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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桃源


第46章 桃源

  天方蒙蒙亮, 身着红衣的女子打马穿街,自东往西城门去。

  “属下见过长公主!” 守城门的侍卫刚踩着鸡鸣拉开城门,便见康乐公主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驾!” 许是迎风的缘故, 康乐觉得有些泪眼朦胧。

  明丹姝昨夜从钟粹宫回来, 告诉她母后欲遣她往鹤疆和亲的消息,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后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纯直之人,言传身教,母后的手腕从来不曾瞒过她。

  一年前, 令先皇缠绵病榻的那盏茶,是他到皇寺祭祖时,由她亲手奉上的。

  因为只有康乐公主, 自幼率性天真, 父女情深从不相疑。

  或许是幼时, 与母亲在危机四伏中相依为命的感觉太过深刻,所以她从来对其言奉若神明, 哪怕是弑父夺位这样的大事。

  可她看着明丹姝从钟粹宫回来时的沉郁悲怆,听说了明家蒙冤的前因后果…平生第一次对母亲的所作所为产生惶惑恐惧。

  东宫与丰王相争多年,五年前局势虽然紧急,却远非没有转机。只是为了拉拢徐鸿, 便让明家二百七十余口人命枉死,何至于此?

  她一直以为父皇寡情平庸,但母后又真的如她自己所言,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百姓, 从无私心吗?

  她到底是在替大齐拨乱反正, 还是成了谋害先皇的逆女乱臣?

  “姑娘回来了。” 今日是北齐的稻神节, 皇寺开门迎香客,有买粘米糕的婆婆一早便候在山下等生意。

  “婆婆再给我两个米糕吧!” 康乐浮浮沉沉的思绪被打乱,蹲在婆婆的摊前,笑盈盈像是寻常人家娇养着不谙世事的小女儿:“糖粉要多些!”

  她刚来皇寺时,见民间的一切物什都是新鲜的,尤爱各式各样的饼饵糕点。

  是以每逢节庆,她便到山下卖米糕的婆婆边上坐着,边吃边瞧热闹打发时间。

  “今日那个小和尚怎么没随你来?”

  康乐怔了怔…展颜娇憨道:“这便去寻他!”

  她咬了一口米糕,舌尖上甜滋滋的,可咽到肚子里却泛起了酸意。

  拴好了马顺山路往上,这个时候,宁一十有八九是在半山腰挑水。

  或许是怕热气腾腾的米糕冷掉所以脚步快了些,她总觉得平日要走上一刻钟的山路,今日格外短些。

  “宁一!”

  空山无人,她清清亮亮的嗓音带了回音。

  远处的小和尚回过头来,眼中带了几分掩藏得极好的惊喜,恭恭敬敬持手道:“殿下。”

  “给你!” 康乐一日往次那般,将米糕塞到他手里。

  不由分说拉着宁一在溪涧边的矮坡坐下,叽叽喳喳:“你尝尝,可是婆婆做糕时发酵过了头,我总觉得今日的米糕不似往常那般甜。”

  “殿下有心事?” 宁一见她眼眶还红着,料想是在宫中受了委屈。

  金屋玉冠,亦是万重枷锁。

  “宁一…其实我早就知道当初救我的人不是你。” 康乐手臂拄在膝盖上,托腮看着他,眼神比山涧流过的溪水还要干净清冽。

  她坠马那日,初次醒来时,看清了背着她的人是徐知儒。

  也知道每逢节庆,皇寺往来人杂时,在周围守着她的人,也是徐知儒。

  “嗯。” 宁一知她聪慧,何况同样的话,早在她醒来时他便说过,不过插科打诨避讳着那位公子。

  她碰了碰宁一的袖子,示意他尝尝手上的米糕。笑盈盈的面庞像是借了晨曦的清辉:“但我心悦于你,并非是为了你救我。”

  宁一自幼便长在这寺中,为人虽木讷了些,但拳脚功夫出色。

  受方丈之命,常常像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又顾忌着男女大防,总与她隔着一丈远。

  她略靠近说些俏皮话逗趣,他便面红耳赤拿些佛偈来搪塞她。

  宁一不敢侧目看她,欲开口推拒:“殿下…”

  “你实在是很好,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好。” 康乐知他要说什么,开口打断。

  徐知儒与她是同一类人,表面清风朗月,实则长在沼泽里泥足深陷。

  而宁一是她过去在宫里从来不曾见过的人,就像这米糕一样,由内到外都是干干净净的。

  “但我是长公主,你若同我好,会害了你。”

  宁一入了定似的盯着奔流不息的泉水,张了张嘴,却连个含糊的音节都没能说出来。

  “我都明白。” 康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含泪带笑:“我是真的想过要求皇兄赐婚,甚至替你想好了还俗的身份。”

  她以为只要嫁给一个平凡人,便可以逃脱无休止的争斗,过上安宁的日子。

  但似乎尔虞我诈是她难以逃脱的宿命,攥着他的袖子,艰难开口:“你是谁的人?”

