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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他生辰


第77章 他生辰

  不知不觉中, 雪越下越大,被风吹得凌乱飞舞。

  陆惊泽单手撑着伞,还没走到寺门口, 只见焉谷语从石阶上头跑了下来,白裙飞扬, 像极了振翅的蝴蝶, 轻灵而柔美。

  两人之间说多了也就两丈距离,他在走,她在跑,眨眼间便撞在了一处。

  焉谷语扑进陆惊泽怀中,张手抱住了他。

  “……”

  这一下突如其来, 陆惊泽有些晃神, 不明所以。他伸手环住她,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焉谷语缓慢地摇摇头, 顺道在他怀里蹭了蹭。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 方才看到他撑伞朝她走来的那一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向他, 让他少走一些路。

  许是大氅厚实的关系, 他的怀抱不怎么冷, 甚至有点儿暖。

  片刻后, 焉谷语从孔雀翎中抬起脸, 出神地望着陆惊泽。方才,怀空大师提醒的那句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也晓得其中的意思。在她看来, 梦中的陆皑就是造了太多杀孽才会染上肺痨。

  以前, 她或许还会纠结他的生死, 可现在, 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他死去。

  焉谷语久不言语,陆惊泽当即沉下眉眼,移动目光往寺庙里看去。

  “我们快回去吧。”见他看向寺庙,她急忙扯了一下他的衣襟,“再不走,山路便不好走了。”

  “嗯。”陆惊泽嘴上答应,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前头。

  寺庙大门正对大殿的正门,两个门框合在一处像个回形,此时,一位穿着僧袍的老者正站在大殿中央,佛主脚下,对着他双手合十。

  看他的嘴型,该是在说,“阿弥陀佛。”

  “殿下?”陆惊泽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面色也不大对劲儿,焉谷语怕他起了杀心,再次扯他的衣衫,小声道:“我冷。”

  她说冷,陆惊泽才回过神,他张开左手,将焉谷语揽入怀中,她身子娇小,被大氅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个小脑袋。

  “走吧。”

  “嗯。”走了几步,焉谷语大着胆子伸出手,单手环住陆惊泽的腰。

  陆惊泽微微一怔,深锁的眉眼如画卷般舒展开来,他抿着浅色的薄唇,揽住她往山下走去。

  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飞快跟上。

  谢开颜独自一人走下台阶,羡慕地看着前头两人。她暗自念起怀空大师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偏生什么都想不出。

  也不晓得何时她才会明白那句话……

  “呼……”她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吐出,自言自语道:“人生短暂,不管结局如何,起码我为自己的感情努力过。”

  “谢小姐。”焉二撑伞行至她身旁,问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说,今天的雪下得真美。”谢开颜扯起嘴角,伸手接了一把飘落的飞雪,她的手是温热的,飞雪落在她手上很快便化开了。

  碰巧,猎隼与焉一从两人面前走过,焉二望着猎隼无动于衷的模样,欲言又止。

  *

  进入马车后,焉谷语如有所思地坐下身,秀眉拢了又拢。待陆惊泽坐下,她侧过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怀空大师的话。说来好笑,她明明是奔着自己的命数去的,结果怀空大师说了他的命数。

  忽地,手被握住。

  “嗯?”焉谷语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坚实如玉,没比她温暖多少。她抬起目光,对上陆惊泽漠然的脸。

  陆惊泽淡淡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说着,他将她的手整个放到自己的衣袖中。

  他手上不怎么热,衣袖里头倒是挺暖和的。

  “你不怕冷么?”焉谷语使劲抽回手,生怕自己冰凉的手会冻着他,奈何陆惊泽握得紧,她抽不动,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将手放在他的衣袖中。

  “你说呢?”陆惊泽按着她的背,手上用力,将她按入宽大的大氅中。

  焉谷语倾身过去,乖巧地伏在他怀中,她靠的地方贴近他的心,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脏跳动声,“扑通,扑通,扑通……”

  平稳有力,安全感十足。

  “那老和尚同你说了什么?”回忆方才那老和尚瞧他的眼神,无来由地,陆惊泽心下跃起了一股杀意。

  焉谷语迟疑半晌,如实道:“他说,你应该少造杀孽,否则会不得善终。”她担忧地握住他的小臂,指尖轻颤,“你……”

  “哦?他是这么说的?”陆惊泽轻蔑道,似乎并不将此当回事。他从不信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他只信自己。忽地,他反应过来,难道,她方才主动抱他是怕那话应验么?“那你呢,想对我说什么?”

