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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孙青书的声音很好听, 低沉而飘渺,音色温润又坚定, 让人在不由自主间对他所言信服。或许一开始, 他的声音并非如此,只是为了装作着高高在上,法力无边的清风道主, 才装成了着副模样。可声音装的久了,似乎也就映进了骨子里,台面上, 台面下,都这般说话。

  宋姝即使是对他那副被黑墨浸透了了的心肝恨之入骨,对这副好嗓子却着实讨厌不起来——

  直到现在。

  “万幸, 万幸, 山崖万仞,他好歹是掉下去……死了个干净。”

  这话似是恨怨魔咒,点燃了她极力掩藏在心底的怒火。

  就在那一瞬间,她对孙青书的恨似乎超越了晏无咎。如同忽然之间震荡爆发的巨型火山, 熔岩滚滚而下, 喷出一股股能将人烧灭殆尽的烈火。

  左手伸进袖口里,摸向藏在里面的一只金钗, 钗里, 藏着一节短匕。

  那些“仙官”们都候在屋外面, 若是乘着孙青书不备,只需两步,她就能杀了他。

  在这一刹那间, 理智, 谋算, 似乎都被在她身上烟消云散。

  残存所有的,仅剩下那纠缠了她两生两世,绵绵不绝的恨意。

  那张恶鬼本相终于显露。

  宋姝的内心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手缓缓的攥住符纸,她直勾勾的盯着孙青书露在外面那节脖子,似乎可以预料到鲜血顺着金钗的方向喷涌而出,浇湿满地满室的模样。

  血债,血偿……

  屋外忽想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人推开——

  晏无咎走进屋内,见两人对峙似的站着,好不做他想的三两步走上前来,将宋姝挡在了自己身子后面。

  “你来这里干什么?”

  素绸银线的料子在眼前似是白云一样晃荡,宋姝的理智倏然回笼,左手松开了的那只短匕——

  她定定的看着晏无咎白袍背后的云纹刺绣,默不作声的将匕首推回了衣袖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晏泉真的……

  她要杀的,绝不止孙青书一人。

  而是这烂透了的清风道。

  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动荡。

  只差一点,她方铸成大错……晏泉……

  她不能想,她不敢想。

  只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她心尖抽搐似的疼。她下意识的回避孙青书刚才的那番话,她下意识的不想去细究那话究竟是真是假。

  她迫切的想要转移注意力,她迫切的想要逃开这个地方。

  不发一言,她攥着那只锦囊转身便要走。

  “阿姝,怎么了?”

  晏无咎不知道早上发生的事情,见她要走,忙攥着她的衣袖,那双狭长的额眼里盛满了担忧。

  “我去透透气。”

  她惨白着脸,从嘴唇里挤出了这句话。

  眼底的密密麻麻的红丝却让晏无咎一愣,下意识的松了手。

  就在这刹那之间,宋姝转身疾步向外走去。

  孙青书轻笑一声,似乎是存心要将她逼至死角,笑道:“雍王殒命连山,实乃上天垂怜,兹我清风道幸事,十日之后明辉堂庆功宴,本座要大赏我清风道三十仙官!”

  三十仙官在连山之巅埋伏了晏泉的骑队,最后仅一人带着晏泉站了血的锦囊回来复命。这一人,俨然成了清风道如今的大功臣。

  孙青书的话一字不差的传进了宋姝的耳朵里,她离开的步子却没停,素手紧收,暗暗记住了的“三十仙官”的名号。

  清风道,孙青书,三十仙官……

  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秋风搅动湖面,惊起湖底池鱼纷纷四散,肥硕的红尾锦鲤宛若惊鸿而去,躲在了假山下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破碎的湖面倒影出宋姝苍白的面容,那汪绿瞳似是失了神魄般,直勾勾的望着池底一片空白发愣。

  他怎么会死呢?

  她想。

  那只青色的锦囊被她攥在手里,放在胸口的位置,被血液沾湿又风干的穗子刮蹭这领口处白皙的肌肤,带起了一片浅浅的红印。

  满脑子都是孙青书撂下的那句:“山崖万仞,他好歹是掉下去……”

  不可能,她想。他武功那么好,在别院里将拂珠都骗了过去,孙青书手下区区几个“仙官”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他不可能死的,一定是孙青书在诈她。

  她这般想着,攥着锦囊的手指却不住缩紧,指尖青白。

  恍惚之间,她似乎是湖面破碎的倒影里看见了什么人在哭,哭的伤心又难看。

  眼泪肆意的流淌过憔悴的面容,眼眶是一片深红,那红像是流出的血泪似的,一路氤进了那双青色的瞳孔里,在眼底交杂成狼狈的颜色。

  那是轻潼的脸。

  那是她的脸。

  晏无咎从内院出来,绕过回廊,远远便瞧见宋姝一身绿衣缩在湖边的模样。俊秀的眉头不自觉的皱起,他暗暗后悔当初为何会经不住德喜的激将法,将宋姝赐嫁于晏泉。

  晏泉害的秦国夫人惨死,她该恨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他的死讯憔悴落泪。

  他走上前去,安抚似的拍了拍女子单薄的脊背。

  宋姝挥了挥胳膊,躲过了。

  湖光倒影里映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纵横交错的泪痕刺目非常。

  晏无咎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哽住了,那石头冷冰冰,沉甸甸的额更在他的喉头,让他上不来气,说不出话。

