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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铁链


第47章 铁链

  乾德宫, 苏吟儿躺在冰冷的绒花地毯上。

  她纤细的脚腕和手腕上,套着沉重的铁链,太重了, 她完全动不了, 仿若被焊死了般,只能凄凉地斜躺着。

  铁环扣得她白嫩的肌肤斑痕紫紫, 似是稍稍用力,就能落下一层皮。

  她的左腿疼地厉害。

  先前被老皇帝扇倒下的时候, 磕到太师椅、撞在椅把上, 也不晓得伤没伤到骨头;口中一直有股难闻的铁锈味,一开口, 破了的唇角被扯得生疼。

  冷风从半掩的雕窗吹进来, 吹过苏吟儿红肿的脸蛋儿,清晰可见五道残忍的手指印。

  苏吟儿咬着红润的唇, 努力将呜咽吞下,不让自个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莹润的美目不断滴出水来,明亮的瞳里渗满了恐惧和愤恨, 痛苦地瞪着龙床上熟睡的老皇帝。

  老皇帝和她之间紧隔着一道朱红色的雕花月门,不足十尺的距离。

  老东西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没褪外衫, 面朝里侧身躺在榆木拔步床上。沉闷的呼噜声伴着寒风送到苏吟儿的耳畔,似在提醒此刻的她是何等的不堪。

  脑中闪过桃花庵的刀光剑影。

  麽麽鲜血淋漓、身中数刀也要将她护在身后,临死前更是拽着她的胳膊不放,明明片刻前,她还挽着麽麽的胳膊, 喝着麽麽亲手敖的小米粥。

  想起麽麽临终前的交待, 苏吟儿忍不住低声抽噎, 纤薄的双肩颤抖个不停。

  陆哥哥,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紧闭的铜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侍女洋桃和清秋奔了过来。

  两人的身后,跟着严公公和御林军统领陈立勇。

  洋桃心疼极了,扑在地上抱住苏吟儿,哭成了泪人,朦胧的视线扫过苏吟儿脸上的伤和那该死的铁链,气不过。

  “我要杀了这个狗皇帝!”

  清秋一把拖住她,“别意气用事,先想办法解开夫人身上的铁链。”

  洋桃和清秋一直默默跟在苏吟儿身后,瞧着苏吟儿进了桃花庵,和桃花庵的麽麽相处得甚是愉悦,还留下来用晚膳,寻思着夫人找谁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恰好景阳宫的小宫女来唤,两人就回了景阳宫,走之前特意交待暗卫,要格外注意夫人的安全。

  哪曾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发生了这等变故!

  严公公走上前:“皇上明日辰时前不会醒来。老奴记得这铁链有钥匙,藏在柜子下面的暗格里。”

  在伺候老皇帝入寝之前,严公公盯着老皇帝喝了一碗汤药。

  汤药里加了致幻草和勾魂果,来自遥远的西域边疆,是一种极难寻到的民间配方,能让老皇帝昏睡的同时心智受损、产生幻觉。

  此刻老皇帝是昏死的状态,听不见几人的对话。

  洋桃立即冲到月门后,指着榆木拔步床旁侧的红木色衣柜:“是这个柜子么?”

  偌大的内殿里,除了雕花窗旁有一张简易的书柜外,就剩几张包着软垫的罗凳、摆着典雅青花瓷瓶的装饰柜、勾着一件明黄色龙袍的黄花梨实木架。

  严公公:“洋桃姑娘好眼力。”

  洋桃打开柜门。

  柜门本身是虚掩着的,铁链嵌入柜子上方的墙壁里;下方是两层暗格,暗格没有上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洋桃:“没有呢,严公公,您是不是记错了?”

  严公公蹙眉想了想,走到柜子前,寻找了一番后,确认没有,几人开始在屋内搜寻。

  老皇帝身上、枕头底下、床底下、书柜、册子的夹层等,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御林军统领陈立勇抱着宝刀,蹙着眉,犀利的目光停在青花瓷瓶上。

  “莫非皇上故意藏起来了?”

  苏吟儿掀开卷翘的长睫,声音出奇的平静。

  “别找了,我知道钥匙在哪。炭火盆里,靠近窗子的那个。”

  她亲眼瞧着老皇帝将金色的小钥匙扔进炭火盆里,烈火灼灼,没多久化成了一滩金水。她迟迟不吭声,不过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老皇帝留了一手,能有第二把打开铁链的钥匙。

  屋内共有三盆炭火,靠近窗边的炭盆里,被烧成红色的木炭上残留着金色的痕迹。

  洋桃急了:“老皇帝也忒坏了!严公公,难道没有第二把钥匙么?”

