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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两个人打了半夜的雪仗, 皆是困倦,回到家便各自睡去。

  这一觉本该睡到下午。

  可偏偏二人睡下没有多久, 便有人来敲门。

  南乐揉着眼睛起身, 先警觉的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见门外是一张熟面孔崔姨娘。

  “南姑娘!南姑娘!阿乐!”

  南乐放下心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倦的揉着眼睛,拉开门闩。

  看见门外的人,南乐诧异得瞪大眼睛, 困倦全部都消失了。

  码头有一些船帮的兄弟。

  既然帮派,内部便有上下等级之分,不同的等级之间最直观的就是身上不同的纹绣。

  王兆住在方山堂, 人人见了称一声王管事, 却大多不知道这王管事管的到底是什么事。

  南乐以前也不知道,也就是最近数月与船帮交往多了,才隐约从船帮码头这些兄弟嘴里知道金平城就方山堂这么一个堂口,王兆管的就是这一个堂口上上下下的人与事。

  住在方山堂的除了崔姨娘, 再没有一个女眷, 全是清一色的男丁。

  那些人比码头这些兄弟在船帮内又要高一些,有几个人, 平常是不见他们出门, 但去了方山堂总能见到他们。

  此时此刻, 崔姨娘带了七八个人,这七八个人中没有一个码头这里的兄弟,竟然全是本该在方山堂的兄弟。

  清一色的大高个, 魁梧得很瞩目。他们将头发束起来, 身上套着整齐的黑色劲装与皮甲, 从脖颈处隐约可见暗青色的刺青,肩后背着重剑,目光沉沉的扫过来,一个比一个更凶。

  不远处还停着一驾马车,马车下围着一圈人。

  光看这个架势,很容易让人以为他们是来寻仇的。

  崔姨娘拉住她的手,目光微妙的向身后某个方向扫了一眼,扫到一半硬生生收回。

  她咳嗽着上前一步,将南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乐啊,姨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要求你。”

  崔姨娘的表情有些微妙。

  南乐心头微沉,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求她,什么事情居然让崔姨娘用上了求字?

  “什么事情?姨,你说就是。”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人受伤了。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崔姨娘咬了咬牙,“就是林晏。”

  南乐大脑空白了一瞬,半响都没有搞懂崔姨娘在说什么,“啊?”

  崔姨娘也觉得这话说出来脸上发烫,明明之前还信誓旦旦的拍着胸口让南乐放心住着,绝不会让林晏上门打扰她。

  可眼下她却亲自把这姓林的送上了门,实在有些不太地道。

  崔姨娘厚着脸皮,硬着头皮说道:“林晏受伤了。有人对他行刺。这事说起来挺复杂,姨以后慢慢跟你解释。现在我简单说一下,就是他家里在南朝有点势力。而且他家里来人了。咱们船帮的生意跟南朝官府有不少往来。人家家里来人了,上下打好招呼。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护着这小子。”

  南乐慢慢听懂了,她从崔姨娘的话里意识到,原来林晏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是很厉害的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连船帮都要给他家面子。

  原来真的一开始他就在骗她。

  他明明说他家里父母亲从都已经亡故,他跟她一样没有亲人了。

  他不是没有亲人,原来他有亲人挂念,有亲人会为他千里迢迢的来找人。

  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她能帮林晏。

  那段日子,她自以为的除了她便没有人能救林晏,能帮他。

  原来,只是她的自以为。

  南乐心底里酸酸涩涩的挺难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住在方山堂,也不安全。我想暂时把他安排到码头这边,让你先帮着照顾照顾。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们想走也方便。当然,你别怕,我会在你们这院子周围再多安排些兄弟。这小子伤好了,我们就把他换个地方。”

  崔姨娘恳求的看着她,“小乐,你就当帮姨娘一个忙好不好?”

