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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是疯子


第37章 是疯子

  两人在街道边挑了马匹, 策马往郊外飞奔而去,一白一黑,一前一后。

  “驾!”

  焉谷语心情烦闷, 一等白马出城便连抽三鞭子。白马跑得快了,迎面的风自然也就烈了, 调皮地吹松了她耳后的系带。

  系带一松, 面纱当即随风飞扬。

  赤獒单手控缰,眼疾手快,一把将飞扬的面纱撰住,紧紧拿在手中。

  他骑马跟在焉谷语身后,望着她红衣灼灼的背影, 恍惚间, 他脑中闪过一幕奇怪的画面。

  然而这画面闪得极快,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

  “驾!”焉谷语没管面纱, 肆意纵马穿风。反正这会儿出了城门, 她也不怕被人认出,

  时值四月中旬, 郊外百花盛开, 清香在空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骑了小半个时辰, 焉谷语才缓缓停下马, 让它随意走动, 她侧过身,见赤獒抓着面纱便道:“面纱还我。”

  赤獒勒住缰绳,亦步亦趋地跟在焉谷语后头, 他看向不远处的江面, 回道:“我捡到了便是我的东西。”

  焉谷语调转马头正对赤獒, 理直气壮道:“这明明是我的东西, 快还我。”

  “你的东西?”赤獒移动视线,重新定格在焉谷语面上,剑眉微蹙。这张陌生的脸,他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喊它一声,它答应么?”

  “你!”焉谷语鼓起小脸,万万没想到他会噎她。“你再不给我,我明日便不来斗奴场了。”

  “你不会。”赤獒短促地吐出三字,笃定道,“因为你对我有所求。”

  对上那双漆黑如夜的瞳仁,焉谷语蓦然觉得浑身一冷,下意识别过了脸。自打那晚起,有些东西两人心照不宣。

  她恼火地哼了一声,不知是为面纱恼火,还是被他看穿而恼火,“也许再过几日我就嫁人了。等嫁了人,我肯定不会来斗奴场找你。”

  听得“嫁人”两字,赤獒神色一动,出口的声音低沉而冷锐,“你要嫁给谁?”

  焉谷语不答,驱马往小道上走。这周边种着大片金盏花,景致极佳。念起他方才气她的话,她便依葫芦画瓢地回了句,“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到我要嫁的人。”

  赤獒捏紧缰绳,他暗自想着,不论她的话真假与否,自己都得早点离开斗奴场。

  沉思许久,他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

  焉谷语脱口道:“什么交易?”她扭过头,定定地望着他。

  赤獒捏着面纱的系带,任由它被吹得飘飘然。他看着她,神情淡淡,那双黝黑的眸子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你撕了易容皮,我将面纱还给你。”

  闻言,焉谷语面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她还以为,他会说些与自己婚事相关的事。“为何,这张脸不好看么?”

  赤獒果断道:“难看。”

  “胡说,哪儿难看了,明明很美。”谢开颜的脸被这般诋毁,焉谷语愈发不快,不快地想拿话呛他。

  赤獒没接她的话,再次道:“做不做交易?”

  焉谷语不甘心地抿住唇瓣。老实说,她早就想摘这易容皮了,毕竟她皮肤嫩,带久了易容皮会发痒。然而自己想摘是一回事,被人逼着做交易那又是另一回事。

  沉默片刻,她螓首低垂,优雅地抬起手,摸索到耳后的易容皮边,先将边缘搓起,再慢慢撕下。

  赤獒目不转睛地瞧着焉谷语,她顾盼间明媚绝丽,加之红裙潋滟,着实艳极了。他伸出手,按照方才说的话将面纱还给了她。

  焉谷语接过面纱,没再系到面上,而是缠在了手腕上。郊外人少,不戴也无妨。

  两人驱马走在花丛中央的小道上,小道两侧彩蝶漫天飞舞,缤纷迷眼。

  景是好景,可惜焉谷语心头压着重事,这重事也是她今日来找他的目的。她思量片刻,开口道:“赤獒,倘若有朝一日你出了斗奴场,会去做什么?”

  赤獒沉下眼皮,不假思索道:“报仇。”他在斗奴场里受尽屈辱折磨,拼命活下来的唯一念头就是报仇。

  报抛弃之仇,报折辱之仇。

  这两字很轻,又充满了讥诮,且杀气很重,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

  焉谷语听得心底发寒,“你打算如何报仇?”她记得他在梦里是如何报仇的,弑父杀兄,凌迟皇后,血洗皇城。

  除她父亲外,凡是与当年之事扯上一点关系的,他都杀了,不仅杀当事人,还斩草除根灭人全家。

  “自然是……”赤獒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杀光他们。”

  焉谷语顿觉四肢里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对他说的话是一点儿都没纠正他的是非观。他还是以前的他,以后,兴许还会是梦中的陆皑。

  “吁。”焉谷语扯住缰绳,迫使白马停下,她没转身,背对着他,问道:“倘若我与你的仇人有关,你会不会杀了我?”

