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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回家


第50章 回家

  翌日, 秋阳杲杲中。

  长汲带着一群婢子一大早登上常府大门。

  都道是皇帝跟前三品官,如今皇帝远不如前朝威风,反倒是这位燕王府的大总管, 谁人不知其名头?

  长汲虽常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着燕王府上上下下, 可想来走他门路的那些朝廷重臣, 只怕是不比皇帝跟前的大宦来的少。

  以往燕王府大总管只得一个名讳,见到的人少, 今日竟登门常府了?

  婢女传话来时,府上郎君皆上朝去了, 其他的约莫也是去官署的去官署, 只有两个年岁尚小的郎君还留着。

  一群女眷在老夫人院中正用早膳。

  常老夫人年轻时经历朝廷动荡,诸侯入京勤王, 她娘家几次险些遭反王抄家灭族, 连她也险些被活捉了去。

  是以常老夫人往日里沉稳从容的脾性, 一遇着阵仗大的事便是心中控制不住惊慌失措的厉害。

  她头上戴着珍珠抹额倒是雍容华贵,如今被吓得发白的一张脸,颤着音儿寻着外院丫头问:“燕王府的大总管怎么上门来了?”

  前院来禀报的婢女道:“王府来了好些婢子,说是王府郡主身前用惯了的婢女,如今要先送来府上收拾郡主的院子。那些箱奁估摸着搬来了一百来箱, 如今都往玉琼苑搬过去了。”

  女眷们如今一听, 都生了些惊慌和莫名其妙:“这可是如何?可是前朝出了什么事儿?怎么王府的郡主要往我们府里住?”

  “这就不知了,只那位总管是来拜见咱们府上大夫人的。”

  众人这才将眸光落在李氏身上。

  李氏倒是平静, 命人请大总管入前院, 她出去会客。

  但府上女眷自然不好叫李氏一人对上燕王府, 便都停了筷跟了上去。

  长汲一入内, 面对府上一群女眷他不冷着脸, 毕竟日后姑娘是要与她们朝夕相处的,总不好将姑娘的亲人给得罪了。

  他将内室女眷们一番打量,最终目光落到那位穿一袭青苍兰绣对襟连衫,肩罩镜花棱纹披昂,眉眼细看依稀看出与珑月相似的夫人身上。

  长汲不敢耽搁,当即笑问:“敢问贵府上户部尚书之妻,李氏夫人可在?”

  李氏缓缓颔首:“我便是李氏......敢问总管有何事寻我?”

  长汲听闻连忙起了几分热情来,他笑道:“奴才奉了燕王殿下的令,来寻您入府一趟。”

  常令婉此时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可是有六妹妹的消息?”

  她此言一出,满府女眷皆是大为震惊,纷纷满脸错愕的看向常令婉。

  常岱常祯将消息也没告诉府邸,是以如今谁也不知晓,那位六姑娘竟是在燕王府中!

  长汲未曾回答常令婉的话,只冲着李氏浅浅笑道:“夫人不若随着老奴一道回王府去,常尚书如今在前朝,王爷已经差人请了,只差您一位便算是齐全了。”

  这普天之下皆重孝道,认亲也该是由着晚辈来,这般叫父母去相认的只怕只有姑娘一人了。

  长汲思虑极重,常府这等的一看就是重规矩的世家大族,他不想姑娘还没回府就给旁人留下一个不敬长辈的印象。

  是以长汲便道,“郡主怕生,乍听闻身世,才病过一场,这回相认只怕还要叫夫人亲自劳烦一趟。”

  李氏恍惚听着,心中凄然的一句话说不出。

  如今她才没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女儿为何成了燕王府郡主那等事情。她只知晓那可怜的女儿尚在人世,且还等着她去相认。

  往日里再是尊贵端正的夫人,如今如何还按捺的住?

  李氏匆匆的点头,拿着帕子将泪抹去。

  常老夫人满面惊愕,面色又青又白,她企图叫住李氏仔细询问:“惠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氏往日孝顺婆母,今日却未曾理会。

  “劳烦大总管快些带我前去。”

  李氏步履匆匆往门外走,只觉得连身子都是虚浮着的,仿若梦境一般......

