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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眼见着天色已经晚了。

  南乐虽然有把握走山路, 但没有把握一个人走夜路。

  今天已经不适合再动身。

  另外南乐因着自己隐约的猜测,对于吴虎的安全有一种担心, 索性主动对大夫开口想要留下。

  “大夫, 我能不能在这里多呆一会儿?看看吴虎什么时候醒来。”

  等吴虎醒来,南乐想向他问一问那一夜他和林晏遇袭时的情况。

  她不太敢信这事会和沈庭玉有关,毕竟吴虎和林晏都伤的很重, 听他们的话中那一日还死了不少人。

  一条条的都是人命,虽没见过,却也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光是想一想都让人心惊肉跳。

  南乐不是蠢货,只是她从前总觉得沈庭玉柔弱可怜比她还要需要保护,哪里知道那张漂亮人皮下面是个混蛋。

  那时她哪怕看着他提着刀, 手上染着血, 也不会将什么可怕的事情往一个娇滴滴的女娘身上想。

  不,不是没有想过,她其实很早就隐约感觉到沈庭玉身上背负着某种沉重的秘密。

  现在解开秘密的线头就在她手中,南乐却开始害怕, 这条线抽下去, 会暴露出更为可怕甚至是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她忽的想起在那一□□阳下,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当时她说, “你不想告诉我, 没有关系的, 不要勉强自己。那些事情可以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告诉我。”

  “玉儿,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想起当日的话, 明明也没有多久, 南乐却感觉恍如隔世, 心头只剩茫然与难言的苦涩。

  那时她没有想过,他所隐瞒的事情,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会这么可怕。

  南乐忍不住越想越深,若真是沈庭玉,连吴虎的武艺都不及他,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难道他还是很想杀死林晏,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杀了林晏?

  从一开始他接近她就是为了利用她吗?

  乱七八糟的问题缠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越想理清越理不清。

  但真相好像又只隔着一层雾,触手可及。

  南乐索性不去想了,她握了握拳头,鼓足勇气告诉自己。

  既然有了怀疑,就向吴虎问清楚。怕吴虎出事就在这里守着,她亲眼守着,沈庭玉总不会在她面前杀人。

  不……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底气?

  沈庭玉的名字性子连性别都全是假的,他以前不杀她可能只是留着她为自己遮掩身份,也可能只是觉得她蠢兮兮的样子好笑当个逗趣的玩意,也可能……只是想占她的身子,与她做那种事情罢了。

  她的确挺蠢的,根本分不清沈庭玉究竟待她的情意究竟有几分,过往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他对她表现出的依赖喜欢又有几分是真。他心中究竟将她当做什么。

  她也不敢拿这一点不知真假的情分去赌。

  这种杀人如麻的人,她怎么敢断定他就不会因为她发现了真相……索性将她也一同杀了灭口?

  南乐面色一白,转念又想到,其实问林晏也是一样,问一问那一夜要杀他的人什么样子,穿了什么衣服是最快的法子。

  若……若真是沈庭玉,她,她该怎么办呢?

  她倒是大可以一跑了之,留着沈庭玉与林晏互相折磨算了。

  南乐控制不住愤愤得在心下想着,林晏那么怜惜这个柔弱漂亮的‘小姑娘’,他想必再挨沈庭玉一刀也是乐意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但旁人多无辜啊,吴虎,辰隐,光曜,济流,船帮的这些人都是挺好的人。

  南乐这一主动开口,大夫还没有说什么,倒是林晏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一言不发的离开,将那扇小门砸的巨响。

  南乐心口一跳,看着那扇门,只好将问林晏的话原样吞回去,心中却更为焦躁,惴惴不安。

  大夫笑道:“可以可以。那等会儿药就交给南姑娘了。”

  南乐心中如何烈火灼烤般的焦躁不安不提,性子总算是有些长进,脸上没显出什么来,只安静的点头应下,“好。”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林晏没见着人,但一墙之隔根本隔不住什么,两边都没有人说话,静的连瓷勺药汤,撞在碗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分明。

  她还真就在这里照顾上了?

