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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变故


第45章 变故

  苏吟儿漫无目的, 独自一人惆怅地走在冰冷的长廊上。

  侍女洋桃和清秋一开始以为夫人是思念主子,不甚担心,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见她不用午膳, 急坏了,好说歹说劝着她吃了些东西, 却也是勉勉强强用了几口。

  穿过几座假山、绕过几潭冰封的荷花池和一片荒芜的凉亭,入目是烧成废墟的残败的小院子, 掩映在枯黄的竹林间。

  小院落不大, 两旁是光秃秃的树丫子、黄了叶的杂草,堪堪望去, 青屋瓦子被焚烧后只留下几截灰褐色的残壁, 不能挡风不能遮雨,在寒冬中孤零零的。

  苏吟儿站在漫着雪水的青石板上, 站在陆哥哥曾站过的地方,望着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小院落,渐渐湿了红肿的双目。

  小院落的南方, 初一那日,她和陆哥哥祭拜他生母时,未化完的红色香烛洒在周遭的杂草上。

  苏吟儿颤颤巍巍地跪在雪地里, 朝着院落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娘,陆哥哥欺负吟儿......陆哥哥不乖,一点也不乖......”

  因着许久没有说话,苏吟儿的声音沙哑至极,明明是软的、甜糯的, 偏偏透着一种破碎的无力感, 惹人心颤。

  日落黄昏, 寒冬的太阳纵然是金色的,也不暖和,反倒刺骨地凉。

  苏吟儿静静地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隐匿在竹林尽头的落日,鸦羽般的长睫抖个不停。等到她哭够了、哭累了,才哆哆嗦嗦起身,去往桃花庵的方向。

  桃花庵,是苏吟儿唯一可以说说心里话的地方。

  一座红墙绿瓦的院落掩映在荒凉的山脚下。

  满山坡的桃花树,光秃秃的,没有枝叶没有花骨朵,唯有白茫茫的雪覆了一层又一层。

  寂静的庭院里,空无一人,一如往日的落败。

  庭院的正中间有一口褐色的水缸,中间用一方弯曲的木条隔开,塑成八卦形。

  苏吟儿顿在水缸旁,如葱的指尖轻点水上的冰面,“咔嚓”一声,薄薄的冰面裂开一条细缝。

  清凉的水底,倒映出蔚蓝色的天际和一张哀愁的绝美容颜。

  她俯身,白嫩的小手伸到冰冷的水缸里,捧了一湾水,润在泪眼模糊的脸颊上。

  冷,

  钻心地冷,她却一点不在意。

  这般怅然的模样,总不该让麽麽见到的。

  她搓了搓冻红的双手,手儿僵得厉害,她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取出袖子里的绢子,拭去脸上的水珠,又拍了拍自个的脸,扯出一个尽量温婉的笑。

  收拾妥当了,才提着裙摆,迈过一段没有栏杆的长廊,在西边最靠右的尽头,敲响了朱红色的木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

  ——“麽麽?您在么?”

  木门上生了锈的金色锁头挂在一旁,里面应是有人,得不到回应,苏吟儿索性推开门。

  淡雅的檀香混着冬日的气息袭来,一尊巨大的佛像盘腿坐在房屋的正中间,面前是一张长方形的矮几。矮几上摆着燃烧的香烛和两旁供果。

  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矮几旁多了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温着几道清甜的小菜,青花瓷煲着的小米粥正汩汩冒着热气。

  老麽麽从左侧的一道偏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熟的红薯,对苏吟儿笑道。

  “知道娘娘来了,去加了几个小菜。老身这啊,没什么好东西,还望娘娘莫要嫌弃。”

  老麽麽的腿脚不是很利索。那双腿细得很,似飘摇的竹竿,便是冬日里穿着厚厚的棉裤,看起来依旧是空荡荡的。

  苏吟儿好不容易强压下去的酸涩涌了上来。她快速走向老麽麽,小心翼翼地接过对方手里的热碗。

  “麽麽说笑了,是吟儿打扰了。”

  两人围着八仙桌相对而坐。

  老麽麽要给苏吟儿盛饭,苏吟儿不许,说她是晚辈,该由她来。她给麽麽盛了一大碗,给自个只盛了小半碗粥,老麽麽赶紧拿过勺子,往她碗里添了些。

  “老身虽不富裕,但不差吃的,娘娘便是日日住在这,也是够的。”

