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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这声“殿下”是元修情急之下喊出口的,声音大不说,此刻营帐外所有的目光都被突然从山林间出现的男子所吸引。
元修喊出口后便看见从马背上跌落衣裳上染了血渍的赵千俞投来的阴鸷的目光。
也就是这时,元修才意识到自己竟将那刻在脑海中几乎是出自本能的称呼喊了出来。
初到长公主府时,赵千俞便叮嘱过元修,让他切勿露出马甲,也切勿喊错名字。
而今却是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声“殿下”喊了出来。
元修头发麻,甚至已经能看到若是因为他这句话让长公主对殿下身份起了疑心,他怕是要被殿下军法处处。
甚至,就像曹蔺一样,因说错一句话,惹了圣上不快,被罚到了姜国据点。
表现良好,方能回朝。
元修急中生智,及时改变路线,由奔去赵千俞变成了紧跟梁嬿后面。
“长公主殿下,您小心足下。”元修特地将这句话的拔高音调,力在让在场所有人听清,他唤的是长公主梁嬿。
“十七公子安然无恙回来了,殿下您且安心。”元修追上梁嬿时,她已经因跑得太快,险些又被长长的裙摆绊了一跤,幸是元修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殿下小心足下。”
一声声殿下,称的都是梁嬿,元修便就这样把那情急之下好的称呼掩了过去。
他暗暗松口气。
额间薄汗涔涔。
“别跑,莫摔了。”
赵千俞从马背上时左腿被恶狼抓伤,正淌着血。
看见梁嬿心急险些跌落,他无暇顾及身上的疼痛,硬撑在即刻站起。
梁嬿无心顾及自己,她担心许久的男子平安回来,她比谁都欢喜。
两人之间仅剩十步之遥,梁嬿大步跑去,扑到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喜极而泣。
眼眶里的泪尚未干,此刻又涌了出来。
熟悉的怀抱让梁嬿心安,她松开十七,哽咽道:“你吓死我了。”
哭腔中满是委屈。
“御医!传御医!”梁嬿回身传召御医时,发现围场上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两人身上。
其中不乏几名贵女。
大庭广众之下,梁嬿知晓她失了仪态。
然,仪态规矩是死的,只有眼前的人是鲜活。
没什么比她的十七回来更宝贵的事情。
今日就……就让那些对她俊俏十七还有几分惦念的贵女看清楚,这位丰神俊朗从恶狼穷追中回来的英雄男子是谁的人。
是她梁嬿看中的男子。
侍从欲搭手扶十七进营帐,梁嬿拒绝了,她的人,她亲自照顾。
不止是梁嬿,梁熠也松了一口气。
山谷风急,旌旗如层叠的波浪般飘扬,围场上气氛凝重。
少帝面色阴沉,如此刻滚滚而来的密云,似要将山巅吞噬。
“禁军听令!传朕口谕,即刻封锁山林!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裴统领,今日进山林捕猎的世家子弟,对照名单给朕细查!凡是在朕之后回来的人,都传到朕营帐中,朕要亲自问一问!”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梁熠补充道:“朕在山林突然恶狼并非偶然,乃是有人蓄意为之。是弑君不成!”
此话一处,众人惶恐不安。
梁熠拂袖,怒气冲冲回到梁嬿营帐中。
他得先去十七的伤。
皇后牵着受惊吓的云瑶和荣安王紧随其后,一起去了梁嬿帐中。
禁军封山,目光所及水泄不通。
山林中尚有亲眷未出来,围场中众人惊慌担忧,生怕这莫名的火烧到身上来。
弑君未遂,杀头的大罪。
一直在自己营帐门口的摄政王将掌中核桃生生捏碎,脸色阴沉得可怕。
侍从胆战心惊,小声问道:“王爷,如今如何是好?”
摄政王转动轮椅,缓缓进入营帐,吩咐道:“悄悄去发信号,让卢钺将那苗疆女子灭口。”
卢钺,摄政王的心腹之一,负责掩护苗疆女子顺利进入林间,送份大礼给十七。
十七能回来,那苗疆女子无疑是失手了。按照原计划,无论成败,苗疆女子都会到既定的位置与卢钺汇合,由卢钺护送从另一处隐蔽的地方下山。
摄政王谋划一阵,怎能让自己被查出来,他自是做了两手完全准备。
计划失败,苗疆女子绝不能留。
营帐落下,摄政王推着轮椅进到帐内,晦暗的目光和帐内昏暗光线别无二致。
他牙都快咬碎了,胸脯此起彼伏。
这个十七,当真是骁勇,竟能从狼群中逃生,还只被伤了丝毫。
他的命,真够硬!