  焉谷语将脸埋在陆惊泽的怀中,她低下头,幽幽觑着他腰间的平安福,“我希望你活得久一点,我也活得久一点。”

  “怕什么,我绝不会死在你前头。”陆惊泽压着嗓子说话。他用手指勾起她背后的长发,轻轻往下顺着。“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倘若哪日我真的死了,你会如何?”

  听得那个“死”字,焉谷语浑身一颤。

  倘若他死了……

  稍一作想,她心口便起了阵阵抽痛,难以自己。

  没等她回答,外头的马车夫出声了,“殿下,天黑了,风雪也大,马匹根本不愿意走,我们还是找家客栈歇一晚吧。”

  他一说,马车便停了下来,马匹来回踮着脚,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

  “歇息一晚?”焉谷语惊得坐直身子,昨晚她只是同陈鱼说自己今日会晚些回去,没说自己会在外头歇一晚,“我……”

  瞬间,她记起了揽月打趣她的话。倘若父亲铁了心要她嫁给良舟哥哥,那她也只能来一招“生米煮成熟饭”了。

  名节不名节的,她倒没那么在乎。

  “好。”陆惊泽朗声回应。语毕,他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怎么,你打算住在马车上?那好,我下去了。”

  “你。”焉谷语羞赧地垂落眼帘,轻声吐出一字。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接着道:“我跟你下去。”

  *

  天冷,加之今日没什么人来望华山,所以入住客栈的旅客也少,大堂里只七八个人坐着,空荡荡的。

  六人相继进入客栈,男俊女美,惹眼得很,正在吃饭的旅人纷纷朝他们投去目光,神色各异。

  “哎呦,来人了。”掌柜放下手中的账本,笑脸讨好道:“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

  “住店。”谢开颜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重重按在柜台上,豪气道:“掌柜的,我们要六间上房,至于吃的,好酒好菜你只管上,不够我再给。”

  “谢姐姐,用不了这么多银子的。”焉谷语拉住谢开颜,好意提醒。

  陆惊泽偏过脸,余光从几个旅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布菜的店小二身上。“猎隼,付钱。”

  “是。 ”猎隼会意,取出一张百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谢开颜往猎隼看去,挑衅道:“怎么,跟我抢着付银子?”

  猎隼不答,一放下银票便回到了陆惊泽身侧。

  “好啊,你们付就你们付。”谢开颜咬着后槽牙磨了磨,将柜台上的银票收回怀中。说罢,她冷脸道:“掌柜的,带路。”

  “好嘞。”掌柜难得见客人出手这么阔绰,登时笑得合不拢嘴,“几位先等等。”他走出柜台,拿起桌上半干的抹布,粗略地擦了一遍楼梯两侧的横栏。“几位客官,小店的楼梯不大结实,你们扶着点儿。”

  他带头,六人走在后头。

  “哪儿不结实?”谢开颜低头看着脚下的楼梯,她刚说完,楼梯便开始摇晃,“咯吱。”吓了她一跳。“啊!”好在她眼疾手快,抓住了扶手。

  楼梯一晃,陆惊泽立马搂住焉谷语,眉心紧拧。

  上楼时,焉谷语只觉鼻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二楼房间大多空着,掌柜往右侧一指,“几位,这边有九间空房,你们自个儿挑吧,想住哪间住哪间。我去为你们准备饭菜。”

  说完,掌柜转身离去。

  “你先挑。”陆惊泽偏头示意焉谷语。

  焉谷语抬眼看去,果断指了最中间的客房,“我选这间。”六人里头,就她一点武功都不会,只能让人保护,住靠边的房间自然不行。

  陆惊泽随后道:“那好,我住你旁边那间。”