  “阿娘......”常令婉也欲跟上,却不想看到燕王府大总管蹙眉冷眼的神情,她只能停下脚步,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苦涩悲愤。

  常府女眷叫这一幕惊骇不已,一个个只觉得匪夷所思更多的是云里雾里,许久才有人找回声儿来。

  常令容捂着嘴,连声道:“方才那燕王府的大总管说什么?什么郡主?咱们府上的六姐姐何时成了燕王府的郡主?”

  “只怕是姐姐你听错了?怕是郡主身边的婢子?”

  ......

  常岱去燕王府时,正与踩踏着朱漆矮凳下马的李氏相遇。

  常岱一怔,“你怎么也来了此处?”

  李氏只觉得心中冰凉,她这些年与常岱早生龃龉,可不想在今日这等欢喜日子里与他为了这事吵起。

  李氏只淡淡道:“你早知我儿在燕王府里,如此还能瞒着我?”

  能叫常尚书回答不上来的人估计也只有李氏一人,往日严肃清冷的人,面对妻子的质问回答不上来。

  常岱抬袖欲扶她下马,李氏却只视若无睹,自顾自搀扶着自己的嬷嬷下了马车。

  李氏走的有几分快,连那素静淡雅的长衫裙摆逶迤在天光下,都照耀出几分明朗活泼的气息来。

  常岱不由得微怔,见此他步履加快几分才追了上去。

  长汲领着二人往花厅去,他便也停住了步伐。

  他朝着花厅方向示意二人,“尚书、夫人请,郡主早已等候多时......”

  常岱本以为这日免不了与燕王继续唇枪舌战,不想今日燕王并未出现。

  花厅内,连婢女都被屏退,只有一个姑娘的身影,曲着腿倚坐在宝榻上。

  珑月饶是做久了心中准备,还是十分的紧张,紧张到她手足都冒了一层冷汗。

  她是身子骨好,旁人家的女郎多是体寒手脚冰凉,只她一年四季都像是一个小暖炉,手脚都暖呼呼的。

  如今日一般流冷汗的倒还是头一回。

  往日里再大胆子的姑娘离了兄长身边总有几分胆怯,她迫不及待的四处寻找阿兄的身影。没有他在旁边,珑月总觉得惴惴不安。

  可阿兄没瞥见,却见迎面而来的一位面熟的夫人。

  只见那夫人面庞白皙,眉眼温和,一头乌发梳作垂云髻,蝉鬓掠耳,燕尾垂鬟,一举一动斯文端庄。

  这不正是那日大相国寺为她解签文的那位夫人?

  珑月这回倒是又糊涂了。

  一时不明白她不是在等亲生父母来么?

  怎么遇到了熟人?

  珑月心中才动了念头,便被那夫人眼眶泛红,眼泪簌簌而落的模样吓了一跳。

  李氏早就见到花厅里坐着一个穿着撒花紫烟罗衫的身影,走进了一见她那面容,李氏撑了许多年,佯装了许多年的平静终究是在这一日被打破。

  一双保养得宜,却清瘦苍白的手腕,颤颤巍巍抚上珑月肩头,

  怪不得.....第一回 见,便觉得可爱明媚的小姑娘。

  如今再瞧,可不是眉眼间都像了自己?

  母女二人这般相像,为何她先前未曾留意呢?若是她早些发觉,是不是就能早些见到女儿了?

  李氏想将分别了十三年的女儿揽入怀里,却又怕自己的冒昧吓到了她,只能一点点细细打量她,用眸光不断描绘着女儿眉眼间的轮廓。

  杏眸桃腮,樱唇点朱,肌肤赛雪欺霜。

  像呐,真是像......

  李氏如何看如何觉得珑月生的举世无双,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人的好看。

  她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早就忘了自己当年的模样,如今才恍然起来,自己年轻时候不也正是如此明媚的模样?

  珑月察觉到自己露在袖外的手背被眼前夫人滚烫的眼泪打湿,她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情绪。

  “你是我阿娘,对么......”珑月将眼泪逼回去,有些胆怯的问她。

  李氏见她唤自己阿娘,当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入怀里,面庞覆盖在她肩头,很快珑月便觉得肩头滚烫一片。

  李氏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女儿,止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菡萏......阿娘的菡萏啊,是阿娘对不起你......这些年阿娘想梦见你都梦不见,你是不是怪阿娘啊,是阿娘叫你吃了这些年的苦楚......”