  严公公摇头:“据老奴所知,没有。而且......”

  此铁链是千年玄冰铁,采用极寒之地浸泡过的玄铁,历经一千多个工匠、耗时整整半年打造出来的,重达千斤,纵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剑也砍不断。

  “这么玄乎?”洋桃双臂环在身前,“真的砍不断吗?”

  陈立勇:“我试试。”

  陈立勇行至苏吟儿跟前,抱拳恭敬地说了句,“得罪了”,举起宝刀,深吸一口气,用上十足的内力,朝着苏吟儿脚腕上的铁链砍下去。

  “砰”地一声,刺眼的火光四射,火星子溅起,落在红色的绒花地毯上。

  铁链纹丝不动,表面仅被砍出一道几不可查的痕迹,倒是陈立勇手中的宝刀缺了一个大口子。

  这把宝刀是陈立勇在关外漠北的时候,从一批草原悍匪上抢来的。当时,陈立勇尚是陆满庭手下的一名士卒,因着勇猛过人,被陆满庭赏识,并赐予了这把宝刀。

  宝刀跟随陈立勇已有些年头,砍过古树、劈过山石,从未曾这般屈辱过。

  陈立勇沉默着,不说话。

  洋桃见砍不断铁链,又不死心,催着清秋和她一起,将青花瓷瓶倒转、翻开绒花地毯、掏了绿萝的花钵,甚至让清秋跳上房梁,仔细地查看房梁上的每个角落,直至真的翻不出第二把钥匙,她才泄了气。

  她嘀咕着骂了句脏话,气鼓鼓地跑到龙床边上,照着老皇帝的后背恶狠狠地踢了一脚,不解气,掰正老皇帝的身子,在他油腻的脸上使劲打了两耳光,才甩了甩发麻的手。

  “难不成就没有一丁点的办法么?”

  夫人身子娇弱,刚才查看伤势的时候,夫人的腿明显伤到了,眼下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多折磨人啊!

  大冬天的,躺在硬邦邦的地上,还要和恶心的老皇帝共处一室,想想就闹心呢。

  严公公叹口气,清秋也闷着没说话。

  陈立勇开口了:“办法倒是有,只是需要委屈夫人等上几日。”

  洋桃愣了半晌,随即和清秋相视一笑,“瞧我多笨?一着急就啥也想不起来了。主子不就能解么?”

  陆满庭习的秘术,弹指间能杀人于无形、震碎人的五脏六腑。不论冰川山石、万丈江水,在他面前不过是虚无的泡影。

  苏吟儿艰难地瑟缩着,耳畔回荡起陆满庭曾经说过的话——“吟儿,我才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人”。

  她缓缓闭上蓄满了眼泪的双目,屈辱的心抑制不住的疼,颤悠悠的,抖得更厉害了。

  众人商议后,决定在陆满庭回京之前,给老皇帝多灌些药,让老皇帝一直昏睡,对外宣称皇上染了风寒,身体不适;

  两个侍女则留下来照顾苏吟儿。

  陈立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掰开老皇帝的嘴,强行喂进去。

  安国君在出宫之前,交待了两件事:一,保护夫人的安全,二,留着老皇帝的命。

  与此同时,安国君格外强调,凡事以夫人为上,若是遇上特殊情况,将药丸给老皇帝服下,吊着老皇帝一口气就行。

  陈立勇不知道这药丸究竟有什么用,但心下清楚,绝非什么补药,关键时刻定能遏制老皇帝。

  陈立勇:“放心,皇上伤不了夫人。”

  洋桃和清秋同时嘘一口气,端来热水伺候苏吟儿梳洗、唤来太医替苏吟儿诊治受伤的腿;

  却不知,众人在忙里忙外进进出出的时候,老皇帝猛然睁开凸起的双眼,悄悄用内力逼出黑色的药丸。

  *

  严公公去了桃花庵。

  夜已深,残月掩在阴层层的乌云后,冷飕飕的,寒风一吹,枯枝上栖息的乌鸦“嗖”地一声扑到屋檐上,檐下才结的冰沟子应声断在地上。

  残败的院子被收拾干净,暗红色的血迹被清水冲洗过,看不出痕迹,唯有残留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

