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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反抗


第070章 反抗

  抵京时,马车缓缓在城门口停下,两人要暂时在此处分开。

  洛远安醒了,陈修远先要入宫去见洛远安,涟卿不同陈修远一道,所以先回东宫。

  “回去吧,我晚些回来。”陈修远看她。

  她轻嗯一声。

  帘栊外,陈壁已经在另一辆马车处等候。

  陈修远撩起帘栊,准备下马车,涟卿出声唤他,“冠……”

  他是想唤冠之哥哥,他转身看她。

  她唤了称呼,“岑远。”

  “有事?”他温和看她。

  她想了想,轻声道,“你,小心些……”

  她是提醒他。

  他莞尔,“放心吧,陈壁同我一道,不会有事的。”

  陈壁在?那她确实放心了,涟卿没说旁的。

  临下马车时,陈修远又折回转身,“不用担心我,他不能把我怎么样,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涟卿抬眸看他,美目里含了韵致,他笑了笑,再次道,“我晚些回来。”

  涟卿莫名顿住,这种感觉很熟悉。

  我晚些回来……

  他今日里第二次了说这个话了,就仿佛是同她说,先回家等他,他晚些就回。这种熟悉感,就像爹爹有事要出门应酬的时,特意同娘交待的模样。

  思及此处,涟卿微楞。

  爹,娘……

  她好像渐渐有爹和娘的印象了,很模糊,就似隔了一层水雾,但慢慢浮上心头。

  ——你小心些。

  ——放心吧,我晚些带阿卿回来。

  她方才和陈修远之间的对话,就像极了娘亲早前交待爹爹的话,还有爹回给娘亲的话……

  涟卿怔忪时,马车缓缓驶离,微风吹起车窗帘栊,陈修远正好要上另一辆马车,回头时,刚好见涟卿的马车缓缓驶离。

  风吹起车窗上的帘栊,他见她似是在出神想着什么。

  她刚才之所以会提醒他小心,是因为她下意识里还是怕洛远安。

  在他没入京的这段时日,一直是她一个人在面对洛远安,东宫管事的,也是像惠嬷嬷这样被洛远安安插在身边的人。

  她才失忆,原本就对周遭敏感,所以额外小心谨慎。

  所以她对洛远安的害怕,甚至超过信良君……

  所以他并不想她见洛远安。

  时间能将这种害怕冲淡,洛远安如此,朝中的政事也是如此,她需要时间树立威信,破除这些恐惧。

  涟卿的马车往城中驶去。

  等涟卿的马车离开,陈壁上前,“太傅。”

  陈修远颔首。

  远处,大监也朝他拱手,他点头之意。

  自从天子过世,大监就一直跟着涟卿。

  大监是天子留给涟卿的人,大监跟随着天子一路走来,是天子信得过的人,而且大监精明,又比柯度和瓶子等人都要稳妥。眼下京中之乱暂时平静,涟卿身边有大监和何妈在,比早前安稳很多。

  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陈淼驾车,陈壁跟随者陈修远一道上了马车。

  “这几日如何?”马车上,陈修远淡声问起。

  陈壁看他,“主上是问西秦京中,还是问燕韩的消息?”

  “都说。”

  陈壁心中拿捏着,西秦京中的事,其实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主上其实也都清楚,可以缓缓,倒是燕韩的事,早前主上还问起过,是担心。

  陈壁开口,“主上,燕韩来了消息,说沈将军的父亲过世了。”

  陈修远微讶,“沈老将军过世了?

  “是。”

  见他迟疑,陈壁继续道,“沈老将军早前就病痛缠身,很多年前起就不在军中了。这次,听说正是旧疾复发的时候,陛下带太子经过安城,见了沈老将军最后一面。”

  陈修远看他,眼神里带了几分微妙。

  陈壁握拳轻咳,是,知晓内情的人都会觉得蹊跷,哪能这么巧合?

  陈壁凑近,“听说是沈老将军病重,陛下听说了,所以特意带天子‘顺路’去看的。”

  陈壁这句话就说得再清楚明了不过。

  陈修远慢悠悠道,“哦,原来是认祖归宗。”

  陈壁:“……”

  一到沈将军这处,王爷就是这幅语气和模样。

  陈壁不好开口评价,索性缄口。

  陈修远又问起,“沈辞回京了吗?”

  陈修远应道,“应当快了,预计是六月底七月初的几日,燕韩国中消息传来还需要时日,眼下倒是还不曾。哦,对了,主上,还有一事,景阳侯世子赵伦持去林北驻军了。”

  赵伦持?

