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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杯里尚有残余的茶水, 不过早已凉凉,便被衣袖一舞,茶水倾洒在桌面, 蜿蜒盘旋,直至顺着桌沿如挂珠一般淌下。

  茶杯也在石桌上翻转,顺着边缘上下打转了几圈才停下。

  柳君君与半夏立刻绷直了身子, 连忙朝姜知妤看去。

  “公主?”

  半夏看着身子前倾,伏在石桌上的姜知妤, 连忙上前轻轻推了推她的小臂。

  柳君君更是不知所措, 连忙起身, 弯着身子凑上前查看近况。

  明明两人在此喝茶闲谈, 其余什么都没有做, 姜知妤为何会这般?

  柳君君颇为担忧,蹙眉道:“殿下?殿下您醒醒……”

  姜知妤这一昏迷, 自然府内所有人见了都不能坐视不理,不远处洒扫的下人也丢了笤帚, 跑了上前。

  一瞬间,惊呼声, 走动声, 在院中来回交织着,终是引得不远处两人移去了视线。

  许兆元有些力竭, 身子还尚未恢复平稳,便朝着一群黑压压的人群大喝了一声:“何事惊慌?”

  最后头的一个婢女转过脑袋,朝着许兆元哭喊:“公子, 五公主她不知怎么, 就忽然昏了过去……”

  许兆元挥起衣袖擦汗的动作尚在一半便止住, 瞬间混沌的意识明晰了起来, 连忙与一旁的楚修辰交换了眼神。

  此刻楚修辰同样眉心紧锁,来不及再停顿多说一字,两人便一同赶到了近前。

  柳君君匆匆瞥了一眼两人,知道此事的重要性,连忙解释:“表哥,楚将军,适才公主与我正在品茶闲谈,实在是不知为何公主会突然昏厥过去。”

  分明她并未做些什么,可解释澄清一切时,却是比姜知妤的贴身侍女半夏来得还要急切。

  半夏蹲在姜知妤身旁,又是掐手心,又是喊着唤她醒来,可躺着的人却依旧无动于衷。

  姜知妤眼眸禁闭,侧着的脸神色如常,就像睡着了一般,脸颊上还泛着淡淡红晕。

  “都先不要聚在此处,请郎中来瞧。”

  楚修辰上前,半夏很自然就止住了泪,起身后退,让他迎了上去。

  一旁几个丫鬟自然怕耽误了诊治,不敢作太多耽搁,连忙出府去请郎中来查看。

  楚修辰托举着姜知妤的头颈,让她很自然地卧倒在他的臂弯,又探下了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腿,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姜知妤的呼吸微弱,脸色也因此时的虚弱一点点变得苍白,很是让人心疼。

  楚修辰虽是才与许兆元草草比试了一番,可对于真正浴血杀敌时,这份酸痛应该是此刻的千百倍了。

  楚修辰未觉手臂有任何不适,手臂收紧,将其用力一抬,姜知妤跟着她在半空晃悠了一下,却是搂的更紧了一些。

  两人近乎相贴一处,举止虽是有极大不妥,可楚修辰却只是冷冷吐露出几个字。

  “带路。”

  一旁的婢女自然知道楚将军这是要赶紧抱着五公主到客房安置,连忙缓过脸色,走在前方指路,步履匆忙。

  等到众人四散,半夏也跟了过去,桌前便只剩下了许兆元与柳君君。

  若是今日五公主在许府出了任何差错,不但自己或许会受到万明帝的责备怪罪,还恐会连累到许府上下遭受牵连。

  “表妹,究竟你做了些什么?”

  许兆元并不唤她君君,可见他此时对这事的严肃,他并不是质疑,而是开门见山地询问。

  先前两人就是有了口角之争,又岂会就此心平气和地一同饮茶?如今他有疑虑实属正常。

  柳君君还是第一次听着许兆元说得那般严肃,拢了拢衣领,垂眼道:“不是的,表哥,君君什么都没有做,公主真的是忽然便晕了过去,你可以去问──”

  “够了,”许兆元眼下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理清她私下与柳君君的恩怨,正声道,“我知道你喜欢修辰,可他待你如何,他又是如何待公主的?你到现在还不知,你还再这般不懂事?”