  眼见着天色黑了,吴虎也不见醒,南乐越等越急,坐立难安。

  许是上天总算听见她的哀求,忽然见床上人手动了动,“水。”

  南乐连忙端着水凑上去,惊喜道:“吴大哥,你醒了!”

  大夫也笑呵呵的凑过来,“你看吧。南姑娘,我早说了,他这没什么大事,一两个时辰自己就醒了。”

  吴虎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大口喝了半杯温水,才看清眼前给他端水的人是谁,猛地一下呛住了。

  南乐放下杯子,又急急忙忙的把他扶起来,给他拍着后背,“怪我,怪我。刚才喂得太急了。”

  吴虎咳嗽了几声,咳得脸都红了,半响匀过气,手足无措的摆手,“不是。哪有这样的话。怪不着你。”

  大夫见二人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在旁边乐呵呵的说道:“小兄弟,你可得好好感谢南姑娘。你这从马上坠下来,要不是南姑娘给瞧见了,差一点就要冻死。人在这里可守了你一下午呢。今天下午药都是南姑娘给你喂得。“

  吴虎神色一阵恍惚,苍白消瘦的脸上一时好像多出几分生气,瞧着南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隔壁传来一声刺耳的桌椅脚划过地砖的响声。

  大夫留下两个年轻人,牵着药童乐呵呵的走了,“好了,你们聊吧。我也出去吃口饭。”

  南乐犹豫再三,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吴大哥,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吴虎说,“你问。”

  南乐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稍微凑近了吴虎一些,小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天晚上?”

  “就是林晏受伤那天晚上,你见着那个去杀林晏的人了吗?他长什么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吴大哥,这不能说吗?”

  南乐脚步迟缓走出房间,转身合上门的一瞬间,所有的克制好像都用尽了,握着门把手,面对着门板控制不住得浑身颤抖,头抵着门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她慌得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得连手都在抖。

  哭都不敢哭出声,也不敢在这里久站。

  她不知道该拿沈庭玉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南乐强忍住眼泪,转过身刚要故作无事的离开,一抬头撞见黑暗中站着的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昏暗的夜色里,那双眼睛却很亮。

  沈庭玉上前一步,他笑着用男声柔柔得唤她,“姐姐。”

  南乐面色惨白,“你全听见了。”

  沈庭玉轻轻点头,两个眼睛弯起来,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阴郁浓重的戾气,眼神与笑容的极度反差,让这个灿烂天真的笑容格外虚假。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张口刚想说点什么。

  南乐左右看了看,一把牵住他的手,拽着他一口气跑出了将军庙,冲进了僻静的林子里。

  沈庭玉任由她拽着,看着她焦急的侧脸,心却从胸口中轻飘飘的飞了起来,高高的好像飞在了云端。

  直到跑到再也听不见人声,看不见一点灯火的密林深处。

  南乐才终于放开他,手撑在树上喘气。

  两个人的发鬓都已经散了。

  沈庭玉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靠近她,像是往常一样去牵她的袖子,语气中带着一点雀跃,“姐姐,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她没有将这件事捅破,没有让吴虎指认他这个凶手,还将他拉出来单独说话,一定是在乎他的吧。

  哪怕一点点在乎,对他来说都足够了。

  他不贪心,再也不贪心了,只要一点点在乎就够。

  南乐直起身子,打掉他伸过来的手。

  她眼中含着泪,歇斯底里的质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飘在云端的心重重跌了下去,被碾碎了一般的痛,沈庭玉努力笑着,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他早都想要告诉她的话。

