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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水边开芙蓉(四)


第56章 水边开芙蓉(四)

  苏泽兰人还在山上, 早上发觉外面有动静,连忙藏在院中大树后,等人离开再翻墙出来, 找到昨晚拴在道观草屋内的马, 又整理仪容,来到前堂听了会儿讲道才离开。

  公主被金吾卫接走的时候,他恰巧也看到,瞧一众人走远了,只剩自己, 才慢悠悠地下山。

  雨后空气轻灵, 翠鸟莺啼,一声声鸣叫显得树林越发幽远,地面柔软潮湿,被风吹落的野花凌乱,点缀着枝枝蔓蔓, 暴雨流下的清溪流淌,他闭上眼,听耳边马蹄声,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一会儿下了山, 还要面临那些熙熙攘攘,身为一个深谙此道的权臣, 也曾叱咤风云,如今却觉得疲惫。

  指尖发软,怀里还留有昨夜温柔,一朵云飘入又飞出, 扰乱了他素来平静如水的心。

  若是能寻到一处安静地, 只有两个人, 他就看着她,无论做什么都挺好,花池里养鱼,园中种树,捉上几只小猫儿,悠悠哉哉,一般的生活琐事自己都能做,做饭可以学,应该会把小殿下养得很好吧。

  可惜她长大了,不能总待在自己身边,女大不中留,总要嫁出去,他又不能陪她一辈子,转念想为何不行,自己只比公主年长十岁,仔细保养身体,应该可以相伴很久吧,段殊竹也比冷瑶大五岁,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很康健,天天活蹦乱跳。

  他想着想着,自己都笑出来,幼稚得可以。

  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可不少,没时间捉摸这些有的没的,他捡了些海棠花籽,策马奔腾,一路飞奔而下。

  皇帝在华清别苑住满三天,择日回宫,第二天上朝便接到一份奏疏,状告尚书省左仆射欧阳丰曾派人到御史台威胁崔彥秀,致使对方畏罪自杀。

  棠檀桓面上凝重,心里舒坦,果然不出所料,回来就有事等着,一步步都踩到自己心上,他还不确定谁促成,八成是那位苏供奉,既拦得住翰林院,又与枢密院的关系不清不楚,本事真不小。

  无论如何都好,他就坐收渔翁之利。

  一份逼迫崔彥秀致死的状子,一张亲生儿子状告父亲的奏疏,后者危力太大,欧阳丰死罪难逃。

  棠檀桓并不心急,先吩咐南衙围住左仆射府,羁押欧阳丰,又派御史台与刑部会审,罪证都已落实,对方瞧见亲生儿子的奏疏,当场气晕过去,别的罪名都好说,亲人背后一刀,足以治他于死地。

  这案子翻不了,临死前也不明白雨霖为何如此,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若是完了,欧阳家也无人躲得过。

  欧阳左仆射关入死牢,守卫长传话,皇帝念在他对朝廷有功,网开一面允许亲人探视,欧阳丰只只愿意见夫人,嘱咐对方与自己撇清关系,只当所有事不知情,另告知大理寺卿千万别来求情,大局已定,连累的人越少越好。

  至于那个亲生儿子,他摇摇头,再也没有望日的意气风发,眸子涣散,悠悠道:“我也顾不得他了,纵使我真有罪,状告生父致死,自己也很难善终,夫人只管顾好身体,至少李家还能护住你。”

  欧阳夫人泣不成声,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亲生儿子害死父亲,灭绝人伦,只怕最后谁也保不住,她就算讨得一条命,也无颜面见人。

  “夫人,你——”欧阳丰抖了抖双唇,瞧眼前人两鬓如霜,心里一阵难受,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伸出戴着镣铐的手,握住对方,“为夫知道你疼惜雨霖,这件事我也仔细想过,只怕他也是被人利用,此人为达目的竟挑拨父子相残,足以见心思狠毒,你们还有皇后——都要小心啊。”

  镣铐在漆黑牢房发出一丝丝冷森森的光,铁栅门一拉一合,哐当作响,无论生前如何花团锦簇,如今也如秋风扫落叶,萧萧瑟瑟,一片影子都落不下。

  夏日又下起雨,雷声轰鸣,欧阳雨霖骑着马,就站在御史台门前,旁边的景儿撑起伞,被一把推开,瓢泼大雨瞬间浇透身体,身体直打寒颤,大脑一片空白。

  仆人并不放弃,再次凑到近前,试图给对方挡雨,一边念叨:“公子节哀啊,千万不要弄坏身子骨,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在——他忽地笑出声,音色凄厉,绝望又恐怖的脸色让对面景儿吓得噎住声,到了这一步,哪里来的青山,本以为最多判个告老还乡,偏偏又弄出来逼宫崔彥秀,他了解父亲,绝无可能做这种蠢事,还让对方抓住把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这是被人当枪使,不只害得欧阳一族家破人亡,更成为众人唾弃的笑柄。

