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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三)


第97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三)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 一丝丝灼热打在耳边,伸手使劲推了下对方,抬头瞧, 借着微弱烛火瞧见他的脸, 苍白如冬日山雪。

  “你想一死了之,就留我一个人!”

  她又伤心又气,真想一口吃了对方,天下再没有如此过分之人,自己计算全盘, 最残忍的部分却由她来做, 怒气冲冲,脸颊发热,“你不如就此撞墙,省得来找我。”

  气势汹汹地说,又胆怯地瞧了眼四周, 好怕这人脑子发昏,不顾死活撞上去。

  眉间红痣若隐若现,底下是顾盼生姿的眸子,里面写满担心。

  苏泽兰瞧着, 心尖磨得疼。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小殿下仍旧想着自己。

  他轻轻放开手, 目光沉下来,淡淡道:“殿下,杀了臣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臣本来就罪孽深重, 公主觉得当下不忍心, 是由于还不了解臣。”

  身子随即往后退几步, 整个人又沉入黑暗中,茜雪的手不自觉伸了伸,想要抓住他,指尖只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个圈,无助地落下,最终还是两手空空。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臣的过去吧!那些宫中的隐秘传言,当然不都是真事,但也有些道理。”

  她屏住呼吸,直觉告诉自己不要听,急急地:“苏供奉,过去的事——我不感兴趣。”

  对方却轻笑一声,“公主,臣也很累了,不想总瞒住殿下,即便臣不说,别人也会讲,比如段殊竹,那个不安分的亲哥哥,手里肯定也有我的把柄啊——”

  他如此轻描淡写,反而让对面的茜雪愈发慌乱,“你的把柄,你的——”不停重复着,六神无主。

  苏泽兰顿了顿,转过身去,虽是早就预料到这一步,真到了近前,还是不忍心看小殿伤心,等自己把所有的过往说清楚。

  她便不会再恋着他了吧。

  这个丧尽天良之人,哪里值得别人爱恋。

  茜雪怕得紧紧抵住牢门,几乎就要大喊,此时最好能有人冲进来,好阻止对方胡言乱语,她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听到什么——都是编造的谎言。

  她不信!

  黑暗里的苏泽兰慢慢开口,极有耐心,平静得比宣读判决书之人还淡泊,缓缓道来自己出身,母亲与上一任枢密院主使李文复的前尘过往,还有与段殊竹以及冷瑶理不清的关系,那些许久不曾对人提起的心事,让公主咬紧了嘴唇。

  “李文复自杀在兴庆殿,与我无关,但——我确实也希望他死,即便到了今日,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世人谴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他给了一条命,我便要卑颜屈膝,没有这样的道理,更别提他四处抄家,要杀我灭口,亲情算什么东西,都已经恨不得对方碎尸万段,还提血缘岂不可笑,不过是用来粉饰之物,我可——没有!”

  茜雪垂下眸子,不由得想起自己出身,那个素来慈爱的父皇——却有可能是杀死亲生父亲的凶手,世事难料啊,心内禁不住一阵酸楚。

  对面人仿佛能猜透她的心思,忽地感叹道:“我与公主不同,公主虽然没有见过齐王,但臣相信若是齐王殿下仍在,一定对公主疼爱有加,就像太后一样。”

  他在安慰她,苏供奉啊,还是那个苏供奉,明明做着想让人痛恨之事,却还是忍不住疼惜自己,茜雪的眼眶又红了。

  苏泽兰也猛地愣了愣,意识到适才又心软,无奈地叹口气,有什么办法,他习惯疼她,如何改得掉。

  闭上眼睛,兀自缓会儿,下了那么大一盘棋,为了小殿下,不能前功尽弃。

  “公主,臣还没有讲完。”语气又冷了下来,不带半点感情,“如果说前面臣的所作所为,还算得上情有可原,有件事恐怕就不能了,臣——在很小的时候就杀过人,对方还是臣的恩人。”

  大概是不想给对方打断的机会,他加快语速,一气呵成,“段殊竹的母亲,哦不,也就是我的母亲,有一个贴身侍女,名为杜鹃,她曾经在母亲死后找到我,不忍心看我寄人篱下,对出身一无所知,所以将实情全盘托出,但我为了复仇,想要隐瞒身份,将家里杀鼠的毒药放入酒中,将她毒死,我那会儿——不过才十岁而已。殿下,还觉得臣不该死吗?”

