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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抗拒


第45章 抗拒

  元承晚霎时冷下面色, 长公主身为天潢贵胄,气度骄人,此刻周身气势沉下来, 便更是叫人不敢逼视。

  “这是哪家的小姐,这般好教养?”

  她松开谢韫的手步上前去, 妙目一个个扫视过那三两聚在一处的女子。

  虽是发问的语气, 可任谁也不会将她话中调笑视为真心。

  方才那群衣裙鲜亮,小鸟儿一般的小女郎被她看低了脑袋,小脸惨白,容色惴惴。

  一个个嗫嚅不安,不敢开口。

  长公主正要追问, 却听得左侧传来一道沉怒的嗓音:

  “来人!将这群人都带下去, 好好审一审,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宫里说这种混账话。”

  是元承绎。

  谢韫眉目无波, 仿佛与这场风波无关, 扶着肚子立在原地。

  此刻抬眸,望着忽然现身的元承绎肃着面朝她大步行来, 连身后撑伞的内官都跟不上皇帝的步子。他一边走还一边解着身上的大氅, 要披到她身上来。

  谢韫心头是前所未有的厌烦。

  一种欲呕的恶心感堵在胸口, 让她失却这些日子做戏的好演技, 只是空着眸子, 面无表情地望着皇帝。

  无比厌恶他,也无比厌恶这群日后要和他发生关系,要她去周旋的女子们。

  可这副模样落在元承绎眼中, 便是素来温婉的皇后被打击的失魂落魄。

  这是他的发妻啊。

  是他夺位前便一眼定情, 而后主动求娶的谢家阿韫。

  她如今孕将满七月, 可立在雪絮里, 倒好似比从前更加伶仃。

  元承绎只觉自己受着锥心之痛,他将暖厚的大氅罩在谢韫身上,搂她入怀:

  “阿韫,别听她们。不见这些人了好不好,朕陪你回千秋殿。”

  谢韫仿佛终于忆起自己在这场荒谬又可笑的雪景里该扮演什么角色。

  她唇畔笑容温婉静美,摇了摇头,抬手拂去皇帝鬓边落雪:

  “陛下不必担心臣妾,臣妾并没听清什么。”

  元承绎墨浓的眉死死拧住:“阿韫!”

  谢韫该生气,该失落,唯独不该如此刻她给出的反应一般,这么善解人意又顺从,仿佛一个没有魂灵没有爱憎的木偶。

  哪怕她惯来就是个贤惠的皇后。

  “臣妾真的不在意,陛下,莫要去追究了。这些小姐年岁还小,别惊了她们,放她们回家吧。”

  她真的太善良了。

  可此刻的善良都化作最锋利不过的刀刃,一刀刀刮在元承绎的心上。

  他哽了一瞬,不愿再听她说这些女人,只轻轻牵起她的手:“阿韫,我们回千秋殿。”

  “好。”她低眉时的温柔仍如从前一般。

  可行了不过两步,谢韫却将自己的手自他掌中褪了出来:“天寒,陛下不必牵着臣妾。”

  元承绎掌中霎时成空,可谢韫已将手掩入袖子,他也默默收了手。

  帝后的两道身影便就此消失在茫茫风雪,没入朱砂宫墙深处。

  这场初雪宴自然没能开得起来。

  可即便没开,长公主的心头还是沉重不安。

  今岁的雪落得大,夜里常闻断枝声,即便撑了伞,可还是纷纷扬扬便披了行人满头。

  待长公主带着一身风雪寒意归府时,已是满身疲惫。她如往日一般,先径自去暖阁看望了阿隐。

  烘化满身雪意入得暖阁中时,却发现裴时行已先了一步下值回府。

  男人一身家常长袍,因为要抱阿隐,周身未配蹀躞玉饰,一副简朗清谡的模样。

  淡色的衣袍倒好似令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俊朗的眉眼间缀满温柔,手里抱着女儿,口中低低哼唱着河东一带悠扬的歌谣。