  父亲临死前都拒绝见一面,心灰意冷的母亲被接回李家,半句话都没留下,偌大的欧阳府真就剩了他一个孤家寡人,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血雨腥风。

  他告发有功,可惜生父罪孽深重,不被株连九族就已算皇恩浩荡,还有什么可以奢望。

  到头来也是死路一条。

  欧阳雨霖心有不甘,想到苏泽兰就怒火中烧,虽然没有证据,但此人绝没安好心,自己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阴沉的目光落到景儿身上,云锦帕子是对方带来,不可能一无所知,猛地伸手扯过家奴衣襟,狠狠道:“是谁给你的帕子,老实交代,我要见他一面。”

  景儿吓个半死,如今这人光脚不怕穿鞋,一时冲动要自己的命也有可能,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公子,那个——是矅竺公公给奴。”

  “矅竺!”

  “对,就是翰林院苏供奉身边的人。”

  欧阳雨霖手一松,彻底傻了眼,方才明白一切都是圈套,早就设计好,只等自己上钩。

  哪里来的公主倾心,全是对方模仿字迹,故意引他,最终就是要帮助翰林院搬倒尚书省。

  居然利用儿子来对付生父,导致父子相残,心思何等歹毒,不过倒也附和对方的传闻,苏泽兰本身就是一个弑父之人,他怎么忘了!

  他去找他,拼死告御状,撕个鱼死网破,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无人信,反正活不了,起码死得有价值,欧阳雨霖将自己反锁在书房,来回琢磨,哭哭笑笑,众人皆以为公子疯了,风言风语满城飞。

  没多久,长安城就传出欧阳雨霖自杀的消息,皇帝念在对方年轻又大义灭亲,追封为翰林院学士长,以厚礼安葬。

  至此尚书省一溃千里,再也不成气候。

  天子与翰林院关系却越来越亲密,所有奏疏都由翰林学士李清欢亲拟,再由亲信传到六部,原先负责诏书的中书与门下省也形同虚设。

  朝堂上的风向马上变了天,上官云郁无论到哪里都备受追捧,他素来刚正不阿,此时还有点受不住,干脆将所有事交给李清欢与几位学士,自己躲在家里不出门,又吩咐奴仆不可放人进来。

  苏泽兰仍旧一副闲人样子,仿佛所有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过了七夕便是立秋,宫里的树木逐渐凋零,他在外的府邸也快建好,修枫几次来问,总推脱不见也没理由,只好碍着面子聊了下,中秋后便可入住新居。

  苏泽兰不发愁别的,只琢磨如何给小殿下说,免不了对方又要闹脾气,尚书省才倒台,崔彥秀的仇总算能报,但公主心软,欧阳雨霖的事让对方一阵唏嘘,最近才缓过来没几天,他又来找事。

  好在那日从骊山上取了几颗海棠花籽,回来就偷偷种了两盆,若是照顾得好,秋日也能开花,到时候留给小殿下,哄她开心。

  苏泽兰午后正在浇花,忽听竹帘外矅竺叭叭地说话,“哎呦,老祖宗怎么来了,午饭可用了!”

  “小人几日不见,就想得慌。”

  他把洒壶放下,扭身瞧段殊竹从帘子后绕过来,春风满眼。

  “兄长来了,好久不见。”他也立刻喜气洋洋,亲昵至极,“总想去看看你呐。”

  段殊竹一点儿也不客气,坐下端起茶,看里面有调料又放下,笑道:“你哪里有空,前几日朝中闹得厉害,还能想起我嘛。”

  苏泽兰先嘱咐矅竺去煮新茶,又摇头回:“别人不知道就罢了,兄长也说笑,我能闹腾也是托了枢密院的福,弟弟心里清楚。”

  对面人点头,眸子里的笑意仍不见底,“你这个人就是会说话,不过咱们兄弟之间不用打幌子,如今尚书省大势已去,我自然会兑现承诺,解决十七公主和亲之事。”

  “多谢兄长!”

  段殊竹抿唇笑出声,随手扔过来封信,“你确实该谢谢我,救你一命。”

  他打开信封,俊秀熟悉的字体落入眼中,原来是欧阳雨霖临死前写的状子,找人交给段殊竹,对方虽然生前与枢密院势不两立,但那会儿无计可施,不得不承认,当今只有段殊竹才有手段力挽狂澜。

  想借段殊竹的手,杀了自己。

  他抬起头,瞧眼前人,段殊竹已经走到那两盆花前,眉目低垂,看不清喜怒。

  “你养的是海棠吧,我记得母亲生前最爱这种花,无论如何,我怎么能对亲弟弟下手!何况欧阳雨霖还欠我一个蝴蝶筝,姝华闹了半天呐。”

  作者有话说:

  欧阳雨霖:居然是兄弟,没一个好东西!

  蝴蝶筝的事大家还记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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