的,宝因在瞧过后,转身要拿去收好,却又忽然顿住不动,心中思踌一番,还是特地派人去了趟长极巷的谢府,那边倒是把名刺给收下了。

  夜间林业绥下值回来,两人沐浴完,同躺卧床时,宝因提了一嘴这事,他也笑道:“身为婿郎,确实该向岳翁递名刺拜年,明日我再让人给府里送些节物过去。”

  宝因若有所思的点头,正想着也该给谢珍果、谢晋渠、谢晋滉还有谢晋楷几个送些应节的东西。

  林业绥扯下被鸾凤钩挂起的床帏,无遗漏的询问:“你那几个弟妹都喜欢些什么,若是府库中没有,明早好吩咐人出去采买。”

  烛光被纱遮挡,昏暗中的宝因展开笑颜,轻轻嗯了声。

  盈盈笑意下,林业绥心中所压的那座山似也轻便起来,露出笑来,他动手掖好女子未盖全的衾被,想起自己今夜踏月晚归,刚进院子,便瞧见女子立于廊下在等自己。

  “我这几日恐都要晚归,不必再如此等我,我去偏寝睡即可。”

  宝因当夜虽点头应下,次日戌时却见她点灯在屋中等候人归,男子拢眉还未开口,她便先说道:“爷不要我睡偏寝,我又怎么舍得爷去睡?”

  男子没法,只好嘱人在夜间将暖榻烧热些。

  直至快到上元节,林业绥仍还是卯时去官署,戌时才回府。

  作者有话说:

  *“福庆新日,寿禄延长”出自敦煌文书,上章的也是。

  *名刺就是名片,这个习俗是宋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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