  低低柔柔,落在她心上,缱绻又安定。

  他也留意到小公主正倚着门框痴痴望他。

  裴时行口中调子不停,却上前去揽了她进门,怕她受了风雪侵袭。

  这副哄女儿的场景在往日只作寻常,可或许是今日目睹了皇兄皇嫂二人貌合神离的模样,元承晚竟前所未有地觉出依赖。

  仿佛就这么下去,就这么和裴时行一同走下去,也是很好很好。

  她方才留意到,皇嫂是有意不让皇兄牵她的。

  谢韫不愿皇兄触碰她。

  只因皇嫂将手收回袖中时,元承晚分明望见她将手在袖口重重地拭了拭。

  这个动作里的抗拒意味,已然无法更加明显。

  可这般的抗拒姿态有一日竟是出现在她那对鹣鲽情深的兄嫂身上。

  她至今记得皇兄当年说他要娶的人是名不见经传的谢家阿韫时,眉宇间飞扬欲出的喜意与自信。

  也记得皇嫂婚后提及皇兄时,不自觉羞红的面靥,那化作一潭春湖的眼眸。

  可如今他们夫妇走到了这般田地。

  元承晚忽而觉出前所未有的疲惫。

  可有人在她身旁托住了她,长公主张开双眸,是裴时行将女儿放在了摇篮,而后又抱她坐在榻沿。

  “狸狸今日怎么了?”

  她将面孔埋进裴时行怀里,闷闷出声:“累了。”

  裴时行一早看出她有心事,且这心事还是摧她笑颜的悲伤事,但她此刻不愿说,他也心照不宣地哄着她:

  “那狸狸先睡一觉。”

  他也如方才哄阿隐一般,为她在怀中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温热的大掌一次次轻拍在妻子背上,方才悠扬的歌调又起。

  其实裴时行哼的调子是河东一带的方言,元承晚并不听得大懂。

  但在他宽厚温暖的怀抱里,附耳去听他胸膛震颤,精神也不自觉一丝丝松缓下来。

  她好似望见了河东连绵起伏的群山层峦,沉默矗立在长河之畔,又或是长风拂过时大片伏低的稻浪。

  还有包容辽阔,寂静地流淌过千万个日月的江河。

  遥遥无尽。

  给她这一刻安定感的人,是裴时行。

  暖阁中温暖如春,母女俩先后被哄睡,唯有男人的歌调低低柔柔,久久不散。

  元承晚这一觉饱足地睡到了傍晚时分,她醒来时仍在暖阁的榻上。

  日华收尽余晖,室内光线昏暗下来,昏然暮色里,唯有裴时行的身影最为清晰。

  “裴时行。”

  她的话音尚且带了方醒的朦胧。

  裴时行含笑应声:“嗯,是我,狸狸醒了?”

  她嗯了一声,又莫名有些执着地问道:“你方才一直守着我么?”

  “没有。”

  小公主忽然有些不开心,可这不开心十分无由也无道理,她并不愿表露出来。

  裴时行却看出了她的一瞬不快。

  可他也是个坏心的人,直待唇角笑意因她的沮丧越扯越大,这才悠悠补充道:

  “我先前一直在的,半个时辰前阿隐醒了,我将她抱去给了乳母,这才走开了片刻。”

  “哦。”

  她的心头又明朗起来,仍是无由也无道理的。

  “裴时行,”元承晚坐起身来,终于愿意同他倾诉心头的苦闷,“我今日见了皇嫂,她还是很瘦。”

  “她同皇兄终究生了罅隙。

  “我是理解她的,我只希望,皇嫂可以不要那么在意,如此便可以不那么难过。”

  谢韫过的太苦了,可是她竟也不知可以为皇嫂做些什么。

  裴时行安静地听她诉说,安慰道:

  “殿下,你要相信娘娘。

  “臣在朝中时也听过谢皇后贤名,一个能将六宫庶务打理得当,且受人赞誉的女子,她是个智慧的女子。”

  若人有这般智慧,便会趋利避害,便会自难以改变的困境里寻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尽量让自己过的舒服一些。

  可这话也不准。

  他也自诩聪明,不也在小公主面前做尽傻事么?