  陈修远以为听错。

  陈壁解释,“听说是赵伦持特意找陛下请调,要去林北历练的,景阳侯为此还在陛下跟前闹腾过,但陛下还是同意了赵伦持的请调。”

  陈修远轻嗤,“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壁嘴角微抽,“赵伦持不是同曲将军退婚了吗?应当,也是觉得自己该闯出一些东西吧,但景阳侯应当是不怎么愿意的。原本景阳侯让赵伦持到禁军中任职也是镀金,不指望他建功立业,赵伦持忽然闹这么一出,倒是反将了景阳侯一军。”

  “哦,那他倒是还有些骨气。”

  陈壁额头三道黑线,只要不聋,就能听出主上对赵伦持的不待见。

  陈修远也确实不喜欢赵伦持。

  景阳侯府这些年的小九九不少,景阳侯的心思尤其多,但赵伦持又是个高调的草包,尤其是,赵伦持还同涟卿交好,他心里不舒服得很。

  阴魂不散……

  去林北也好!

  陈修远不想再听赵伦持的事,遂又问起,“涟恒这处有消息了吗?”

  陈壁知晓他紧张,“还没消息回来,不过,算算日子应当也快了。这里毕竟是西秦,陈玉肯定要谨慎得多。陈玉在,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再等等吧。”

  陈修远没出声了。

  稍后要见洛远安,他脑海中都在回顾洛远安相关的事,很快,马车就到了宫中。

  生辰宴上,洛远安替天子挡了一刀,他自己一直重伤昏迷,都在宫中;眼下醒了,忽然听到的却是天子过世的消息,还有天子的遗诏,让他去守皇陵,永不返京……

  洛远安除了沉默,还会不甘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洛远安顶着上君的身份,在朝中和宫中经营这么多年,多少都会有所凭借,他若是不甘心,或是要鱼死网破,涟卿这处很难收场。

  天子要断了洛远安的念头,但洛远安未必会愿意。

  他要给他下剂猛药,让他离京去守陵……

  中宫门处,陈壁交了佩剑,一道入内。

  “太傅。”沿路都有宫中人问候,陈修远颔首。

  等入了内宫门,一路到了洛远安殿中,殿中侍奉的内侍官上前,“太傅。”

  “我来看看上君,上君如何了?”陈修远问起。

  如今天子薨逝,东宫将于月后登基,太傅是东宫的老师,也是东宫最信任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傅如今才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朝臣,宫中伺候的内侍官也都心中有数。

  眼下陈修远问起,内侍官知无不言,“上君是昨日醒的,听说陛下薨逝,整个人都愣住了,后来又接了陛下遗诏,一整日没说话。”

  那和他料想的差不多……

  “上君,太傅来了。”内侍官入内通传。

  岑远?

  洛远安原本就气色不佳,听到这个名字,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才依稀有了波澜,却仍旧清冷,不似早前温和儒雅,就似撕掉了一层面具,面具下藏着真实。

  “涟卿没来?”他问。

  他其实知晓应当是岑远特意不让涟卿见他的,岑远这个人心思缜密,生辰宴上处变不惊,推波助澜……

  他下意识去想,然后忽然停住,也反应过来。

  ——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殿下让我来。”陈修远也同样四两拨千斤。

  “你来做什么?”洛远安心不在焉。

  陈修远见他面容憔悴,几分不修边幅,全然不似早前模样,看得出,天子的过世,对他影响很大,至少,眼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似一个什么都引不起心中波澜的人。

  天子的死,洛远安应当是冲击最大的一个。

  但他那时昏迷未醒,眼下,天子已经葬入皇陵,他没有见上之后一面。

  陈修远上前,轻声道,“来替东宫,送送上君。”

  洛远安眸间微滞,但只是微滞,没有诧异,那就是已经知晓,知晓了也平静……

  陈修远猜不到他心思,也不想猜。

  都不重要了……

  只是他说完,一直没有什么情绪的洛远安忽然轻嗤,淡声问道,“我有错吗?”

  陈修远看着他,没有应声,但知晓他有话要讲,他在他身侧的位置落座。

  洛远安看他,“你来京中,是为了做上君,不是做太傅吧?”

  陈修远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洛远安倨傲道,“你没尝过这种权力的滋味,当然想要;但等你尝到,又会觉得,想要更多……”

  陈修远直接绕开,“岁之同我说了之前的事。”

  洛远安愣住,全然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些,顿时连脸色都变了。

  陈修远继续道,“我都能知晓,天子会不知晓?”

