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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在外间驾车的辰隐在狂风中隐约听见车厢内好像传来哭声, 他将厚厚的皮帽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耳朵, 细细去听, 那声音又被呼啸的狂风吹散了。

  车中只有两个小娘子,南乐最是和善的性子,另外一个小姑娘瞧着比南乐还柔弱, 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冬日北方天黑的尤其早,晚间走夜路,山林里全是起伏的陡坡, 更不定那个山窝子里藏着人,这么大的雪往身上一盖,不跳出来也瞧不见。

  想要平平安安的走完这段路自然更得小心, 不能出半点差错。

  稍微耽搁一下, 找不到歇脚的地方,明天人都要冻出毛病。

  他很快收回心神,全神贯注去驾车。

  车行出几百米,辰隐到底是不安心, 驱使着马将车速降下来, 风吹的没那么烈了。

  他侧过身拿下帽子,摇了摇手边的铁铃铛, 打了个手势向十几米外骑马随行的壮汉示意。

  壮汉一拍马冲到前面去传信, 后面自动补上一骑在上一个人的位置上。

  这一次出城, 车一共就三辆,一辆给大夫和林晏,一辆给林夫人, 再一辆就是南乐这辆。

  前后护送的人明面上就有几十骑。

  若没有这么些个骑马带刀的大汉压着车, 车恐怕出不了城就早被抢的车轮都留不下。

  辰隐转过来, 往后靠了靠,挨着车门边竖起耳朵向着车里问道:“小乐妹妹,南姑娘,南乐,你们没事吧?”

  听着厚帐外传来的声音,南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绷紧,拔出一丝心神,终于有了一刻的清醒,意识到眼下的情形,顿时心下纷乱无比。

  该求救,还是……隐瞒。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自己都不敢面对自己,又怎么去面对旁人。

  谁会相信她无辜,人是她捡回来的,是她带在身边事无巨细的关照着,养了这么长的日子。

  同住同食,亲密无间,姐妹相称,人人都看得见。

  更何况,在旁人眼中,她早已不是待嫁于闺中的少女。

  南乐到今日才搞懂男女之间,夫妻之间在一张床上不是躺着光睡觉就够了。她才搞懂男人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一起去喝酒,喝了酒要做什么。

  金平城没有乱的时候,那些河边红房子里的女人们一个比一个漂亮。

  南乐撑着船自河边过,从旁人的态度中隐约能猜得到她们在红房子中做的不是好事,但究竟做的是什么事情却无从探究。

  林晏去了那么多次红房子,连刘府的丫鬟都往回带。

  南乐回想起自己曾经看到那一幕,只觉得无比的恶心。

  谁会相信她嫁了林晏,当了他这样一个人名正言顺的妻子,却没有与他做过那样的事情。

  林晏平日与她躺在一起,便当真只是躺在一起而已。

  一旦她求救,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些天她养在身边的女孩其实是个男儿身。

  甚至还没跟林晏断开的时候,她就已经将男人养在船上了。

  外人看来,岂不是她早就有意偷人。

  林晏有多放荡无耻,她在旁人眼中岂不是也同样如此。

  太晚了,辰隐来的太晚了。

  事情已经发生,南乐心中本就痛苦至极,一旦想到求救揭破这一切,她可能会面对的怀疑,指责,冷眼,就更加痛苦。

  沈庭玉不满她的失神,背后紧紧拥住她,好似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姐姐,他在叫你呢。”

  南乐咬住唇角,头皮发麻,生怕自己泄露出什么声音。

  她痛苦的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刻竟然是迷醉而欢愉的,少年的身体炙热无比,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将她紧紧裹缠着,一次次的推上云端,就好像东风摇动花草,摇落万般飞红。

  销魂蚀骨的欢愉过去,她明明害怕极了辰隐等久了担心真的掀开帘子,心下焦灼不安,身畔的人却不知畏惧不知羞耻的勾缠着她的唇齿。

  南乐一张白皙的脸此时已经红透了,用尽全力才偏开头,逃过了那摇动花草的春风,她慢慢喘匀了一口气,勉强开口道:“没事。辰隐,咱们到了吗?”

  辰隐等了许久,车帘后隐约传来南乐闷闷的声音,

  少女的低落沙哑,似乎又略有些虚弱,好似才哭过。

  辰隐收回手,摸了摸鼻子,“马上应该就到了。小乐妹妹,你今天身体好些了吗?我刚刚好像听见哭声?”