  “唰”,这一声清亮如鹤鸣。焉一用拇指顶开了刀柄,长刀出鞘两寸。

  “唰”,又来一声,猎隼抽出配刀,刀尖直指焉一。“放肆。”

  焉谷语回身看向两人,肃容道:“焉一,你做什么,收刀。”

  焉一定定地望着陆惊泽,眼神犀利如箭,冷声道:“倘若他对小姐不敬,属下即便拼上这条性命也会杀了他。”

  “嘁。”陆惊泽嗤笑,不屑道:“今晚我便要与你家小姐同住一屋,是男人就来取我的命。”话音一落,他搂着焉谷语进了她指的那间房。

  “哐当”,房门被关上,前后不过眨眼的时间。

  “啊。”谢开颜震惊地张大嘴巴,她还以为揽月清晨说的那话是玩笑,原来是真的。“噗嗤”,她笑了出来,感叹道:“人心不古。”

  焉二看看自家哥哥,又看看猎隼,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带着空气都凝滞了,“谢小姐,你快让他们俩收起兵器。”

  “收什么收,焉二,你让开。”

  焉一握着刀柄,刚上前一步,猎隼便挡住他的去路,冷声道:“殿下不喜被人打扰。你若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见状,谢开颜慌了,怕猎隼真跟焉一打起来。她拽住猎隼的手,对着焉一道:“焉一,你激动什么,难道你喜欢小焉儿?”

  焉一直直盯着紧闭的房门,面上紧绷,“我答应过老爷,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姐。”

  “嗯。”焉二认同地点点头,跟着道:“我们俩对老爷发过誓的。”

  谢开颜好笑道:“六皇子爱你们家小姐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伤害你们家小姐。再说了,他们俩早就……”说到一半,她尴尬地咳嗽一声,“咳咳。懂的都懂我在说什么,你今晚阻止有什么用。”

  “你说什么?”仿佛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焉一的嗓门都大了。

  “谢小姐,你方才说什么?”焉二愕然,瞳孔猛地缩起。

  “我说,懂的都懂。”说着,谢开颜拍了一下猎隼的手,“你们俩还不把刀收起来,别这么不解风情,拆人姻缘是要折寿的。”

  大抵是谢开颜的话起了作用,焉一木然放下手,头也不回地进了第一个房间。

  焉二朝着猎隼和谢开颜颔首,“多谢。”

  他们俩一走,走廊上便只剩下谢开颜和猎隼两人,气氛比起刚刚要尴尬得多。

  谢开颜选了焉谷语旁边的房间,她踏入门槛,又侧出半个身子,开玩笑道:“随便你住哪儿,不过,我有危险的时候你能不能来救我?”

  没等猎隼回答,她便合上了房门,“嘭”。

  猎隼站在原地,右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

  *

  “他们俩会不会打起来?”焉谷语紧张地贴上房门,奈何这门纸厚,她什么也瞧不清。

  “打起来便打起来,我赌猎隼赢。”陆惊泽轻飘飘道,他环顾一圈,大步行至炭盆前,拿起一旁的火折子将炭盆里的木炭点燃。

  炭盆一燃,房内便暖和了。

  “他们收手了。”直到外头没了声响,焉谷语才放下心,她走向陆惊泽,将手放在炭盆边上烤火,问出了压在心里一天的话,“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佳?”

  陆惊泽往房门瞥了眼,没接焉谷语的话,故作叹息道:“一个女子留一个男子在房里可不是好事。你应该赶我走。”

  “等你回答了再赶。”焉谷语俏皮道。

  “噼里啪啦”,炭盆里火星点点,陆惊泽盯着跳动的火焰,嘲弄道:“你知道十一月初一是什么日子么?”

  焉谷语摇头,蓦然,心尖一跳。“我不知道。”她是不知道,但她隐约猜到了一个答案。

  陆惊泽将手放在火焰上方,一字一字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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