  洛远安没出声了,指尖攥紧。

  陈修远又道,“你以为之前的事天子不知晓,你也不想让她知晓,因为,你怕在天子面前从早前翩翩如玉的世家公子,变成一个没有不知羞.耻,靠侍奉不同女子上位的人,更怕她知晓那些事而厌恶你。”

  洛远安脸色难堪到极致。

  陈修远却道,“但天子厌恶的,不是那个被世家逼得实在走投无路的洛远安。”

  他咬牙,罕见的声音,愤恨道,“你怎么知道?”

  陈修远如实,“从你还能回宫中做西君,最后做到上君,天子身边没有另一人。”

  洛远安愣住。

  “何必呢,洛远安?”他沉声。

  这接连几句似是触到了洛远安身上的逆鳞,连装都不装了,愣愣道,“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岁之没告诉你的,你又知道多少?”

  陈修远没出声。

  洛远安咬牙,“我和你不同!洛家有二十余条人命在,都是因为我,我自然要找回来!”

  陈修远打断,“那涟卿呢?她同这些人命有关吗?”

  洛远安忽然语塞。

  陈修远戳穿,“你要复仇,需要威胁涟卿吗?”

  洛远安继续语塞。

  陈修远也继续戳穿,“你需要的是权力。”

  “你威胁涟卿,是因为怕天子病逝,你上君的位置被架空;你盯上涟卿,是因为她让你想到年轻时候的天子,你想拿她作天子的替身,你要的,是从天子这处没得到的,你想要朝中之事的掌控。”

  洛远安僵住。

  陈修远端起茶盏,“我知道,你最后替天子挡那刀是真心的。但真心之外,真没有一丝参杂吗?”

  洛远安再次缄默。

  陈修远笑道,“我不信。”

  陈修远继续:“你有你的底牌,但你也见到天子运筹帷幄,你也在权衡,你不知道究竟天子还知晓什么,但你挡下的那刀,救了洛程,洛渺……”

  洛远安的眸色再次黯沉下去。

  陈修远又道,“你不是最怕他们兄妹两人无依无靠吗?天子都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天子让你守陵,永不回京,就是不想让你参与朝中之事,你应当安心去守陵。”

  这次,陈修远应当是说到了他的痛处,他轻哂,“岑远,你又没尝过权力的滋味……”

  陈修远这次没有敛了身上的气场,强大的压迫感袭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洛远安愣住,似是头一次认识岑远。

  “你那时引诱涟卿,是想自己做天子吧?”陈修远还是戳破。

  洛远安恼羞成怒,“你不想吗?”

  “我不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洛远安嗤笑,“我不信!”

  陈修远看他,目光好似将他看穿一般,轻声笃定,“无论你信不信,那个位置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只有离得很远的人,才会痴想,你真以为那个位置这么好做?”

  洛远安眉头微拢。

  陈修远漫不经心朝他看来,“如果我想要,我已经要了。”

  洛远安僵住,“岑远,你到底是谁?”

  他慢悠悠道,“上君糊涂了吗?我是岑远。”

  洛远安攥紧指尖,“你真以为涟卿坐的稳这个位置?”

  “她当然坐得稳!”陈修远看他,“因为我在……”

  洛远安拢眉,他继续道,“但即便我不在,我也信她能坐得稳。我信她,但你信过天子吗?”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句,洛远安还未反应过来,他继续道,“你没信过天子,因为你只看到自己遭受的苦难,却看不到她的挣扎,那究竟利益熏心的人是谁?”

  洛远安愣住。

  陈修远起身,缓缓道,“有时候真不敢细想,那个时候的天子,一个人在宫中面对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有多害怕?洛远安,你口口声声说恨这些世家,但你对涟卿做的事,同这些世家当年有什么区别?你也一样肮脏。你变成你自己最厌恶的人。”

  陈修远说完,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天子心中对你有愧疚,你对她愧疚过吗?天子只是让你守陵,没有让你殉葬,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最好也对得起天子。”

  正好行至门口,陈修远驻足,还是决定开口,“洛远安,你有没有想过,天子为什么没有子嗣?

  ”

  洛远安还沉浸在早前的震惊中,陈修远这一句又让他彻底僵住。

  陈修远看他,淡声道,“你以为你离京,天子什么都没做,但她只是什么都做不了。是她自己不要子嗣的,这是她无声的反抗,而你呢?”

  陈修远推门而出。

  留洛远安一人在殿中,心中的信念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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