  南乐忍住眼泪,泪眼朦胧的盯着那块厚重的车帘,“嗯。好多了。刚刚因为一点小事吵了架。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身畔的人目光幽邃,在她耳边不依不饶的问,“姐姐为什么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让他来救你。”

  如果辰隐胆敢掀开帘子,救人自是救不了的。

  他会将他们都杀了,把她抢走。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辰隐正想说些什么,旁边冲过来一个人,骑着马与车并驾而行,“辰隐,你得快些走。咱们马上就到了。你这一放慢,后面林夫人又开始骂了。”

  辰隐咽下嘴边的话,只能戴上帽子,催动马匹再次跟上最前面的马车。

  南乐抬起手想掐他,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得已经连掐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皱紧了眉头,咬住唇瓣,死死将声音憋在喉咙里,强忍得浑身颤抖。

  沈庭玉得不到答案,愈发纠缠不放,加倍的磨人,“姐姐怎么不回答我?”

  南乐只觉自己如怒江狂浪中一块顽石,几乎快要死了,不得不用气音道:“你不要脸。我是要脸的。”

  她的脑袋已经成了与青云一起浮飞,不知他究竟哪里来的冷静,哪里来那么多的问题。

  “姐姐觉得与我这般丢人,那以前呢?”

  南乐根本听不分明,他又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极耐心用于她来说全然陌生的欢愉折磨她,“姐姐跟林晏在一起的时候也感觉丢人吗?难道姐姐此时不快乐吗?”

  南乐羞恼得恨不得打他两个耳光,“他不像你。我们从前是夫妻,不论他是不是骗我。至少我们已经摆过酒,请过天地见证。就算这,这样,这样他也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沈庭玉盯着身下人,她的发都已经湿透了,丝丝缕缕的粘在粉色的面上,比春花更艳。

  这样的南乐只有他见过,只独属于他一个人。

  若林晏知道今日,一定会后悔当初。

  沈庭玉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按着湿热的肌肤慢慢的用指腹摩挲着。

  他占有了心心念念的人,却也体会不到想象中的快意,没有半点胜过林晏的得意,反倒感觉心中空荡荡的,近乎死寂。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父亲那样的人,此刻的他与他父亲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样是禽兽,一样是畜生,一样恶心无耻。难以控制摧毁一切的欲望,无法抑制得愤怒与攻击,永远都在焦躁不安,当情绪涌来,他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

  他一早就知道他已经坏了。

  所以他在她面前用谎言,笑容,天真,小心翼翼的掩饰着美丽外貌下究竟藏了个什么东西。

  他不表达自己超出常人的愤怒,不表达自己的痛苦,也不会展现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谎言掩饰过后的一切都是那么美丽。

  他希望得到南乐的关注,她的确也几乎把所有的关注都给了他。那种感觉太美好了,她让他感觉自己被呵护,被全心全意的爱着,他变成了一个新的完全不同的人。

  他一直以为他跟他爹是不一样的,他不会成为自己最恨的样子。

  他太害怕了,害怕变成那种可憎的样子,所以极力避免想起他们。他为自己筑起高墙,逃避着让他痛苦的一切,包括男性的身份。

  上苍对他不算太残忍,从大多数人的反应中,他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几乎跟母亲很像的脸。

  他幼时执拗的穿着母亲的衣服,接连几年,连睡觉都一定要裹着,在失去母亲后,她的衣服裹在他身上总能给他一种安慰。

  他不在乎被人嘲笑,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从第一次长出胡子,他开始无比关注自己的脸,把任何一点胆敢探出头的胡茬都细细的一遍又一遍清理干净,再用各种面脂细细处理。

  摸着光滑的下巴,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它们会消失。

  可它们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就在他的身体里。

  他不愿面对,极力压抑的欲望也是如此,它们就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心底,无时无刻欲望都在引诱着他。

  疯狂到做出这样的错事,沈庭玉才恍然发觉,他真是他爹的孩子。

  从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做畜生可真是一件容易无比的事情,很容易,也很快乐。

  当他已想不出第二种留住她的办法,精心维系的假象被撕毁。

  恐慌胜过一切,被压抑的欲望释放出来,就像野兽放出了囚笼,他完完全全失去控制了。

  后悔吗?