  “我想跟姐姐一起生活,我想被姐姐喜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去看八关斋会。姐姐嫁给我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姐姐,不,我很爱很爱姐姐。比爱自己还要多。我想陪着姐姐,十年二十年,直到死亡。我会对姐姐很好,一辈子只守着姐姐一个人。”

  他一直对她隐瞒他的过去,他不好的一面,可他身上好的地方太少了,只有这张脸。

  他什么都不肯展露,又什么都想要,结果就是连对南乐的感情也不敢说出口。

  可是这两天沈庭玉控制不住的想,如果早一点告诉南乐,在他去杀林晏那一晚之前告诉她,他出生在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光是活下来就拼尽全力,他做过一些错事。

  南乐那么心软,未必就不会原谅他。

  如果他能够更有勇气一些,早早就光明正大得告诉她,他真的很喜欢她,不是作为妹妹的喜欢,是作为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喜欢。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南乐会拒绝他,但也不要紧,南乐的性子很软的,她虽然拒绝他,但只要他不做错事,她就不会讨厌他。

  只要她不讨厌他,他就可以继续留在她身边,未必就要住在一起。他可以找个靠近她的地方住着,不需要南乐照顾他,而是由他来照顾南乐。

  冬天,三天两头的拎着东西上门,悄悄帮她把柴砍好。夏天她撑船去捕渔,他时不时远远在岸上见她一面都够了。等到夏天热闹的节日,她这么喜欢热闹的人一定会上岸,他可以再去寻她,一起吃斋糖,一起逛庙会。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他可以慢慢等,光明正大的追求她。

  而不是现在这样,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南乐几乎要崩溃了,她无法控制的吼道:“你杀人了,你知不知道?”

  沈庭玉一怔,他又慢慢的笑起来,“姐姐,你总算看见我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全部吗?”

  他眼睛里一点点积蓄起泪水,弯着唇角,轻轻对她说道:“这就是我的全部,我原原本本的确是个人渣。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真善良娇滴滴的大小姐。姐姐是不是想问我,林晏是不是我砍的?的确是我砍得。他很该死。这件事我做的一点都不后悔。我杀过很多人,在遇到姐姐之前就已经杀过很多人了。但遇到姐姐之后我就不一样了,我已经在变好了。”

  南乐想要自己冷静一点,但她根本做不到,听到沈庭玉亲口承认之后,她的脑子就像是炸了一样,连声音都在颤抖,“你疯了吗?你变好了?那林晏呢?袭击他的人不是你吗?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空气好冷,吸一口气都冻得鼻子痛。

  沈庭玉试图靠近她,“是啊。我是无可救药的疯子。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可姐姐,我爱你。他却总是让你伤心。他该死。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你是为了保护我?”南乐摇着头,这话让她感到荒唐,甚至是让她隐隐有些反胃。

  少女乌亮的眸子失望又伤心的望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难道你不知道最让我伤心的人是谁吗?是你,沈庭玉。我捡到你的时候以为你跟我一样,我们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一样没有亲人。我以为你跟我一样,但根本就不一样。”

  她哭着摇头,脚下不断后退,带着哭腔抬高声音否定道:“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我怎么会眼瞎到救了你这样可怕的人!你怎么能把任何无耻的事情都做的这么轻松毫无负担?!你为什么这么无耻啊?”

  沈庭玉看着她的泪眼,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她那么慌张,那么伤心,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最伤她的人不是林晏,而是他。

  他爱她,爱得自私疯狂又卑劣。

  他用自己的自私,自己的疯狂伤害了他所爱的人。

  是他把南乐逼到这种地步,逼得她不顾严寒与危险也想要孤身逃跑,逼得以往那么爱笑的人一次又一次哭得这么伤心,逼得她原本那么明亮清澈的眸子都黯淡下来。

  是他太自私了,是他太想留住她,他太想独占她,想要温暖的火焰只为他一人燃烧,她的光只照着他一个人。

  可是她因为他快要熄灭了。

  沈庭玉僵立在原地,眼睫微颤,艰难的又一次道歉,“真的对不起,姐姐。我以前骗了你,我对你做了错事。我无耻,我下流,我是烂人。可是烂人也有爱,我对你的爱全都是真的。姐姐。你别放弃我好不好。我会改的。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林中北风呼啸,吹动树枝,簌簌的有雪落下来。