  严公公提着忽明忽暗的灯盏,熟门熟路地迈过一段没有栏杆的长廊,走到西边最靠右的尽头,推开朱红色的木门。

  他弯下腰,从门背后摸出一个火折子,依次点燃佛堂里的白莲灯盏。

  佛堂如旧。

  巨大的佛像盘腿坐在房屋的正中间,裂了的胳膊被临时补上,还没来得及渡金沙;佛像前面的矮几上摆着燃烧的香烛和两盘供果。

  老麽麽的尸体停在矮几旁。

  严公公绕过老麽麽,在置物架的铜盆里净了手,用方帕擦干手上的水渍,从案桌底下的格子里取了三根香,点上,朝着佛像拜了三拜。

  低头,枯槁的手拂过矮几,将两盘供果的位置对调。

  “这帮新来的,毛手毛脚,比不得我们当年哦。”

  严公公打了盆热水,端到老麽麽跟前,浸湿了棉帕,拧干后,仔仔细细地擦拭老麽麽脸上的血渍。

  他拂开她额间细碎的头发,解开她凌乱的发髻,从袖子里变出一把桃木梳,娴熟地给她挽发。

  桃木梳很旧了,把手处被磨得平平的,应是有些年头。

  “你呀,咋还是个孩子脾气呢?一大把年纪了,也没个分寸,逞强干什么呢?”

  干枯的手给她梳了一个妇人髻,两鬓细碎的头发挽不上去,被他拢至耳后。

  “瞧你,头发都半白了,这么操心干什么?”

  擦拭完老麽麽的身子,严公公拿出一套水蓝色的裙裳,给她换上。

  这是一件绸缎面料的裙袄,脚踝处吊着金色的流苏,是许多年前流行的样式,且是小姑娘穿的。

  “知道你不喜欢黑色,我不给你穿寿衣。咱还是依着从前,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严公公忽地一笑,沙哑的声音却哽咽了。

  “走这么急,也不等等我?你给我缝的那套衣裳,我还没穿给你看过呢。”

  严公公握起老麽麽的手,放在他皱巴巴的脸下,摩挲着。

  “你说过好多回了,我记得的。他心气高,看上的东西,旁人挨不得,也碰不得。”

  “你放心,我会护着她,会护着你的侄媳妇的。”

  “你也别太着急,儿孙自有儿孙福,等这趟忙过了,我再来寻你。”

  不甚明亮的佛堂里,跳跃的烛火照在严公公弯着的后背上。那沧桑的眸子,似是看透了世界的尘事,不再清明,却独独只有面前的一人。

  他将老麽麽拥在怀里,拥着彼此半身的风霜。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满庭领着众人来到古道旁。不眠不休的赶路,将士和马匹都已疲劳,陆满庭停下,示意众人稍作休息。

  风离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猛然一惊,急急将纸条塞入怀中。不远处的岩石上,安国君仰面躺着,双臂枕在脑后,闭眼休憩。

  王将军见风离面色阴沉,攀上风离的肩膀:“咋的呢?这么严肃。”

  风离剑眉紧皱,斜了陆满庭一眼,再看了眼王将军,两人齐齐走到山背后。

  风离把纸条拿给王将军看:“宫里出事了。”

  王将军怔住了,没多久又笑道,“哎呀,有陈立勇在,老皇帝翻不起浪!”

  风离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担心这个?”

  王将军想了想,猛地一拍脑门,“你是怕安国君......”

  风离点头。

  夫人被千年玄铁锁住,多少糟了些罪,更何况那个老东西本就是个折磨人的。纵然有陈立勇护着,不会有大事,可若是安国君知晓了,非得掉头回宫不可。

  大事在即,他们此趟行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安国君作为众将之首,岂能不顾十几万将士们?

  王将军:“一切当以大局为重,此事需得保密。就是夫人......恐会受些皮肉之苦。”

  风离:“安国君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

  王将军给了风离一拳,“想得美呢!我好几年不挨鞭子了,皮痒痒,正愁没人打我!”

  风离扯了扯唇角,王将军却嫌弃地推开他,“行了行了,你还是别笑,牙太白,晃眼睛。”

  风离不回话,抱着宝剑走了几步,没忍住,还是笑了。

  出了后山,他给陆满庭递上一壶热水。

  “安国君,若是快马加鞭,我们至多还有三日便可到达北渔山。”

  陆满庭仰头喝了一口水,将水壶交给风离。

  “休息够了么?够了喊将士们动身。”

  他抚了抚心口处揣着的圆帕,想起她夜里怕黑,定是盼着他早些回去的。他斜勾起一抹醉美的笑意,翻身上马,朝着北渔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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