  南乐想说不好,她好想拒绝。

  她根本不想看见林晏,更不想跟他住在一起,也不想照顾他。

  她照顾过他,尽心尽力的照顾了好久好久,但到头来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

  他骗她,把她骗的这么惨。他轻视她,根本从心底里就拿她当傻瓜。

  但崔姨娘都已经这样说了,这小院子原本就是崔姨娘给她,让她借住的。

  王叔和崔姨娘帮了她那么多,今天只是这样一点小事。

  南乐怎么能说不呢。

  况且林晏都已经到了要人抬过来的地步了,应当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吧。

  南乐有点心软,又有点恨自己心软,恨自己到这种时候居然还会担心林晏。

  可她能怎么办呢?

  南乐忍耐着乱七八糟的情绪,她装作很镇定的样子,从心底里劝自己懂些事。

  以前又不是没有照顾过林晏,这一次她不是被骗,是还船帮的人情,就当做是还崔姨娘和王叔对她的照顾。

  人,要知恩图报。

  过了一会儿,在崔姨娘恳求的目光下,她听见自己细细的声音,“好。”

  崔姨娘松了一口气,她拉着南乐转过身,却看见一个人已经大摇大摆的跟了进来,在院子里掩着鼻子,扬着下巴的左右张望。

  这妇人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虽已经上了年纪,但眉眼间仍很有风致。

  她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只戴了两根简朴的翡翠簪,再不见别的装饰。

  尽管看起来穿的寡淡,但绝不会让人轻看,因为这妇人衣料都是最上等的锦缎,头上的翡翠簪更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见到南乐转过身,女人吊着眉头,看人先看手,再看脚,这两样看完了,她眉心微微一拧,看向南乐的脸时,已露出几分嫌弃,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尽管拧着眉心,眼神已将人看成了不干净的污渍,但这位夫人面上却露出了一抹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亲和微笑。

  她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让人不知该相信那一部分才是。

  贵妇人笑着开口,嗓音温柔得好似能掐出水,“你就是那个南姑娘吧?”

  南乐被贵妇人眼中的轻蔑,刺得面色一白。

  这种不屑一顾的轻蔑,她过往只在林晏身上领教过。

  相比林晏,眼前的妇人身上的那种傲慢,更鲜明,也更刺人。

  这种刺是软的,裹在蜜糖一样的嗓音下,却绝不会让你忽略,保准能一下干净利落的刺到你身上去。

  崔姨娘在南乐耳边小声说,“这就是林晏的姑姑,一个寡妇,你喊她林夫人就行。这老寡妇脑子不太对劲,你别理她。”

  沈庭玉听到声响走出来,“姐姐?”

  这一次他穿好了衣服,但面上仍旧还残存着几分困倦与初醒的慵懒。

  这一声姐姐引得众人齐齐抬首看去,就连那个方才对着南乐一脸鄙薄的林夫人一见到沈庭玉,目光也定住不动,一瞬变得尤为明亮,继而脸上居然露出了个超过亲切,可以被称之为热切的笑容。

  她款步上前,面上竟有几分拘谨,“小姑娘,你是哪里人啊?”

  两相对照,这位林夫人的态度可变了不止一点。

  南乐舌根发苦,心下复杂难言。

  果真是容色的原因吗?还是说这位林夫人不愧是林晏的亲人。只因为沈玉容貌远胜于她,便连这眼高于顶又刻薄的贵妇人都格外高看一眼。

  沈庭玉对着林夫人这份特别的热切,避开两步,面上冷若冰霜,不置一词。

  林夫人定住脚步,更是喜笑颜开,夸赞道:“眼下如小姐您这般端庄而不轻狂的女子可不多了。不知道您贵姓?”

  沈庭玉并不答话,反倒冷冷扫她一眼,“你是何人?”