  “……”

  赤獒瞳孔一缩。曾经他想过,她是为了让他放弃皇子之位才接近他的。也想过,她真有个哥哥长得像他,她想哥哥了,所以接近他。但他没想过,她是因为当年那事来的。

  她这年纪断然不会与当年之事有关,那么与当年那事有关的一定是她父亲,当朝丞相,焉问津。

  可惜,他不是麋鹿,也不是真皇子。

  少年不语,面上又生出些陌生的表情,焉谷语的心直往下沉。想起拍会卖那晚,她急切道:“你说过自己欠我一条命,还说答应我一件事,作数么?”

  赤獒反问道:“你说呢?”

  “作数。”焉谷语嘴上说得肯定,手上多余的动作却出卖了她。

  赤獒哼了声,不置可否。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话不算话?”见状 ,焉谷语急了,说话的调子一下子提了上去。

  她本就不舒坦,被他一激,压抑良久的火气全冒了出来,两道小山眉整个竖起,她是又气又委屈,气得想骂人,委屈得红了眼。虽说她带着目的接近他,但也是真将他当成好友的。

  结果他竟然说话不算话。

  对上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赤獒瞬间失了神,心头忽来一股冲动。他想,只要她一直靠近自己,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他自己。

  “你果然没有良心!早知不带你出来玩了。”焉谷语哑声说着。语毕,她夹紧马肚子,催促白马快走。

  “哒哒哒”,白马听话地继续前行。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他,白眼狼就是白眼狼,养不熟。

  走着走着,她看到前头官道上有个老人,他背上背着两袋货物。老人两鬓花白,脊背本就佝偻,被货物一压,更弯了。他走得很慢,走几步便要停一下,停一下便要喘三口,瞧着相当吃力。

  “驾!”一看这画面,焉谷语便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飞快策马过去。

  起初,赤獒慢悠悠地骑马走在后头,视线低垂。倏地,“啪”,前头传来一声抽鞭子的声音,跟着,马蹄声也快了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脸,这一看便看到了官道上的老人。他晓得她要做什么,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女子。而他,并不希望她对所有人都善良。

  他停在原地,冷脸看着焉谷语将自己的马匹给了那位老人。

  *

  焉谷语目送老人远去,有这一出,她心头的怒气顿时比方才消了不少。

  一转身,正好看到黑马在原地踏步,这时,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没马了,他要不让出马匹,那自己只能走路……

  “哼。”她转过身,独自一人漫步在花丛间,随手抽了根狗尾巴草,发泄似的在指尖转着。

  赤獒弯起薄薄的唇角,驱马追了上去。他觉得,这一次她帮人也不算坏事。

  “主人,你这是要去哪儿?不骑马了?”

  那调笑的称呼入耳,焉谷语刚放晴的心情顿时又起了阴云。现实告诉她,她根本改不了他的是非观,甚至这一月多来都是在做无用功。

  少女不回应,赤獒继续道:“既然主人不愿说话,那我便不问了。”

  焉谷语兀自走着,一个字都不回,仿佛是铁了心地要无视他。

  花丛间的路并非官道,是人走多了踩出来的,路面高高低低,碎裂的石子也多。没走一炷香时间,焉谷语便开始觉得脚底疼了。

  她不想开口搭理他,只能做出一副自己还能继续走的模样,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赤獒将焉谷语的走姿变化都看在眼里,捏着缰绳的手痉挛了一下,“啪!”他扬手重重抽了一鞭子,黑马吃痛,火速迈开四肢跑了起来。

  路过焉谷语身旁时,赤獒俯身一捞,利落地将她带上马。

  “啊!”

  方才还好走得好好的,冷不丁地,身子凌空了,焉谷语委实被吓了一跳。而她回神时,人已经坐在马上了,不仅坐在马上,还坐在始作俑者的怀里。

  他的胸膛正随着黑马的颠簸撞上她的后背,微妙得暧昧。

  刹那,焉谷语红了面颊,怒道:“你快放我下去!”

  暖风一吹,黑绸般的长发便拂到了赤獒面上,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任由软软密密的青丝扑上双颊。

  她发中有股似有似无的花香,分外勾人。

  “小姐既然走得脚都疼了,为何还要继续走?”