  “我不相信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南乐一直往后推,却没有留神身后有一个小的凹下去土坑,一脚踩空,沈庭玉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身前。

  沈庭玉重重的握住她的手臂,纷纷落雪洒在少年的面上,他的眼睫上落了一点雪花,倒映出满面粉泪的姑娘。

  他眸光黯淡,几乎哀求的对她说,“姐姐,你是对我最好的人,那天晚上,你记得吗?你答应过我,你会永远保护我,照顾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姐姐,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点喜欢吗?”

  ……

  那一夜南乐抱着他,她仰起头,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傻孩子,哪有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不是早都说好了吗?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要互相包容,互相保护。我会保护你的。家就是这样的地方,不论外面有什么风浪,但家里是安全的。”

  少女的声音那么温柔,掌心温暖干燥,贴在他脸上,轻柔的抚摸着他的面颊,替他擦去冰凉的水迹。

  沈庭玉这才发觉他在流眼泪,湿热的液体不受控制的从眼睛里涌出来。

  让南乐感到多少有些陌生的那种冰冷与残忍凶狠的神色缓缓从那张美丽的面容上消失,沈庭玉垂眸看着她,眼尾染上粉色,一双湿漉漉的眼,可怜又满是哀求,像是生怕被人丢弃的小猫小狗。

  他用这样悲伤又可怜的眼神望着她,哽咽的重复着她早已经给出过的承诺,“你会照顾我?你会保护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南乐用力的点头,她抱住他,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大口。

  “当然了!”

  她放开他的脸,用力抱住他的身体,环住少年劲瘦的腰身,抚摸着单薄僧袍下少年嶙峋凸出的脊骨。

  沈庭玉的身体一点点在这个温暖又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怀抱中软了下来,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

  几乎沸腾的情绪,无法控制的愤怒,憎恨,怨毒,害怕在这个怀抱中都尽数消散。

  只要她抱抱他,他就好高兴,高兴的快要掉眼泪,心脏软成一团,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哪怕是死,都甘之如饴。

  他俯下身,抬手环住她的腰身,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扣紧她肩头的斗篷。

  两个人在雪夜相拥,两颗心从没有一刻贴的那么近。

  ……

  沈庭玉垂眸看着她,眼尾染上粉色,一双湿漉漉的眼,可怜又满是哀求,像是生怕被人丢弃的小猫小狗。

  他慌张的改口,“不不不,姐姐,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也没有关系。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你喜欢我,我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给我一个机会留在你身边就好。”

  他再一次用这样悲伤又可怜的眼神望着她,哽咽的重复着她早已经给出过的承诺,“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可以给你我的所有。”

  过去与现在重合。

  同样冰冷的雪夜,面对同样的人,南乐的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她心中极乱,根本什么都理不清,只凭着一腔无法宣泄的情绪,红着眼睛狠狠瞪着眼前人,“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听到了吗?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你死!你说林晏该死,那你呢?”

  沈庭玉松开她,他后退了一步。

  他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又上前,强硬得塞进南乐的手中,捏着她的手指逼她握紧。

  南乐呼吸骤然紧促,摩挲着掌心中冰凉的金属,虽未看清,却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心脏好像在这一刻都停跳了,整个人都好似被这寒冬冻住。

  泪水顺着眼睫滚了下来,沈庭玉弯了弯唇角,他轻抚着她的面颊,对她露出一个极为哀伤的笑容,“我该死,姐姐杀了我吧。”

  话音落,他就俯下身去亲吻她,将自己的胸口,脖颈毫无防备的暴露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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