  她不过今日才清醒,若她自始自终是这乱局中的一枚棋子…皇寺,亦在局中。

  溪水碰上沙石的声音,像是打到了宁一心里,似如释重负又破土而出难以明说的惋惜:“宁一受先皇旨意…在此保护殿下。”

  ‘咚’ 康乐手里的米糕折成两截,沾了沙砾咕噜噜滚到了溪水里。

  “父皇…”

  宁一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并一封书信,这两样东西他带在身边多年,总算物归原主:“先皇有言在先,无论哪位皇子登基,这两样东西,在殿下遇到困境时交给殿下。”

  ......

  瓦寨,民价传言为奇人异士聚居之处,亲眼所言则是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古朴村落。

  在无外敌来犯寻常日子里,寨中人轮值戍卫,其他人则行耕作播种,世外桃源般自成一派。

  “你们找谁?” 哨岗上轮值的年轻武士高鼻深目,身高足六尺有余,高鼻深目的长相看起来更像是戎狄人,身后背着的三刀匕首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只是这口音…

  噗嗤一声,徐知儒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人嘴里像是含了根弹簧似的,说话时没一个字儿在调上。

  “呼延!待会儿下了值记得到我家修屋顶!” 旁边经过一风情万种的年轻女子,很是熟稔对他道。

  脚步轻盈,飘飘欲仙,一看便知是个筋骨轻奇的练家子。

  “知道了!我这就去!” 年轻武士红着一张脸,憨笑着连连应声。

  徐知儒瞪大了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有些粗笨的异族男子,肃然起敬:“你是…呼延赞?”

  呼延赞十五岁时仗义行侠,一人一马护住北齐边城葛阳,打退戎狄近百骑兵,自此名声鹊起。

  只是不曾料到…他竟是戎狄人?此等英雄,竟然藏在川州这山坳里面?

  “是又如何?” 呼延赞显然对双眼放光的徐知儒颇多防备,挑看起来正人君子一些的祁钰又问道:“你们找谁?”

  祁钰虽面无表情,可心里也是算盘打得飞快,想着要如何将眼前这名勇将为朝廷所用。

  他之所以迟迟不动西北军,放任郑穷游离于皇室和门阀之间,一是为了安内攘外,再则便是军中实在缺少将才接替。

  这呼延赞的事迹他亦有所耳闻,虽是戎狄长相,却能身先士卒北齐边城百姓出力,便知其人胸怀天下,正是不拘一格的人才!

  “在下郑子意,这位是我师兄刘知儒。” 此人甘心隐世于此,是颇有几分古怪脾气的,若有心相用,须得用心招揽。

  “在下呼延赞。”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江湖气十足地拱了拱手。打量道:“你们认识继臻兄弟?”

  瓦寨放出的每一块令牌,其上都有持令者之名姓。

  祁钰留意到他称明继臻实名,心中疑云愈深,这寨主究竟是何人?竟能让明继臻据实相告…

  “是,我二人来此寻寨主,有事相求。”郑重其事,姿态放得极低。

  既往江湖之远,在一方水土便要守一方的规矩,这些奇人异士偏居一隅定是不吃朝上那套君臣礼法的。

  “随我来吧。” 呼延赞带二人往瓦寨深处走去,其实入寨的关钥并非令牌,而是每七日便会换一次的口令。

  他二人方才答出: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这句话才是入寨的关键,若只持牌却说不出口令,早就被射成刺猬了。

  至于他们的身份…寨主早便有言在先,若有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带着继臻兄弟的令牌找来,便…

  “到了。” 呼延赞将他二人带到寨子深处的一间竹屋,随即便转身离去,丝毫没有要引荐的意思。

  “这地方,可是全民皆兵啊!明丹姝是怎么知道口令的?” 徐知儒侧身与祁钰低声提醒道。

  他跟在慈云大师身边,对江湖的奇人异士颇有了解。寨中来来往往寻常打扮的人,观其步态,十有八九都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就连那田间地头种的东西,竟都是些见血封喉的毒草。

  “春风吹客到桃林,一路香醅次第酣…” 竹屋的门忽然打开,通身酒气的白面书生歪歪斜斜倒出来,白麻褶袍的袖口大襟上都是星星点点的墨迹。

  手里夹着卷残书,似觉不痛快似的,将残酒一饮而尽:“不是故人相问讯,谁…嗝!谁...知此地有溪源!”

  其人仙风道骨,其句辞致雅赡,妙极!

  “妙哉!” 祁钰和徐知儒都是通晓诗赋之人,齐声赞道。

  他踉踉跄跄探头,狭长的凤眼定睛打量他二人片刻…笑嘻嘻脱口而出:“这天下,不配我!二位回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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