  珑月脸颊上也落下了温热的泪来。

  珑月不太懂李氏对自己的感情,她没做过母亲,不知孩子丢了是怎样的撕心裂肺,也不知十几年没见的孩子,是否还会成日惦记着。

  但她听着李氏这般哭诉却是触景生情,许是从小到大,李氏身上的柔和温暖,与珑月想象出来的母亲罕见的重合起来。

  珑月也随着呜咽不断。

  她呜咽着,一张粉嫩的小脸染满了泪痕,显得脏兮兮的,羸弱又可怜。

  如此可怜的小孩儿却反倒来安慰李氏说:“你别哭了,我其实也没吃什么苦......”

  “我阿兄说他捡到我时是九月初二,仔细算来我其实只吃了半年的苦而已,其余时候我就再没吃过苦了,府上所有人对我都可好了。”

  她本意是想叫李氏止住哭泣。

  可一想到自己本该捧在手心养大的孩子,竟先是被牙人拐了去,后又充作乞儿沿路乞讨,李氏便更觉得酸楚难耐。

  她许久才止住哭,瞥见一旁孤零零站着,神情有几分掩饰不住落寞的丈夫,终究心有不忍。

  李氏拿着帕子拭着泪,对珑月道:“菡萏可还记得你的阿父?你小时候啊最喜欢他抱着你了,咱们家府上还有你阿兄阿姐,他们若是看到你不知该有多欢喜。”

  李氏温和的嗓音在珑月耳边絮絮念叨着,她想叫珑月知晓,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这些年未曾变过。

  可她说完,似乎有些惘然起来,此时不该提起长子长女来。

  这些年她对令婉视若己出,对膝下的儿子更是慈爱,长子与菡萏终究是同胞所出便罢了,长女与菡萏却不是同胞姐妹......

  她将母爱全倾注在常令婉与常祯身上,如今李氏怕说出来叫珑月平白无故的伤心。

  珑月却没有李氏想的那般多。

  她只从李氏怀里探出来,抬眸去瞧一旁一直作壁上观未曾出言的常岱一眼。

  常岱的冷静,与李氏的悲戚仿佛是两个世界。

  珑月心道,那个梦里自己还曾经揪过他胡子呢。

  小时候她真的很羡慕旁的孩子有父亲抱着啊。

  那些父亲能将他们的孩子高举过头顶。

  纵然阿兄也能,可终究代替不了父亲的身份。

  自己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便是找到了父亲,总不能还叫父亲抱吧?

  更何况还是常尚书这个老古板呢。

  珑月难过的叹息一声,有些事便是这般,小时候没有体会过的,长大后纵然有条件了。也体会不到那种感受了。

  珑月沉溺于李氏怀里的温度,明明李氏身量算不得高,也生的清瘦,可是真实奇怪,母亲这个身份就像是一座庞大的大山。

  纵然是个瘦弱的女子,拥抱着她时,珑月体会到了一股被人拥护呵护的庞大力量。

  奇妙的母女血缘,纵然相隔十三载未见,如今却一点隔阂都没有。

  李氏怜爱的抚摸着怀中幼女柔软的鬓角,珑月有些放松的轻倚着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她三岁那年。

  “看着菡萏,阿娘都不想眨眼了,随阿娘回府住,日后阿娘日日夜夜哄着菡萏睡觉。”

  珑月听着听着,眉心都舒展开来,她终于放下心防,奶声唤她:“阿娘?”

  李氏听得惘然,泪水从眼中涓涓落下,“...阿娘在呢。”

  珑月笑起来,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向往,“我如今想回你家呢。”

  ————

  春鸳一肚子火气匆匆从玉琼苑跑来找常令婉诉苦。

  见到她姑娘难得阴沉着脸在描画,当即顾不得什么,开始哭诉起来:“姑娘!真是了不得了!”

  “那起子奴婢以为是从王府出来的就高人一等,一个个眼睛长在天上鼻孔对着人!您精心为六姑娘准备的院子,她们竟然还挑三拣四嫌弃物件不好,统统都撤换了下去,那领头的婢子竟还与我顶嘴,说她们府上婢女住的都比您安排的要好......”

  作者有话说:

  常尚书:我就是个女儿不喜欢,妻子不疼爱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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