  柳君君抓住许兆元的手背,颤抖着摇摇头道:“表哥,我真的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子想我,我……我不喜欢楚将军,公主昏厥也不是我所为……”

  柳君君的手才触及上许兆元滚烫的手背,便被许兆元嫌恶一般地推开。

  这些年,他对柳君君这个表妹,已经是隐忍甚多。

  他曾经想过,听从两方父母的意愿,日后娶了表妹,就这样子继续下去。

  所以,即便是这些年,明明知道一个屋檐下的表妹就是自己的未婚妻,他也一直只保持一个哥哥的身份对她好,让她在府上,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待她,似乎早就没了那些容忍。

  不知从何时起,许兆元脑中时常想起了旁的女子的脸,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

  “够了……”

  许兆元心乱如麻,只盼今日公主无事,扭身便朝着客房方向的路走去。

  行到一半,他忽然眉心未蹙,扭身看着手心搭在桌上久久无法平复的人,微微张了张嘴。

  “你我的婚事,就此作废吧。”

  他的确一直有这个想法,假如五公主不曾有这一出,他最近也会坦然面对此事。

  许兆元不顾她的解释,脚步越是匆忙。

  直到消失在了柳君君的视野后,她才收回了视野,又原地转了一圈。

  整个庭院中,此刻只剩下了她一人。

  柳君君眼角的两颗泪滚下,随后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只听女子幽幽传出的啜泣声。

  即便是她如今念起了他的好,在表兄的眼里,她也不过是个恣意妄为、得罪公主,企图攀附门户不登对的虚荣之人罢了。

  又是两滴热泪,洒在了青石板砖上,很快便没了踪迹。

  ·

  客房的门被人推开,随后几个杂乱的脚步声交替传入。

  姜知妤今日本就不该来许府的。

  楚修辰虽是有些后悔,却也来不及多问,一路平稳地抱着她一路到了客房。

  半夏连忙上前,将其床铺好,好让姜知妤可以躺的舒适些。

  楚修辰将姜知妤小心翼翼地放下,掌心托举着她的头置于枕上。

  只是,正当他抽离出手准备起身时,却发现被姜知妤牢牢攥住了衣领,难以挣脱。

  楚修辰身子微顿,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夏想着或许是男女有别,眼下屋内还有她们这几个丫鬟在,将军也不敢过于唐突冒犯,便连忙上前一步,蹲在床前,将姜知妤的五指一点点地掰开,十分缓慢且吃力地才将她的手从楚修辰身上撤了下去。

  半夏额间都微微渗了点薄汗,余光无意间朝楚修辰衣领处扫去,早已被揉皱得凌乱不堪。

  楚修辰得以起身,微微垂首理了理衣领,没有表露什么情绪。

  “将军,我们公主不是故意的,”半夏有必要替自己的主子辩解一番,“我们公主幼时出宫游玩时,不甚走失,又不小心跌倒,回宫后奴婢们才发现她腰背后又青又紫,接连三天都发了烧。便是从当时起,她只要昏迷不醒,手便会不自觉攥紧着身旁之人的衣角,防止自己再次不慎跌落,这也就成了这么多年我们含光殿上下都知道的秘密。”

  虽说半夏并不是外人,可随她一同到房中的,却还有两个丫鬟,她多少得解释一番。

  楚修辰不语,垂眼又看着姜知妤才被府上丫鬟盖好两层被子,又连忙扯着被子,拢在自己胸口。

  姜知妤起初手上并不算老实,抓着滑溜的锦被摸索了一番,才将其胡乱压在自己胸前,十指微张,压制在上面。

  这才渐渐偃旗息鼓了下来。

  这一应激的行为楚修辰本就不太会过多评价,只是淡淡抬颌,“无妨。”

  很快从外头请来的郎中便被催促着进了屋,瘦削且微佝偻着身子自楚修辰身旁穿过。

  姜知妤的手安稳了许多,被搭在了脉枕上诊脉。

  郎中另一只手抚着发白的胡须,偏着脑袋思索了许久,眉间早就成了形的沟壑愈加明显。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郎中迟迟不曾做出判断,愈发担忧公主的安危。

  郎中背对着众人在桌上收拾带来的药箱。

  “如何?”

  楚修辰低声,上前询问。

  “这……”

  郎中颇为谨慎。

  “无妨,你说就好。”

  郎中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位姑娘脉象平稳,不浮不沉,并无大碍,只是──”

  半夏在一旁交集万分,恨不得跳起来:“我家小姐怎么了,您快说!”

  老郎中转身回复:“似乎只是小姐未曾用膳,有些体力不支,才会昏厥过去。熬些清粥,一会待小姐醒了,让她服下即可。”

  “不曾用膳?”

  半夏抬头,瞧着楚修辰有所疑虑,连忙道:“小姐她适才是有用些午膳,但所食不多,然后便在院中又饮了些茶……”

  想来公主今日不曾吃饱才会如此。半夏抬眼,试探着将遗憾的神色传了过去。

  听闻姜知妤只是饿得昏厥,半夏才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修辰的脸色。

  楚修辰‘嗯’了一声,便转身朝床前走去。

  半夏连忙送着郎中出去,又朝着一旁的侍女嘱咐着去厨房做些吃食来。

  许兆元前脚才从前院赶了过来,后脚房门就被半夏重重合上。

  见半夏守在门口,许兆元连忙关切询问:“公主这是怎么了?郎中是如何说的?”