赵千俞被狼抓伤的是左腿小腿,又从马背上跌落,血淋淋的伤口上沾了沙尘。治伤的第一步,便是将这沙尘用白酒洗去。
梁嬿以往是怕看见这血腥的一幕,但自从认识面前这人,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便也就渐渐习惯了,虽不能做到完全不害怕,但至少不会一见便挪开目光急急避开。
譬如现在,梁嬿守在榻边,看着御医将染血的布料剪开,露出被恶狼利爪抓伤的伤口。
梁嬿见了心下一惊,握住男子掌心的手下意识用劲,紧紧攥住,“御医,劳烦你清理伤口时轻些。”
御医左右为难,坦白道:“殿下,白酒辛辣,但却是清洗伤口污秽的最佳选择,公子又不肯用麻沸散,臣也是没有办法。”
梁嬿纤长的乌睫被泪水打湿,精致的眼妆也花了。
她蹙眉看向十七,似乎在质问他为何不用麻沸散。
“区区小伤,不必用麻沸散,劳烦太医即刻用白酒清洗。”赵千俞迎上梁嬿不悦的目光道:“快些处理好伤口,我有事向陛下禀告,突遇恶狼并非意外。”
梁嬿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白药瓶,快速从中倒出几颗药丸。纤长的手指染了一点血渍,指尖捻起两枚药丸,梁嬿将止疼药递到他唇边。
失了血色的唇瓣一软,紧闭的牙齿不仅碰到送进来的药丸,还碰到了女子柔软的指腹。
赵千俞背脊僵直,怔怔看着梁嬿。
这熟悉的场景,不由让他想起初见时,他受伤,她撩拨似亲自喂他止疼药。
“还是要本宫亲自喂你吗?”
就连此刻说出口的话,也是如此熟悉。
不同的是,这次她哭过,眼尾红红的,命令的声音也带着哭腔,让赵千俞好不心疼。
吞下梁嬿喂的止疼药,赵千俞攥紧她重新放回掌心的手。他垂眸,对御医道:“劳驾,将血止住便好。”
御医以白酒濯洗伤口,血污顺着小腿留下。
虽咽下了止疼药,但药还未生效,赵千俞紧紧咬住牙关,额前冷汗涔涔。
与此同时,他捂住梁嬿眼睛,免得小姑娘看了害怕。
梁熠立在榻边,看见这一幕不由笑了笑。
知晓给皇姐挡眼,还算上心。
马马虎虎,勉强凑合吧。
不消片刻,御医清理完伤口开始止血,再用纱布将伤口缠住。
“公子切忌,伤口近段时间切勿沾水,这两日切勿走动,以免扯裂伤口。”御医收拾药箱,叮嘱道。
待包扎完伤口,梁熠屏退帐中闲杂人等。
“皇姐若想留下,便一起听罢。”
莫说是梁熠留她,就算是梁熠让她离开营帐,梁嬿也不会答应。她坐在榻边,十七身边,哪里也不去。
营帐门口有内侍和重兵把守,无人敢闯。
赵千俞谈正事时心无旁骛,梁嬿在身边固然好,他能安心些。
眉眼微沉,赵千俞嘴唇因失了血色而泛白,长话简说,道:“吹玉笛的是一名女子,中箭逃走,如今应还在林中,面容尚未看清。”
梁熠剑眉轻拧,林间狩猎不分男女,不乏有男子和女郎一起围猎。
若是要查,倒也不难,只需看看哪位女郎受伤便知。
“朕猜想不会有人蠢到明知受伤还回围场。”梁熠冷声说道。
“若是回来,确实是蠢。此女定还在林中,或者刚受伤便趁机逃出了山林。”赵千俞抿唇,眸色复杂,根据他的经验,此女恐是凶多吉少。
“若是她受人指使,替人卖命,此刻要么已平安逃出,要么平安入了地府。”
梁熠看他一眼,道:“朕知晓了,你安心养伤,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梁熠走后,帐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没有梁嬿通传,谁也不敢贸然闯入。
唤侍女打来热水,又将人遣出去,梁嬿拿干净帕子擦拭男子面颊。
须臾间,男子又恢复了清俊的面容。
赵千俞半靠在榻上,此事交由梁熠,幕后指使定跑不掉,他也就放心了。
心安了,他便生了另一番心情。
“怀中有个东西,劳驾淼淼亲自拿出来。”赵千俞虚弱道。
梁嬿伸手去他怀中摸,摸出的竟是她早上出发时送的花环。
“与恶狼搏斗前,怕中途花环掉了,便藏在怀里,没想到还是将花弄蔫了。”赵千俞看着蔫了的花环,刚舒展开来的眉,又皱了起来。
“笨蛋。”
若是放花环分心,他被恶狼反扑可如何是好。
梁嬿小心翼翼把花环戴到他手上,嘴上虽说着他的不好,但心里却是甜甜的。
赵千俞揉揉梁嬿散乱的云鬓,甚至觉得此时她比往日还要让他喜欢,喜欢得紧。
“今日吓坏了吧。”赵千俞揽她靠在他臂弯。
轻轻拿下他手,梁嬿脱了鞋履,慢吞吞爬上榻,抱着男子精瘦的腰肢,枕着他宽阔的臂弯,反问道:“都吓哭了,你说呢?”
