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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塞外天涯(四)


第80章 塞外天涯(四)

  茜雪回到乌衣巷, 兀自坐在榻边出神,抬眼瞧对面书架上的古籍,月光落在镶金卷轴边, 上层还有一些竹简, 隐隐泛出青色的光,一盏灯燃在案几边,点亮了自己散落发丝。

  她发着呆,脑子空白,今天已经达到目的, 可不知为何依然举足无措, 弟弟,陛下——最亲昵的人忽然变得陌生,她想着他的样子,心里直发冷。

  人还是那个人,熟悉眉眼, 温柔语气和以往一样,不管什么事,哪怕再过分最后都会随自己心愿,可有些地方变了, 她不敢想。

  杏琳推开屋门,悄悄问:“殿下还不睡?太晚了。”

  茜雪回过神, 摇摇头,“不困,弄点东西吃吧,出来就是这点好, 终于有了自己像样的厨房。”

  “好啊, 给公主煮上百合核桃粥, 热乎乎尝几口,暖胃。”

  “不用麻烦,这会儿人都睡了,你去里面瞧瞧有没有现成的,拿来就好。”说着忍不住打个哈欠,眼里生出水雾,又想大晚上吃太多不消化,改口道:“算啦,随便弄点汤喝,好睡。”

  杏琳点头,不大会儿就回来,手中端着碗热腾腾酥茶,旁边还放个白瓷瓶,笑说:“公主,你说奇不奇怪,奴婢去厨房,看到柜子里摆着一瓶瓶做好的茶,用木塞子封好,上面还贴着条儿,里面加了蜜糖,百合,杏仁,一堆东西全讲清楚,还写着热得上了气就喝,晚上用最好。奴婢问守夜的丫头,她说来的时候就有,以为是咱们从宫里带来 。”

  茜雪也好奇,拿过瓷瓶来瞧,上面贴着的红色纸条瞬间跃入眼帘,娟秀字体熟悉得很,一笔一画都是苏供奉亲自写下。

  他是临出发前才知道自己要来,除非一整晚都没睡,否则准备不了这些零碎,知道那是对方担心自己认床,怕她睡不安稳。

  体贴至此,闹得人心里更不安生,默默接过酥茶,“你去吧,我喝点就睡,都是好东西,能吃。”

  对方狐疑地点头,轻轻退出屋。

  茜雪窝在榻上,抿了口甜茶,心里荡起柔波,苏供奉的府邸不大,至少对于她来说,小得过分了,但越小巧的屋子越显出温馨,讨人喜欢。

  这个人就会乱操心,自己怎么会认床,这可是他的府邸啊,每一寸柔软土地,每一棵青翠绿树,每一朵嫣然花儿,全沾着他的气息,恨不得永远赖在此处。

  她起身,从架子上挑几本磨损的书卷,小心放入怀里,又在箱子里拿出那本对方在骊山上念过的《太上老君常清净经》 ,合在一起,放到枕边,吐了吐舌头,“念书我是不在行的,但可以一起睡,等睡着了,拜托你们一字一句都飞到我的梦里吧。”

  合上眼睛,闻着书卷香,似乎还有一丝丝海棠香,那曾经让自己拈酸吃醋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才发现已经完全不介意,昨日与段夫人面对面,也不曾有过丝毫嫉妒之心,只要苏供奉平安归来就好。

  他的那些扑朔迷离的过往,无论如何都已经过去,在自己长大之前发生的事,为何要拿来自苦,人就是这样,守在身边患得患失,由于一点点小事便纠结得要死,可一旦离开,又觉得那一切纷纷扰扰有什么要紧,她才是他无限的将来,长长久久的羁绊,苏供奉从走出兴庆殿的那一刻就属于自己了,等他这次回来,她就明明白白讲清楚。

  就算对方不愿意,也一定让他说是为了自己而来,即使骗一下也行啊,她高兴。

  苏供奉那个人巧舌如簧,惯会花言巧语,撒个谎哄自己开心,应该不难吧。

  她想着想着便笑了,沉入梦乡,这几天发生太多变故,皇弟让她没来由得胆战心惊,还好有他,苏供奉从来都没变过,不会做让自己害怕之事。

  风雨飘摇之中,幸而还能抓住一点点,一点点她的根。

  接下来的日子,茜雪都乖乖待在乌衣巷,只派秋露到宫里转悠,偷偷打探军情,急切地想知道边境战事,开始还能收到对方报平安的信,可惜没几天便杳无音讯,尤其是在大军与支越正面交锋之后,就连朝廷也得不到战报。

  前方军况不明,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据说陛下已有怒色,朝中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十七公主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带着杏琳天天去寺庙烧香拜佛,期盼一切顺遂,能够平平安安。