  “妾身免贵姓林,关中人氏……”

  沈庭玉干脆利落的打断她,口气冷硬,更显出美人皎皎若高山雪。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这样无缘无故的闯到别人家中,未免太没有规矩。”

  林夫人被他的气势所摄,姿态愈发恭谦,“是是是。这位小姐说的是,看看我,这一急都忘了礼度了。登门拜访,是该提前准备些礼物再来拜见主人才对。小姐莫怪。”

  南乐在一旁,竟被忽视了个彻底。

  她局促的看着这一幕,虽然明明这是她的家。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像个不折不扣的外人。

  可要让她上前插进她们的谈话?

  方才林夫人看向她那副鄙薄不以为然的态度历历在目,她实在没有勇气。

  说到底,南乐失落的想着,她这样的人的确也没什么值得让人尊重的。

  她出身低贱,什么都不懂,长得也不算起眼,只是生长在乡野的蓬草野花。

  而沈玉这样特别的女孩,就连她都会忍不住怜惜,就连她都会被吸引。何况其他人呢?

  沈玉受到他衤糀人的优待与高看,她自己的妹妹受到这样的尊重,她应当为沈玉高兴才是。

  “我并非这家中的主人。你与其在这里让我莫怪,不如好好的拜见主人。”

  沈庭玉抬眸看向一旁的南乐,亲昵又自然得向她撒娇,“姐姐,这些人太不成体统,他们干什么来的?”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南乐身上,连同那位林夫人,似乎也在揣摩她到底有什么本事做这样一位高贵淑女的姐姐。

  只有崔姨娘悄悄握紧了南乐的手。

  她一早见过沈庭玉,知道这姑娘是被南乐好心收养。

  她也知道林晏给了南乐多少委屈,南乐此时答应暂时照顾林晏会有多难受。

  崔姨娘不免生出几分愧疚,若不是城中情形愈发不明实在危险,昨日林晏遇袭的又那样突然,连带着一晚上折损那么多人。

  如果将林晏放到另一处,他们的人手又要分出一部分,码头这里的人手又要大大减少,对于南乐的保护便捉襟见肘,让人难以放心。

  几番商议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将人抬来,两个需要保护的人放在一处,那么只需要对一个地方增加人手,还稍微稳妥一点。

  若不是真没有办法,手上人不够,她说什么也不会这样干。

  南乐却是在沈庭玉的目光下,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好受了一点。

  不论如何,至少她还有沈玉这个妹妹。

  沈玉同样出身也很好,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生的那么漂亮,还识字懂礼。

  沈玉可一点都没有看不起她,一次也没有像是林晏那样待她。

  沈玉不觉得有她这样一个姐姐羞耻,她便不该因为一个陌生妇人的轻视而妄自菲薄。

  这是她家,她的妹妹,她是主人,他们才是外来者,是客人。

  南乐抿着唇角,心神一定,“他们来送一个人。你也见过的。叫林晏。他受伤了,暂时要借住一段日子。如此而已。”

  听到南乐这话,沈庭玉眸光微沉,目光放远,扫过堵在院门口的一群彪形大汉,目光在他们身后的剑上落了落,又穿过他们的人头看向停在院外的那辆马车。

  一群人七手八脚的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刚被沈庭玉砍了一刀的林公子。

  “这位小姐,我们也不是有意打扰。这不是事赶事,我家这侄子被刺客所伤,那刺客到现在还没抓到呢。只能暂借宝地住几日。”

  “这几日,阿乐,你也千万要小心。那刺客心狠手辣,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

  南乐看见躺在床板上的林晏,下意识走上前。

  男人紧紧闭着双目,面如金纸,只一件素衣,大敞着襟口露出胸口包扎严整,却仍在渗血的纱布。

  他脖子与脸上有些暗红色的血痂,漆黑的长发一缕一缕的浸透了血,打着结垂下床边。

  南乐眉头紧皱,抬眸看向身边人,遮掩不住的忧心忡忡,“怎么伤的这么重。这要不要紧?看过大夫了吗?喝了药吗?”

  忽然,沈庭玉意识到,他给自己找了很大的一个麻烦。

  作者有话说:

  下夹子啦,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下午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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