  “与你无关!”焉谷语冷言呛他。她心里有气,气他,也气自己,且是气自己更多。“还不放我下去!”

  “怎么,小姐不愿与我同坐一骑?”话间,少年的眸子如同被风吹过的蜡烛,明明灭灭。

  “是,我不乐意与你同坐一骑。”这会儿,焉谷语在气头上,而人在气头上向来是没有理智的。

  少年低声笑开,笑声浅淡,夹裹着冰锥般的冷意。“是啊,与我这样卑贱的斗奴同乘一骑,尊贵的小姐一定觉得恶心极了。”

  “……”

  焉谷语的双肩骤然缩紧。这话她在梦中听过。

  那夜,他选中她,将她安置在他住的寝殿里。之后的每个夜里,他都会拥着她入睡,而他最常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便是:

  “跟我这样的疯狗同睡一榻,尊贵的相府小姐一定厌恶极了。”

  念起梦中之事,她一时间有些恍神。

  赤獒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前的少女,他在等她回答,然而她沉默了。他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笑,怅然道:“呵呵。不说那便是真这么想的。”

  焉谷语听不得他这样笑,刺耳地紧,她张开唇,正要开口,突然,身后人影一动,黑影斜着摔了出去。

  紧接着,身后响起“嘭”地一声。

  “吁!”她心头一紧,匆匆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跑。

  *

  落马后,赤獒摔进了青葱的草丛里。

  他侧过头,看着焉谷语急急调转马头,看着她骑马朝他奔来,看着她心急如焚地跳下黑马,整个人扑了过来,红裙四散,宛如一团明亮的火。

  “你为什么要跳马!你是疯子么?”焉谷语吓坏了,连带声音都在颤。

  赤獒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咧开嘴道:“我是不是疯子,你不知道么?”

  他这一笑,面上的字迹愈发扭曲。

  焉谷语咬牙,这下她真是被他气伤了,脑中有一千个声音在说“抛下他”。

  她偏头看向他的左脚,脚踝那处的位置明显歪了。光是瞧着她都觉得疼,可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能笑。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快起来,我带你去看大夫。”纵然他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但看到他如此,她还是狠不下心。

  语毕,她搂着他的肩头,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扶起。

  赤獒伤了一只脚,行动不便,只能单脚走路,他搭着焉谷语的肩头,几乎将半身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尊贵的小姐不该招惹一个疯子。”

  他开玩笑般地说着,字里行间却透着浓浓的涩。

  这话焉谷语听得不痛快,故意挑衅道:“我就招惹了,你要如何?”

  “……”她这般回答,赤獒微微一怔。他在心里问自己,如何?自然是要独占。

  索性黑马就在边上,焉谷语也不用扶多远。

  她让赤獒搭着黑马,自己先上马,再俯身朝他伸手,干脆道:“上来。”

  赤獒没伸手,他还念着方才的事,摇头道:“不行,我不配跟你同坐一骑。”

  焉谷语气结,心道,他就是个小心眼,还偏执。“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是不愿,没说你不配。”

  赤獒挑眉问道:“有区别么?”

  “有。”焉谷语维持着伸手的动作,一字一字道:“不愿是因为我在生你的气,说你不配是我看不起你,你说有没有区别?”

  赤獒随意地点点头,敷衍道:“似乎是有点区别。”

  “再不上来,你断腿了可别怪我!”焉谷语担心他的伤势,不愿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上。

  她一吼,赤獒随即伸手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

  “驾!”

  焉谷语连抽几鞭子,黑马撒开四蹄拼命地往前跑。她大声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么?”

  赤獒搭着马鞍,轻飘飘道:“有吗,我忘了。”

  “你真是……”焉谷语深吸一口气,再狠狠吐出。若非有良好的家教支撑着,她这会儿非得痛骂他一顿,骂得他狗血淋头。

  算了,她又想,他就是个无赖疯子,骂也没用。

  “没有下次,下次你再如此,我一定不会管你。”她气呼呼地说着,很快,这话便散在了急速流动的风里。

  “不会管你”,这四字比受斗奴场里的酷刑还难挨,惹得胸腔发闷,他下意识环住了她。

  娇躯一颤,焉谷语险些没拉住缰绳,她现实中还从未被男子这般抱过,羞恼道:“你松手!”

  “松了我会掉下去,说不准就真断腿了。我知道,小姐心地善良,舍不得我断腿。”赤獒凑近她耳边说道,调子轻快,听着有几分耍无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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