  绕道也去大将军府,看花夫人有没有小道消息,对方只摇头,劝她不要过于忧虑,前方打仗本就瞬息万变,不可能有点风吹草动便上报朝廷。

  她次次失望而归,但又忍不住去,总比一个人在屋里胡思乱想得好,有时候与花夫人随便说几句话,见见冷瑶,心里便莫名安稳许多。

  有意思的是从来没遇见过段殊竹,枢密院主使贪悠闲,自从金陵隐居后就不上朝,花将军又不在,也不知忙什么,好奇地问段夫人,对方叹口气,“我哪里知道,总之就是不着家,有时候一连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早就习惯了,反正等这次打完仗,我们就回金陵。”

  迫不及待的语气让冷瑶会心一笑,段夫人果然心性安静,不适合熙熙攘攘的朝堂。

  她越来越喜欢她,薄粉轻施,穿着素到极致的月白襦裙,可惜一双杏仁眼顾盼生辉,违背了主人本来低调的心思,藏不住的美丽逼人,美而不自知,实在招人喜欢,开始有点理解苏供奉为何会留恋对方,自己瞧着也想亲近。

  “夫人,我——”欲言又止,想问一下过去的事,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犹犹豫豫,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金陵好玩吗!苏供奉还说有机会带我也看看他的家乡。”

  冷瑶一边揭开鸳鸯香炉,一边用香箸拨里面的香片,笑嘻嘻,“他啊,只能算半个金陵人吧,不过其实我也不是金陵人,倒是段哥哥——哦,我们家主使是名副其实的金陵人。”

  脸上带着亲昵的笑,说到段哥哥三个字时,满眼尽是爱意,茜雪愣了愣,一直以为对方是被迫嫁给段殊竹,由于婚后得到宠爱,才趋于应付,可如今看得清楚,人家对夫君分明情真意切。

  她倒有点糊涂了,段殊竹可是个宦官啊,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苏供奉吧,莫非段夫人年轻时爱慕的就是段殊竹!

  而且他们那会儿不是兄妹吗,就算没有血缘,到底以兄妹身份长大,亲情如何能转变成爱人。

  十七公主满脑子冒问号,眸子里全是疑惑,明眼人都看得见,冷瑶放好香炉,闻了下杏花霭的香气,回头笑道:“公主是不是有话要问,不要见外,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杏花的香气四溢,带着丝丝春意在深秋蔓延,让人心神安宁,不知不觉就拉进二人的距离。

  公主本来也不是个扭捏性子,索性开门见山,“段夫人,说句冒犯的话,我并不是想窥探夫人私下生活,只是十分感兴趣苏供奉的过去,我那会儿虽然小,可也记得夫人与供奉订过亲,后来怎么又嫁给段主使,还一直以为——你们是兄妹呐!”

  小殿下坦诚得可爱,冷瑶也不是个喜欢咬文嚼字与对方周旋之人,柔声道:“公主说得没错,我与泽兰确实订过亲,但那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他与我之间只有故人之情,与男女欢爱没半点关系。至于段哥哥嘛,牵扯到两家前尘往事,一时说不清楚,但我从小就把他当做最亲昵之人,后来得知两人并无血缘,感情很自然就转变,没多大的曲折。”

  茜雪呆呆地哦了声,显然还不明白亲情如何能变成爱意,好比自己的亲弟弟檀儿,即便有一天发现两人毫无血缘,她也不可能会与对方产生别的情愫。

  毕竟从小长大啊,哪里来的其他想法,不过这是没影的事,犯不着费神。

  倒是听段夫人讲与苏供奉没有任何别的情意,让她心里噗噗跳,忍不住又问:“此话当真,我得意思是——觉得苏供奉对夫人特别在意,不像夫人认为的那样……阴差阳错吧!”

  冷瑶笑出声,前有段哥哥不依不饶,如今又出现个小公主疑神疑鬼,总是怀疑自己与泽兰的关系,其实他们不过是从小长大,能称作知己吧,根本不是外人想的那个样子。

  “公主可不要冤枉泽兰,他那个人没什么朋友,我算一个,毕竟小时候在一起长过,我以前在九华山流云观修道,泽兰就在山下的书坊做工,你也知道,我们那会儿年纪小,都没有家人,所以相互依赖过一顿日子。”

  神色认真,绝对不是谎话,茜雪不得不信,但这只是段夫人的说法,还不能表明供奉的心意。

  她垂眸不语,莹润脸颊映在秋阳里,粉嫩若三月桃花,冷瑶瞧了眼,若有所思地问:“公主的肤色真好,这么冷的天也能艳若桃李。”

  茜雪回过神,“哦,这是苏供奉做的迎蝶粉,涂上对皮肤特别好,夫人喜欢,我也给夫人拿点来。”

  冷瑶噗嗤一笑,讳莫如深地附耳,“公主,我们那里的习俗,只有最亲近之人才会给对方做胭脂水粉,好比我就有段哥哥做的桃花养颜膏,怎么能用泽兰给殿下的呢!”

  她细细一品,脸腾地红了。

  最亲近之人,指的是情人吧。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两章,今天日万让苏供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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