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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2/4)
“哪里得罪了我……”沈庭玉话音微顿,想着先前在灯火下为南乐念信的情景,禁不住又冷笑了一声。
林晏不愧是出身关中林氏,挽回妻子的情书写得很有几分文采,引经据典的情话洋洋洒洒写了八大页,酸的他牙都要倒了。
南乐听到一知半解的地方总要多问上沈庭玉两句,让他来做个解释。
“这日暮想清扬是什么意思?日暮是谁,清扬又是什么?”
“姐姐。日暮就是黄昏。”
“那清扬呢?”
“诗经里有一句‘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清扬代指美丽的仪容和眉眼。”
“所以这句话是黄昏的时候想到我的眉眼?”
沈庭玉隐忍着妒意,一点点将对林晏毒一样的恶意裹在话语里,“是的。姐姐真聪明,就是这个意思。这封信用的典故都好文雅,就是太文雅了一些,让人读的好费劲哦。要是我来写……”
他扶住额头,像是察觉到失言,“不说了。我怎么会写这样的信呢?”
南乐已经被沈庭玉激起好奇心,她看着沈庭玉,对于沈庭玉会写信既敬佩又羡慕。
“要是你来写,玉儿,你会怎么写?”
“我要是一个喜欢姐姐的男子,要写这封信,我就好好画一幅画,画姐姐漂亮的眉眼。让姐姐一看到画,什么字也不用懂,光看着都知道我在思念姐姐的眉眼,我心中一直记着姐姐的面容。”
南乐原本对这封信没什么想法,但现在一听沈庭玉这样说,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不仅有道理,让沈庭玉温柔的注视着她,用甜甜的嗓音说出这样的话,南乐的心跳都有些加快了。
“这个法子好。的确写那么多,未免也太文雅了。文雅得让人都看不懂。不如画一副画呢。玉儿,你很聪明!”
听多了林晏那些好听的情话,南乐便发觉尽管他总是在话语中将自己摆的看似很低,但实际上平日里他总是很高的。
高的她触及不到。
这封信自是很好,照旧是很好,很文雅,文雅到她听不懂,听的费力,但仔细解释一下,都是很美的意象,极卑微而热切的爱意,如火光般毫不掩饰的直白情感。
这样烈火一样的情感,总能引诱被火光照亮的人做扑火的飞蛾。
换做数月前的南乐收到这样一封信肯定高兴疯了,然后她会珍之重之的将这封信藏在最妥帖的地方,甘愿做被火光晕眩的飞蛾,奋不顾身的投进火焰中,将自己烧成温暖的灰烬。
但此时南乐发现,再一次面对这火,她开始欠缺勇气。
大抵是因为她已经尝过痛了。
人不能一个坑里反复摔,吃了亏也不长记性不是。
这世上的男人是会骗人的,林晏尤其会骗人。
沈庭玉屏住呼吸,小心瞧着南乐,笑盈盈的刺探,“我以为姐姐会嫁给他,其实是喜欢林公子这样文雅的人?”
南乐有些尴尬,“诶,怎么突然这么问?”
“哈哈哈,”沈庭玉捂住唇角,眉眼弯弯,“这是不可以问的吗?”
南乐有些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没有啦。只是以前好像没有人跟我聊过这个。玉儿,你说嫁给一个男人,就一定要喜欢这个人吗?每个女人嫁人都一定要喜欢对方才可以吗?”
本来南乐就一直心中有这样的困惑,但这种困惑却不好意思问出口。
此时房中只有她们两个人,再无旁人。沈玉同样是女子,跟她年纪相差不大,小姐妹之间话不知不觉就问出来了。
沈庭玉突然凑近南乐的脸。
南乐吓了一跳,加上本来问这种问题就很不好意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离得太近,近到南乐视野中只剩下对方含笑又漂亮的眼睛,根根分明的长睫,以及瞳孔深处映出的无措的,脸红的她。
“姐姐是不确定自己喜欢林公子吗?”
南乐被这么直白的问喜不喜欢林晏。
她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喜,喜欢,喜欢吗?”
沈庭玉挑了一下眉梢,眼底浮现出意味不明的情绪,他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的用手指轻轻揉捏着她通红的耳朵。
“这样的事情,姐姐要问一问自己的心才可以。不可以问别人。”
南乐闭上眼睛,认真的试图去问自己。
半响,她睁开眼睛,乌亮的大眼睛清澈到有些呆,直起身子揉了揉自己的心口,“这怎么问啊,我问了半天,它也没回答我。玉儿,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喜欢过什么人吗?”沈庭玉收回手,慢慢坐直了,“姐姐真是狡猾,没有回答我。反而问了我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南乐八卦的心思上来了,盯着沈庭玉看得特别专注,像是想在他脸上看出来一朵花,“所以玉儿你有喜欢过什么人?”
沈庭玉的表情微微一僵,过了半响,急得南乐眼巴巴的,眼睛里的好奇都快漫出来了。
他才慢悠悠的给了一个答案,“是有的。”
“哇!!”南乐圆圆的眼睛变得更圆了,她激动的追问,“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沈庭玉一只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面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很温柔,又有点羞涩。
南乐眼尖的看到他耳尖都红了,猜想他一定回想起了那个喜欢的人,她一下因为知道了好姐妹的秘密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拘谨,但心下又觉得快乐。
因为沈玉愿意跟她讲这样体己话,一定是真的信任她。
她咳嗽了几声,故作正经,“能让玉儿你喜欢。我猜那个人肯定跟你是青梅竹马,同样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很会读书,家里又很有权势,就跟戏文里一样,才子佳人对不对?”