  半响,沙哑这声音挤出干巴巴的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

  宋姝没有回话,蜷缩着身子背对着他,声音淡淡:“你先回去吧。”

  那声音客气而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因着这句话,隐在他喉间的那个石头,形态忽然变得嶙峋,像是尖锐荆棘,刺进了他的喉咙舌根,刺的他脑子沉痛。

  在宋姝的百般面孔中,他可以悉数接受她的好,她的坏,她的温柔春熙,她的雷霆急火,可他独独不能接受,她如今这副漠然的脸。这副与他毫无瓜葛,这副黄泉碧落都与他再无交集的脸。

  他可以将自己的自尊自傲尽数交给她,被她玩于掌间,被她置于身下,他可以与她永生在这爱恨之中纠缠,在仇恨的怒火锐刺中满身是血的沉沦,只要,她与他相关。

  这是他们的孽缘,撕剪不断,交织绵绵。

  可晏泉,晏泉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把锐斧,将他费尽心思想要留住的那些爱恨情丝一斩而净。

  晏泉,晏泉,他凭什么?

  隐隐的怒火在喉间翻滚,可是他却没有将那些心思诉诸于口。他在宋姝身侧坐下,轻轻的抚了抚她的肩头,轻声道:“我知你难受,可他终归是殒命在了连山,孙青书他……”

  话还没说完,宋姝的巴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鲜红的掌印在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异常鲜明。

  “你心里若是高兴,便不要在此惺惺作态,装着仁人君子的面孔让我恶心。”

  她那掌用了全力,晏无咎麻了半张脸,左耳耳根声音一片模糊,可嘴角的弧度却微微扬了起来。

  就是这样。

  这不讲道理的雷霆怒火也好过那精心算计的疏离冷漠。

  他没说话,也没离开,只是默默的坐在宋姝身侧,悠悠目光静默而热忱。

  即便晏泉是一把利斧,可这把利斧已经断送在了连山之上,不是吗?

  剩下的漫漫余生,要与她朝夕相对的人,是自己。

  想到这里,喉咙间那颗石头似乎钝化了形状。

  宋姝对他的盘算心知肚明,却再没说话,也没动手。

  她知晏无咎想要和自己就这么长长久久的纠缠下去,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十日后的庆功宴,她要与孙青书有个了断。

  她也该与他,有个了断。

  她撇下晏无咎独自回到房里,那只喜鹊登梅的镜台静静的坐落在梳妆台上。她轻轻的拉开那最下一层的抽屉,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从里取出一张黄纸。那黄纸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她将黄纸打开,一个繁复狰狞的图腾赫然跃入眼中。

  那本《万法符箓》上的诸多符咒,这是她唯独记住的一个,名为“焚火符”。这符分作子母,若是将子符置于一处,手持母符在立于子符方圆十里之内,点燃母符,子符便可将方圆百步之内所有的东西焚烧殆尽。

  当然,也包括手持着母符的符箓师。

  书写下《万法符箓》的人,似乎是对这些以命换命的招数偏爱异常,也不知性子该是何种的凶险偏执,才会写出这样的法书来。

  梨花窗外,天色忽然暗沉起来,浓云密布之中,隐隐可以听到低沉而汹涌的雷鸣之声轰隆作响。

  屋内未点烛火,光线转瞬黯淡,宋姝独身坐在梳妆台前,将全身隐于黑暗之中,望着那张草图,手指不住在那只染血的锦囊上摩挲。

  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她不该放任自己沉浸在过往的恨意里。

  或许,她不该等……

  若是她一早就动了手,若是她一早,一早就与这天杀的清风道同归于尽,晏泉是不是如今还好好的稳坐京城,当着他的摄政王?

  可是她没有,看着晏无咎在她的面前沉沦,她是高兴的,阴毒而高兴的。她不舍得那么快的了结这一切,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像是狗一样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的心里是痛快的。那种扭曲的快意是一种顶点的高*潮,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复仇的果实是这般甘甜快意。

  所以她舍不得那么快的赴黄泉,她还想看着晏无咎沉沦,她一次次的试探他的底线,看他究竟能为了哪点儿所谓的爱意低三下四到何种地步。

  可晏泉,晏泉的死,就像是三伏酷暑里一盆都头浇下的凉水,让她从这兴奋快意里清醒过来,高*潮退散过后,留下的空虚与无望的深渊,不见底的黑洞在夜里凝视着她。

  值得吗?

  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个月三次元太忙了,一结局一卡再卡,到现在还是没写出来TT

  大家等了很久真的非常抱歉,我先把已经写出来的四五章更新,之后的结局可能要等下个月开学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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