  牢房里愈发安静了,就连一直不停响在耳畔的锁链与叹息声都消失殆尽,宵禁时间过了吧,苏泽兰呆呆地想,所有的话已说尽,浑身僵住,完全感受不到小殿下的呼吸,也许对方早被吓跑。

  他不敢转身,一心寻死之人,却害怕面对公主纯净的眸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挂在墙壁上的烛火渐渐微弱,快要燃尽了,方才听身后人叹息一声,“我为何要信你!以前的事——可以随口胡编。”

  小殿下真是个孩子,这种事他怎会信口雌黄。

  “殿下如果不信,可以去问一个人。”

  “谁!”

  苏泽兰轻轻道:“林合子。”

  茜雪再一次愕然,整个人如坠五里雾中,和林合子如何又扯上关系!到底还有多少事自己傻乎乎地不知道。

  “林合子就是收养我的人家女儿,她那会儿还小,不过应该记得有一位美丽的夫人在与自己兄长吃完饭后便死了,公主可以去问。”

  “你——你何时知道林合子身世!”

  苏泽兰忍不住唇角轻牵,也有点佩服自己此时此刻还笑得出来,不过小殿下实在太可爱,总也抓不住重点,这会儿还关心林合子,难道他会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吗——叹口气,“从第一次见她就晓得了,合子耳后的胎记其实是我不小心用烛火烫伤,怎么会认错。”

  难怪他要认对方做妹妹,还准备当娘家人,将合子嫁给修枫,原来本来就有这层关系,再联想到合子说的那番话,还问供奉是不是徽州人,看来不会有假。

  十岁就下毒杀人!

  十七公主禁不住倒吸口冷气。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也许对方根本不在乎回应,紧张得心口快跳出来,眼睛盯着一团黑漆漆看,模模糊糊的影子晃来晃去,不知所措。

  苏泽兰等了一会儿,已经听到牢房外响起脚步声,意识到剩下的时间不多,强迫自己转过身,语气冰冷而强势,“殿下需早做决定,即便你不杀我,皇帝也不会放过我,咱们都没有退路可走!”

  她呆呆地瞧着他,在昏暗不明中依旧俊秀的脸庞,散落青丝下的眸子诡谲多变,让人看一眼就会陷入漩涡当中,没来由得害怕。

  可他这样好看,破旧牢房,凌乱衣服并没有让对方憔悴不堪,反而将这种美推向极致,一碰就要碎了似地,让人心疼。

  她突然想苏供奉这一辈子,几乎从来没有体会过温情,出生被母亲抛弃,又被亲生父亲追杀,与亲哥哥反目成仇,如今还要做这种好比自杀之事。

  那些隐秘的前尘往事,对方到底有没有杀掉段夫人的侍女,茜雪心里没底,虽然看上去天衣无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终归无法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公主——”苏泽兰有些等不及,又轻轻叫了一遍,渴望得到肯定的答案。

  他禁不住往前走几步,却被迎面扑过来的小殿下搂住,温软甜香的身体躲进怀里,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张张嘴,说不出话。

  茜雪忍住泪水,脸颊紧紧贴在对方胸膛,苏供奉又清瘦了许多,隔着扯开半边的圆衫,轻轻踮起脚就能碰到他的锁骨,瞧着那件早就跌落在地的琉璃蓝披风,咬牙道:“供奉,这是你所盼望的吗!如果真是,我——就成全你。”

  泪珠滚落桃腮,也打湿了他胸口皮肤,灼热从心尖涌入眉间,苏泽兰俯下身,叹息般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鼻尖蹭上鼻尖,余光瞧见对方脖颈下有个伤口,淤青色很深,忘了自己曾经瞧见过没有,失神地问:“供奉,这是什么?”

  苏泽兰控制住想吻她的冲动,颤巍巍地答:“旧伤。 ”

  “怎么弄的啊?”

  “当初在死牢,段殊竹用戒指划的口子,挺疼!”

  “你还知道疼——”她又哭了,泣不成声,“你怕疼,还要我赐死你!”

  他环住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柔情备至,“公主,臣现在心更疼,殿下真怜惜臣,就别哭了,反正也要走这条路,最后还能为小殿下做点事,臣心里——高兴。”

  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字字真心,“最难过的是没有机会与殿下好好相处,答应过一起种海棠花,也没能实现。殿下,你记得——等臣走了后,不要太想念,要记得这是臣自己的选择,只要殿下能够安全,臣一定会很高兴,无论在哪里。”

  茜雪颤抖着张开嘴,却只说了声:“供奉!”泪水便淹了过来,下一句已经讲不出。

  偏偏爱上这么个人,她若是不顺着他,对方也会自己找办法,茜雪不再吭声,只听苏泽兰继续柔声道:“谢谢公主,臣这一生总算做了件好事,全是托了小殿下的福。”

  最后一盏灯灭了,彼此只能感知对方的温度。

  她恨不得撕了他这张嘴,死到临头还在哄人。

  作者有话说:

  天下的蜜,苏供奉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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