  “我从前以为,皇兄和皇嫂一辈子也不必如此,他们从前那样好……”

  长公主昔年未识情爱滋味,所能想见的男女之间最为真挚美好的情意,俱都来自她的兄嫂。

  她自己无意于哪个男子,却也忍不住为这般美满的夫妻情而赞叹。

  “罢了,我多去陪陪皇嫂,盈袖如今也在帮她调养,我们三个人在一处,怎么也会比皇嫂一个人坐着难受要好。”

  裴时行赞同地颔首,顺着她的话问道:“辛医正同娘娘是表姊妹吗?”

  他那日自辛盈袖面前将元承晚抱走,恍然瞥过崔夫人的惊讶面孔。

  似乎与昔年宫宴上首,皇帝身旁的那张面孔有几分神似。

  “不是。她们并无亲缘,是因为袖袖嫁了崔恪,这才相识的。”

  不过裴时行倒不是第一个生出这一问的人了,早年也曾有命妇问过。

  彼时谢韫和辛盈袖年岁都小,二人的面庞带些姑娘家的稚气。

  可是如今谢韫已是成熟女子,面庞瘦削,下颌尖尖,而辛盈袖轮廓更加柔和些,且她笑起来时比谢韫多生有一对梨涡,故而便不大相似了。

  二女性子也大相径庭,但凡同她们二人相处几日,便不会再觉她们有任何共通之处了。

  “哦,竟是如此。”裴时行亦是随口发问。

  “她们少时生的有些像,如今早就不像了,你倒是眼尖,竟还能看出。”

  裴时行轻笑道:

  “再怎么变也总归是同一个人,那殿下四年前便与我相识,可有觉得我换了个人?”

  这男人又要计较他们相识四年才成就一段良缘,且还想趁机探探她旧年时对他的印象如何。

  不过长公主此刻愿意逗哄他:

  “裴郎既是我的郎君,那自然是一日比一日俊美,这才被本宫看入眼的。”

  说起这个,裴时行也逗问她:

  “哦?那长秋宫那日,殿下也是因了我的俊美才看上我的吗?”

  周家仆子的状子里记述了他二人中的药乃是不同种类。

  裴时行彼时神智半昏,却分明望见元承晚立在他身前,乌发红唇都被揉乱,那双柔润的眼却盈盈如水,脉脉地望住他。

  只一眼便叫男人将残余的神智燃作灰烬。

  可他此刻亦是好奇,长秋宫那日,小公主眼中的他,又该是何模样。

  却不料那人蓦然地沉默下去。

  接着自己怀中一轻。

  她正手脚并用,欲要遁走。

  裴时行在这沉默中渐渐察觉了不对味。

  男人的大掌轻而易举扣住那正心虚逃跑的女子。她方才自他怀中爬出来,眼下却被裴时行扣住脚踝,不得动弹。

  长公主回眸相视,讨好巧笑,无端露出几分媚意。

  可裴时行却不愿听她花言巧语。

  他冷冷逼问:“晚晚,你当时其实并没有认出那人是我,对不对?”

  长公主只好继续沉默下去。

  她当时只觉浑身都好似被放入火炉炙烤,好不容易寻到一片冷玉般的肌肤,隐隐约约知晓,那是个男子。

  且还是个摸上去手感不错的男子。

  当真是巧极了。

  那男子竟是裴时行。

  “元承晚!”

  裴时行觉得自己又要被她气得升天,一命呜呼。

  可就算要被气死也该带上这没心肝的女子一同去见阎王。

  墨色一点点沉入天际,终究无人为这间逐渐被夜幕笼罩的暖阁燃灯。

  暖阁的隔扇门闭的死死,却仍自门缝间泄出了一道裂帛声。

  而后是一声难言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落雪声渐急,元承晚在一片沉浮的海里煎熬了许久,欲要回身去哀求裴时行。

  她膝头疼痛,手腕也撑得疼,快要跪不住了。

  可惜话未出口便再难发声,唯有蓬乱云鬓间泠泠乱响打在一处的金钗步摇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促。

  不知何时才能止息。

  这漫长一夜,两个人都似在海里翻涌,只是裴时行那一片是醋海。

  可翌日上京城街头巷尾却议论着另一件新鲜事体。

  道是三日之前,陇上的汉阳郡生了暴.乱。

  起因是盐价过高,郡下普通黎庶几乎无盐可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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