梁嬿仰头,亲亲他软软的唇角,失而复得庆幸道:“幸好你平安回来了。”
她现在只想与十七好好待在一起,外面的事情,有梁熠处理,她无须操心。
害十七和梁熠的逆贼,会寻到的。
大抵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赵千俞格外珍惜和梁嬿相处的时光。
他轻吻梁嬿额头,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道:“林间共遇到了四头恶狼,一头比一头难缠。”
梁嬿仰头,指腹落到他翕合的唇边,“不听不听,不要听惊险的一幕。”
他只要回来,梁嬿便心安了,不想听他受伤和搏斗的经历。
不提和狼搏斗,便不知他有多厉害。
赵千俞少了一次让梁嬿夸赞的机会,有几分失落。
眉头渐渐蹙起,赵千俞觉得有一件事须得告诉梁嬿。
摩挲女子手指,赵千俞眼神有些细微变化,他生了小心思,兀自说道:“倘若少帝有闪失,淼淼定是伤心,便想着自己断后,帮淼淼保护少帝。”
“你受伤有个闪失,本宫难到就不担心吗?”
梁嬿气地反问,她心有余悸,不知不觉间眼眶又慢慢蓄了泪光,抬头望他,“笨蛋,以后不准再这般轻命!你和陛下,任何一人有个闪失,本宫都伤心难过。”
眼中蓄了泪,梁嬿视线变得模糊,仰头间吻上男子下颌。
赵千俞指腹落在梁嬿下颌,轻轻将她下颌抬起,吻上她娇唇。
唇齿间是她的香甜,还混杂着微咸的泪水。
腻歪一阵,梁嬿出了营帐,赵千俞将元修叫入营帐中。
赵千俞只是左腿被恶狼抓伤,又非被狼咬伤,躺在榻上一副虚弱的模样,不过是骗骗梁嬿,想要她同情罢了。
如今只有他与元修在,有些事情便也不用装了。
双足落在榻边,赵千俞端直坐着,沉声问道:“外面如今什么情况?”
元修:“少帝下令封山,封|锁围场,禁军已入山林,尚未有消息传回。目前少帝在营帐中单独传召狩猎后续回来的人,仍旧一无所获。天色渐黑,属下猜,此事恐怕很难揪出幕后凶手。”
赵千俞眉眼微沉,瘦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敲打大腿,“姜国不比南朝,不是咱们的地盘,咱们不便插手详查。吹笛之人的目标,不知是本王,还是少帝。少帝险些受伤,故而他定会将这事查清楚,等最后的结果便好。”
背后主使,最好别落到他手中。
其实赵千俞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之人,他能猜到,梁熠估计也会想到那人。
“本王同你讲过,在姜国,尤其是在长公主面前,要唤十七公子。”赵千俞听到元修那声“殿下”时,心提了嗓子眼,但是急忙给元修递去眼神。
“幸是你脑子快,掩了过去,下不为例。”赵千俞凝眸看向元修,沉声说道。
元修被看得额上冷汗,袖口擦擦额头细汗,道:“属下慌了神,一时不查,往后定会小心谨慎,请公子放心。”
赵千俞点头,面色稍缓,但须臾后看见元修眉毛眼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猜中几分他困惑的原因,于是道:“跟在我身边多年,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吗?想问什么便问。”
“什么也瞒不过公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元修笑笑,道:“公子为何一直瞒着长公主,如今公子受伤,又救了少帝,是向长公主坦白的最佳时机,往后若是长公主知晓公子的真实身份,长公主难免与公子置气。”
换作是他,他定是怒气横生。
赵千俞指腹摩挲,目光暗了暗,眉眼微微蹙起,似在认真思索事情。
坦白吗?
坦白后多没意思。
藏着掖着才甚妙。
“睿王”随贺寿使团正在赶往姜国的路上。
况且现在说出来,淼淼也不会相信,更何况她一直防备的摄政王气焰正盛,此刻不是坦白的最佳时候。
沉默一阵,赵千俞道:“长公主会生气?”
他看向元修,饶有兴致,问道:“你感觉有多生气?”
“啊?”
元修是万万没想到赵千俞问出的是这个问题,一时间还真让他诧异,“这难道还不让长公主生气?”
话音刚落,营帐门口踏进一抹艳丽的身影,梁嬿面色不佳,领着端药的侍女已经踏入营帐中。
作者有话说:
爸妈催着出去吃席T^T后面还有一段山野酿酿酱酱没写完就放下一章去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