  可此时再后悔,又哪里有回头路给他走。

  大抵从一开始对南乐动了念,他压抑不住想要靠近她,想要触碰她,想要作为一个男人占有她,他渴望得到她的爱,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他不配得到任何一点好,所有靠近他的一切都会被他摧毁,他只会伤害别人。

  沈庭玉静静的凝视着她,眼底却是可怕又浓重的欲念,本就绮丽夺魂的面容染了春情,更像是食人精血的妖了。

  若他一开始就是这副样子,她绝不会眼瞎到把他认作可怜柔弱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不会留下他,养虎为患,反噬自身。

  沈庭玉握住她的腰,掌心收紧,触着肌肤格外的烫,“他虽然没有碰你,却也不是什么君子。你知道吗?他在外面的女人可一点都不少。你看不见的时候,他都在别的女人床上。林晏能在你面前装作君子,只是因为他不喜欢你。”

  南乐面上潮红,乌亮眸子最深处却不染半点情潮,投来一眼,清醒到冷漠。

  “他不喜欢我,难道你就喜欢我吗?”

  沈庭玉试图微笑,但看起来很滑稽,“是啊。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你。姐姐,我喜欢你喜欢到没办法。我一早就想要你,想的发狂。”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南乐说出实话,也是他第一次以男人身份向她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就有的欲望。

  可实话在这种情形下委实太过难堪。

  南乐微微偏过头不愿看他,神色突然冷了下去,喘息着打断他,“他不喜欢我,所以骗我。你喜欢我,也一样是欺骗,一样是伤害。你与他有什么分别?”

  他们都是聪明人,说谎不眨眼,只有她蠢,根本辨别不出别人到底是在骗她还是在说真话。

  罢了,省事些,一概不信就是。

  沈庭玉眸光闪烁,眼睛一酸。

  他屏住呼吸,红着眼睛,咬着牙不做声,只是更用力得与她交缠,好似这般就能让他确定眼前人为他所有,更让他好受一些。

  南乐盯着朱红车壁上映出来的两道影子,心口闷痛,冷笑了一声,“哦,有分别。分别很大,至少他没有你这么过分,这么无耻。你真让我恶心。”

  沈庭玉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她的话语中彻底碾碎,无边的冷意漫过来,他再一次尝到了让他失控的恐惧与绝望。

  他极力忽略,避免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南乐话语中的讨厌与憎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承认南乐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是,我很无耻,我做的事情都很恶心。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原本就是这样肮脏的东西啊。怎么办。我本就是这样的东西。”

  南乐不看他,只皱着眉头,忍耐着一动不动,直至一切结束。

  她长舒一口气,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用尽力气翻过身,背对着他。

  沈庭玉从背后拥着她,将头埋在她的肩窝。

  一片寂静中,南乐察觉到脖子处不断落下湿热的液体,气息吹拂着脖颈,弄得她极痒。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她还没有哭成那般,他凭什么哭?

  他一根根将手指送进她的掌心,与她五指交缠,“我想让姐姐喜欢我。我不想被放弃。”

  南乐太疲惫了,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更无力去分辩对错是非。

  曾经无数次着迷的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永远都看不厌,好像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现在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

  南乐闭上眼,嗓音沙哑,“事已至此,不可能了。”

  身后一空,很快人又重新贴上来,替她一点点擦干净,穿上衣服。

  南乐又累又困,无心理他,很快沉沉睡去。

  几辆马车在将军庙旁停下,庙中点着灯火,守庙的老者提着灯笼从里面打开门,快步迎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对老者抱拳行礼。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他们的身后,“你们可算到了。人呢?在这车里?那一辆车里?快出来,让我见一见。”

  几个人互相对视。

  一个人试探着问道:“您说的是什么人?”

  “小闺女。不是有个小闺女在这车里吗?就那个叫南乐的姑娘。”

  他脸色微沉,嗓门大了起来,质问道:“难道她今日不在这里?你们没有把她一起带出来不成?”

  南乐没有睡多久就被辰隐叫醒。

  车里黑漆漆的,没有其他人,只有辰隐与她。

  南乐睁开眼睛,茫然的望着马车顶半响,几乎要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

  一个可怕的噩梦。

  但随着知觉渐渐回来,身体上的酸痛却在提醒她,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辰隐说,“南姑娘。我们到了。下车吧,接下来可以在床上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了。”

  南乐撑起身体,揉着眼睛跳下马车,远远的就听见了老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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