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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相难


第69章 相难

  祁钰哪里是要忙什么政事, 分明是在景福宫里听着明丹姝的话如坐针毡,胡诌了个借口逃似的跑出来…

  丹姝入宫,本就是他这局棋中不可缺少的一步, 与太后做戏不过是为掩人耳目。

  若有一个人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骠骑将军府与河阳刘氏合二为一, 让寒门庶族出身的臣卿马首是瞻,这人,非丹姝不可。

  她既是明章养女,又是郑国公府遗孤。当朝储君唯由她抚养,才能将寒门庶族的斗志气力拧成一股。

  只是,以史为鉴, 他既决意扶持丹姝,便不得不未雨绸缪以防外戚…

  非他不信明家品性,江山社稷关系的是万万黎民百姓的生息, 他祁氏皇族纵门阀为祸徇私百余年已是失职, 决意不能再埋外戚之患的祸根。

  是以, 他让百戏班的一眉为丹姝服下避子寒药,又费尽周折将嫡子送到她身边教养。

  理儿非她亲生, 日后登基便不会放纵偏袒外家,亦不会为外戚所掣肘。

  受她所养,便会承了相携的恩情,日后奉她养母之尊。

  丹姝无子, 他才能放心提携明继臻,以便来日收缴郑穷与佟伯庸的兵权。

  如此这番周折若能尽竟,他于公既对得起大齐的江山社稷,于私, 能扶持明家东山再起以报师恩。

  只是…唯独委屈了丹姝。

  难怪先贤有言在先——无欲则刚, 明丹姝每每提起子嗣, 他的愧意便与日俱增。从前对她的宠爱放纵,虽有筹谋利用,却也是存着弥补之意。

  可这数月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缕缕破例、袒护、动摇,甚至心中愈发期待着与她的儿女天伦之乐…其中缘由,当然不能只能用补偿明家的借口搪塞过去。

  自认算无遗策、计出万全,却唯独漏下了情之一字!

  “皇上…” 陈瞒跟在皇上身边,一举一动留意着,如何看不出他方才的窘迫。

  轻咳一声,提醒道:“前面有…人。”

  梁济被皇上遣去办差,难为自己记不得新进宫的莺莺燕燕…

  吴秋乐与太后请安出来,正百无聊赖在御花园闲逛,琢磨着今夜如何引皇上往她的怡和宫去。

  徐方宜那个贱人!压了她的位份封号不说,又将她打发到西北角的宫殿,到皇上的承明宫乘辇也要走上半个多时辰!

  抬眼,迎面狭路相逢的竟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喜出望外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臣妾柳氏…给皇上请安。”

  这会子,吴秋乐才忽然想起,身后还不声不响跟着个蔫蔫儿的柳氏。

  祁钰见吴秋乐穿得招摇,显然是逾矩越了品级学着明丹姝,眉头皱得愈发深。

  “贵妃与大皇子的丧期未过,你穿成这样!礼法嬷嬷是怎么教的!”

  素日,祁钰鲜少在妃妾的衣着打扮上留心,眼下这般不留情面,显然还是为着些旁的缘故。

  “臣妾…”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吴秋乐正借吴家的势猖狂着,显然未料到祁钰会如此直接地拂了她的面子。

  反应极快,转瞬泪珠便挂在脸上,服软示弱道:“臣妾初来乍到,只盼皇上欣喜,一时竟忘了规矩,请皇上恕罪。”

  祁钰见她落泪,生不出半点怜香惜玉之情,直觉烦闷。

  移开眼看向她身后的弱美人,问道:“朕记得你,在殿选时晕了赶过去。”

  柳新沂冷不防突然被点了名,受惊似的抖了一抖,怯生生道:“妾…”

  感觉皇上的目光威压有如实质,身子愈发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吱唔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妾身…御前失仪,请…请皇上降…恕罪!”

  抚远伯府后院的腌臜事,满城风雨,祁钰亦有所耳闻。

  抚远伯那老狐狸在儿女亲事上几时做过亏本的买卖?

  柳新沂能在抚远伯府那乌烟瘴气的地方断活下来,又在一众女儿里得了父亲青眼入宫,岂会是这样小的胆子?

  祁钰盯着她这番作态,忽然饶有兴趣道:“回去准备接驾,朕往你宫中用晚膳。”

  “妾…妾身…” 奇怪…柳新沂猛地错愕着抬起头来,脸色惨败寂寥,半丝喜色也无。

  倒是一旁的吴秋乐,目光刀子似的,有如实质。

  祁钰想起明日正是春闱五科结考,头五名殿上面君答辩定名次的日子…吴非易亦在其列。

  肃然沉吟道:“谨顺容冲撞了大皇子丧仪,禁足三日。”

  吴秋乐手里的一方帕子要揉碎了去,禁足事小,怒的是万万不曾料到柳新沂这个区区美人会越过她夺了头筹!

  眼见皇上离去,反手便是一巴掌落在身后的柳新沂脸上,警告:“今夜胆敢蛊惑皇上,小心你的命!”

  抚远伯府不过是个青黄不接、卖女求荣的破落户,如何与她吴家相提并论!