  半夏答复:“公主今日在宫宴上没胃口,只吃了几口,这才会体力不济昏厥。”

  许兆元久久不曾平复他惊诧的脸色,半晌也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来。

  “原来……是这样子吗?”

  厨房很快便做了些清粥与糕饼端来,半夏接过食盒,朝着屋内唤了一声。

  待楚修辰回复,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客房。

  只是姜知妤依旧未曾有醒来的征兆,楚修辰也只能让半夏先将其搁置在一旁。

  客房近来并无他人居住,因此屋内尚未添置上冬日里的暖炉,还有些涔涔凉意。

  楚修辰起身,想巡视一番是否有窗子不曾关严实,手背却忽然被人抓住。

  姜知妤抓得不牢,最后手心里也只剩下裹了楚修辰的几根手指。

  楚修辰顿住,连忙俯身查看姜知妤的情况。

  双眸紧闭,丹唇张合,似在低声说着什么。

  楚修辰反将她勾着的手握住,侧耳下来听着她的呓语。

  “阿岁?”

  她的喃喃低语他听不真切,只能试图轻声唤她。

  “你不要走,我想和你说──”

  楚修辰感受着掌心被冰凉的指尖勾着,在床前轻轻坐下,另一只手轻轻将垂在她眼角的发丝捋好,掌心顺着她流畅的脸颊,轻抚至下颌。

  他许久不曾这么端详过她,也属是难得。

  “我在。”

  楚修辰低声回应,脸贴得离她更近了一些,难以掩饰的紊乱呼吸也萦绕在她的脸上。

  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吻上她。

  “修辰哥哥……”姜知妤声音微弱得近乎不可听见。

  楚修辰听着姜知妤这般唤自己,倒是有些始料不及。

  “我在。”

  “我、真的……很喜欢你……”

  姜知妤含糊地嗓音勾着楚修辰的耳畔,越发地难捱,他眼尾微微上扬,遂忍不住欺身在她耳畔轻声:

  “殿下喜欢谁?”

  姜知妤眼珠裹在眼帘里来回打转了一会,在梦里似有些难以分辨,嘴角上扬,启唇道:“修辰哥哥……”

  楚修辰喟叹一声,还是难以抑制般地上前,轻轻在她右颊落下一吻。

  “我亦如此……”

  楚修辰听着她闭着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一直、一直心悦于你……”

  这话,他说了两次。

  一次是如今,一次则是前一世。

  不知是否听到了楚修辰的告白,呓语许久的她也慢慢平复了下来,轻颤的眼睫也逐渐平息。

  分明是初冬时节,可她也感受到了阳春三月时的暖意。

  姜知妤又做了一个早就尘封起的前尘旧梦。

  眼前是一团被夜色笼罩的迷雾,很快她的眼前又亮堂了起来。

  眼前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

  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正是她大婚的那日。

  姜知妤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姜湛径自走入了凤仪殿中。

  公主才接出宫去,虽是宫宴早已结束,眼下宫内依旧一片欢声,响彻一日的锣鼓声仿佛仍旧萦绕在耳畔。

  他今夜自然是歇在了皇后寝宫,却也只是想过来和她多说上几句话。

  今日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受,他硬生生地灌了自己几壶酒水,若不是内监劝说,他怕是连走路都走不得。

  薛郁离早早便推说着不胜酒力而离席回宫,姜湛念及她嫁女心情有些感触,便未曾在意。

  只是今夜,薛郁离却是穿戴齐整,发髻上的珠钗首饰比任何时候都要隆重繁琐,就连身上所穿的华服,也比今日所着浓艳了不少。

  “今夜怎么这般打扮?”姜湛愣了一瞬,很快又似寻常的语气一般,“你其实穿这身衣裳,比白日那套更是好看。”

  此时早已到了入夜时分,姜湛第一句话不是喝令责问她为何这般穿戴,而是从心夸赞了她一番,薛郁离很是意外。

  “圣上就不想问,臣妾今日为何如此吗?”

  薛郁离缓缓说出,如释重负一般。

  寝殿内的烛火映得她头上发钗光艳照人,她眼眸低垂,不知该如何面对姜湛。

  今夜,怕是她最后一次,还能这般与他面对面而立,平心静气地交谈着。

  她对不起姜湛。

  正当她怅然失神时,姜湛却是上前,将她拢在了怀中。

  “今日阿岁出降,不仅是你,朕也不舍,她在宫里的十余年,真的是如流水般,过得极快。”

  薛郁离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衣袍上,木然道:“十几年,的确,是过得……很快……”

  她想环住姜湛的腰身,可又很快被说服,手伸到一半,终是垂了下去。

  两人就这般,无声而拥了一会。

  直到门外的小黄门匆忙跑至殿外,顾不上通传禀明,提着嗓子大喊:

  “圣上,太子殿下他……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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