说到最后南乐发觉自己这越说越像林晏了,顿时感到心虚。
可这也不能怪她,她没见过什么男人,除了其他船家小伙,就只有林晏了。
想到林晏,南乐一下又有些不开心。
沈庭玉不以为然,“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男人。才子佳人,才子也不过是会读几句书,有什么用处?”
灯火下,侧着脸的少女既骄傲又不屑,像是翘着尾巴的孔雀,尾羽美得斑斓华贵。
南乐有几分羞窘,又有些自惭形秽。
她一辈子也是做不成沈玉这样的女子。
她小声说道:“可玉儿你这么好,肯定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你才会喜欢啊。”
沈庭玉不说话,只是看着南乐,笑着摇了摇头,面容白皙得仿佛笼着一层柔和朦胧的光芒。
南乐分不清楚他是不愿意说,还是不好意思。
总觉得再问下去就不太好了,她也不太好意思问下去,只好拿别的问题来换话题,
“啊。我猜错了吗?算了算了,还是问点别的。玉儿,你只回答了我一个问题。还有两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呢。”
南乐掰着手指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玉儿,你觉得喜欢到底是什么?喜不喜欢有那么要紧吗?”
这话问的她自己都极不好意思,总觉得有些太刺激了,太野了。
可这样年岁的姑娘,哪个心里不对这样的事情好奇。好奇自己未来会如何,更好奇这么漂亮,这么骄傲的沈玉会不会也喜欢一个人,沈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每个人的喜欢都不一样。对我来说,我的喜欢就是想待在那个人身边,对有关那个人的一切事情都感到莫大的兴趣,想要吃那个人做的饭,想要理解那个人的心情,做那个人喜欢的事情。想要被喜欢的人喜欢。喜欢一个人,对我来说,喜欢这种感觉很温暖,非常温暖。”
南乐听得一知半解,却又忍不住脸红,一双眼亮晶晶的望着沈庭玉,心跳如擂鼓。
听到最后,她忍不住开玩笑道:“那这么说,我突然感觉到玉儿你好喜欢我。哈哈哈哈哈。我做的饭菜你都很喜欢吃。”
沈庭玉不假思索的一口应了下来,“是啊。我很喜欢姐姐。姐姐喜欢我吗?”
南乐心跳冷不防变得更快了,她有些晕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一大口甜酒。
沈玉的喜欢这么果决,这么干脆。
南乐被他感染,不由得也变得干脆,笑得颊边荡出两个酒窝,“当然啊!我就跟玉儿你喜欢我一样,很喜欢玉儿。你就跟我亲妹妹一样。”
沈庭玉在心底里叹息。
他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喜欢。就跟亲妹妹一样的喜欢。
“那玉儿,你觉得要是嫁给一个男人,或者男人娶一个女人,喜不喜欢有那么要紧吗?”
眼前人眉眼如画般动人,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我想是很要紧的。虽然很多人总骗自己不要紧。如果一辈子都没有喜欢的人,那么跟不喜欢的人成婚倒也不要紧。
若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却还要跟不喜欢的人成婚,生下孩子,捏着鼻子过一辈子。
知道喜欢的滋味再失去,这就很要命,因为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却无法得到那个人就会不开心,会很烦闷,会想要发火,会觉得一切都失去乐趣,没有办法好好活下去。”
喜欢一个人,丝毫都不敢表露,只能怯懦的藏起来。这滋味可真是苦涩。
从前他只能远远看着少女屋中的灯火,偷偷的,像是阴沟里的耗子一样跟在少女的身后,站在黑暗中看着她在石像下哭泣,看着她被人救走,看着她与旁的男人同床共枕……
现在他就在她的身边,坐在她的面前,仍旧无法开口表露心意,只能做个好妹妹,在这里帮她分析对林晏的情感。
为什么一开始他要做这个沈玉呢?为什么要故意放任她将他认作女孩,玩这个好妹妹的游戏。
以谎言作为开始,那么之后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他根本不敢想象谎言被揭破那一天,真正失去南乐的可能。
一时各种与南乐有关的画面在沈庭玉脑海中翻飞,他本就如雪般清透的肌肤,更白了一些。
南乐睁大了双眼,“听起来……”
玉儿你好像失去了喜欢的人啊。
连沈玉这样拥有绝世容貌的女子也会被辜负,也会得不到喜欢的人吗?
她迟疑的顿住,隐约察觉到这是不能说出口的话,马上小心翼翼的换了个话题,不想让自己的同情被沈玉看出来,引着对方伤心。
“这么看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确很要紧。不过也有一些身不由己的情况吧。”
沈庭玉唇角弧度上扬,瞧不出丝毫感伤的神色,恰恰相反,殊丽绝艳的面容笑起来让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黯然失色。
“在这样的乱世,人人都身不由己。男人很容易就因为战乱死掉,漂亮的女人会被父母被权贵当成礼物送来送去。痛苦的人到处都是,每个人都可能明天就会死亡。”
南乐已经亲眼见过许多死亡,也见过很多痛苦的人。
但没有人会这样直白的将战乱死亡,痛苦,身不由己说出来,大多数人都好像对现状已经麻木。
即使可怕的事情发生在面前,也有一种力量迫使着所有人本能的逃避说出这种可怕的现实,转而用言语小心翼翼的粉饰美化。
沈玉的外表稚嫩美丽,南乐捡到这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脆弱的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
但在某些时候,比如此刻,南乐发现沈玉比她所想象的更为成熟。
这个美丽的少女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冰冷的,甚至是残忍的吸引力。
那张美丽的面容偶尔会用最天真的神色毫无波动的说出最残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