  “姐…姐姐莫怒,嫔妾不敢。”

  柳新沂忍气吞声,连委屈怒意也不敢流露分毫,忍着面上火辣辣的疼曲意安抚着吴秋乐。

  “你知道就好。” 吴秋乐轻哼一声,施施然转身又往寿康宫去。

  春闱结束,无论才学人脉,吴非易那个野种入前三甲是板上钉钉的事。皇上今天拂她的面子,不过是眼瞧着要在前朝给吴家恩典,威并施一番驭臣呢!

  他且还指望着用吴家吞了徐家,如何又敢真的动她?

  至于她的好大哥…那个野种…

  高门深院里,谁家又没点花花事儿呢?

  世人皆道吴家得了文曲星庇佑,代代嫡子家主都乃八斗之才…实际不过是挂着书香门第的牌坊,做着男盗女娼之事。

  吴家的历代嫡子,非依嫡系血脉论之,而是能者当之。

  到了这一辈,吴非易自幼无论经世学问,抑或人情世故,皆出类拔萃。便理所应当地占了她亲大哥的位子,养在她母亲身边享着嫡子的尊荣。

  如今…也到了该报恩反哺的时候了。

  祁钰回了承明宫,见孙景由梁济接待着,正于殿外候着。

  “随朕进来。” 话音顿了顿,又道:“梁济,你也进来。”

  “喏。”

  梁济这些日子办差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皇上话愈少,脾气便是愈发地难以捉摸。不单单是寻常侍奉,更有的是…待各色人等的态度。

  “孙景何事?” 祁钰问道。

  “回皇上,瑜昭仪差人递给微臣一张方子。” 孙景将方子交友梁济过手,递给皇上。

  “此方何意?” 祁钰隐隐觉得不安,问道。

  “回皇上…” 孙景迟疑,余光瞥了眼在祁钰身后竖着耳朵的梁济,再见上首皇上并无阻挠之意,方才试探着缓缓道:“此方,是解寒药的。”

  一时缄默无言…祁钰心里沉甸甸的,明丹姝知道这事,并未与他哭诉抱屈,而是强颜欢笑地试探着他的态度…

  她借孙景的手将药方递到御前,是将选择权交回他手中。

  祁钰满心都是明丹姝方才与他说的话…迟迟不敢松手将这薄薄一张药方扔进火盆里…

  她有怨吗?

  明丹姝日后会成为贵妃、嫡子养母甚至太后,除了孩子,他能给她和明家皇权之下鼎盛的尊荣体面。

  眼下,她如此乖觉聪明,出乎意料地配合。

  这分明是一早便乐见其成的局面,可他却窝着一口气,堵得人心口发酸…

  “皇上…” 祁钰的神情尽数落在孙景眼里,适时道:“皇上数日前所问瑜昭仪的腹痛之症,亦是寒药药性日积月累所致。”

  “嗯…” 祁钰心乱如麻,若丹姝有子,明继臻日后掌兵欲扶持亲外甥上位…可会再起萧墙之祸?

  东宫与丰王十数年相争,已将大齐的底子耗得虚透了。如今他欲斩门阀,又是一番震荡。

  下任君主该休养生息,无论江山社稷,还是百姓民生,都断断经不起内忧外患再耗。

  可丹姝…他到底不忍:“若…减轻药量…”

  孙景心领神会,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在此方之上略摘出几样,只慢慢地调养着瑜主子的身体,又保存些避子药的药性。”

  “便依你所奏吧。” 祁钰揉了揉眉心,缓兵之计…容他等明继臻回京…再想想…

  “微臣告退。” 孙景应下,心里琢磨着药方如何增删改动。

  “管好你的嘴。”

  梁济方要上前回话,猛地听见皇上告诫孙景的话,吓了一个激灵。

  谨慎道:“皇上交待奴才的事,都办妥了。”

  皇上着他去到翰林院和春闱头五名试子落脚处宣旨,明日辰时奉旨入宫于朝上进行殿试。

  “见到吴非易了?” 祁钰难得正色打量起跟在他身边十数年的梁济。

  “是,按皇上的吩咐。” 一词不敢多言。

  “他住何处?” 吴非易几轮应试答卷祁钰皆有过目,对其人三分好奇七分赏识。

  放下立场成见,此人的确是个能与程青山平分秋色的难得人才。

  “回皇上,吴非易与寻常入京赴考的学子一般,住在尚书弄的客栈里。”

  “倒是谨慎。” 祁钰了然,又问:“程青山呢?”

  “程青山一直借住在程相府邸…只是…奴才去宣旨时他恰巧不在。”

  “去了何处?” 祁钰观梁济神色,便知猫腻。

  “据程相所言…” 梁济心里叫苦,这位程爷的事总有些棘手…硬着头皮道:“程青山自日前出了考场…便去…去喝花酒了。”

  离经叛道的事,放在程青山身上倒不奇怪了…

  祁钰露出几分了然笑意,这吴非易与程青山二人在治国策论上一保守一激进,各执一词截然不同,在个性上…亦是大相径庭。有趣的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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