  老麽麽的语气似极了家里的长者,苏吟儿微红了眼眶,笑着拿起筷箸。

  麽麽做的菜油腥味不重、甚是清淡,合苏吟儿的口味。

  暖粥入了喉,满身的疲惫渐渐散去,苏吟儿烦躁的心难得片刻的安宁。

  屋子里很暖,东西角各燃着一盆噼里啪啦的炭火。

  宫里的木炭是内务府按照份位分发的,红罗炭最稀罕,后院里,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妃子才有资格享用。

  苏吟儿扫了一眼炭盆里切得方正的红罗炭,没吭声。

  许是瞧出了苏吟儿的疑惑,老麽麽笑着解释:“那小子虽是冷了些,在这方面倒是大方。”

  “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却默契地谁也不提。

  苏吟儿笑笑,不说话。

  听到他的消息,哪怕和她无关,她的心口也疼得厉害。

  老麽麽往她碗里夹了个红薯:“听说娘娘喜欢吃清淡的,老身寻了个懒,没做荤菜。娘娘多吃些、养胖些,将来生孩子利索!”

  老麽麽的一句无心之谈,彻底让苏吟儿乱了分寸。

  她低着头,艰难地咬了一口红薯,努力不让蓄着的热泪落下来。

  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却不知这一声暗哑至极,带着很明显的哭腔。

  老麽麽一顿,放下筷箸,细细地瞧了她一会儿,握住她颤抖不已的手。

  “你们拌嘴了?”

  苏吟儿藏不住的泪水,似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头,取了随身带着的绢子,极快地擦干泪水,笑道。

  “没事,麽麽,您不用担心,吟儿,吟儿就是没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她会找到的,总能找到的。

  老麽麽神色微顿,隐隐感到不安。

  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止住了,只一个劲骂那小子是个不懂事的,不珍惜这么好的姑娘。

  苏吟儿侧身坐在凳子上,捻着绢子轻拭眼角的时候,不经意间露出白皙颈项的斑斑红痕。

  老麽麽叹一口气。

  “老身说句实在的,你们既已拜过天地、同过房,便是夫妻。天下间的夫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

  苏吟儿点头:“吟儿晓得的。”

  老麽麽笑着拍拍苏吟儿的手。

  这侄媳妇是个好脾气的,伤心了,也不折腾人,只可怜巴巴地委屈着自个。

  可再软的兔子惹红了眼,也是会咬人的。

  老麽麽恨道:“那小子可别指着你好欺负。等他回宫了,老身非逼着他给你赔礼道歉!”

  苏吟儿倍感温暖。

  她同面前的长者才见过数次,却亲昵得不像话,虽是不晓得老麽麽和陆满庭的关系,但应该是极亲近的。

  苏吟儿:“好。”

  悲伤的气氛终于淡了些。

  老麽麽讲起陆满庭儿时的事,说他打小心思就重,喜欢的东西旁人碰不得、挨不得。

  有一回不知从哪得了只受伤的小狗,费尽心思地照料,白日里抱着去夫子那听课,晚上搂在被褥里一起睡。后来小狗伤好了,活蹦乱跳的。

  苏吟儿:“后来呢?”

  “后来?”老麽麽似陷入了回忆,“后来那小狗的主人寻来了。”

  苏吟儿:“那小狗最后跟了谁?”

  老麽麽抚摸着苏吟儿的头,没回答。

  犹记得是个泛着露水的清晨,严公公悄悄给陆满庭捎了些吃的,瞧见陆满庭的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喜道:“哟,来福,你在这呢?过来,我瞧瞧。”

  小狗立即跑向严公公,可欢了,摇着尾巴,使劲地舔他的手背。没一会儿,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等着严公公挠。

  不满七岁的陆满庭冷冷地走向严公公,咬着牙:“它是你的?”

  严公公笑:“可不是?定是前几日来的路上弄丢了,才被您捡到了。无妨,小东西同您有缘,您且养着,当个伴。”

  小陆满庭“嗯”了一声,“多谢。”,抱起地上的小狗,转身回了里屋,“咔嚓”一声,拧断了小狗的脖子。

  那天中午,日头很大,小陆满庭在院子里架了个火堆,煮了锅狗肉汤,愣是将那狗肉吃得一滴不剩,还将狗骨头洗净了,装在布袋里,随身挂了许久。

  老麽麽从回忆里抽出思绪,握住苏吟儿的手。

  “娘娘只需记得,那小子心里头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苏吟儿的柳叶眉蹙得紧紧的,她没有回应老麽麽,只觉得心尖尖被剜得生疼。

  忽地,老麽麽从凳子上一惊而起,反手将苏吟儿护在身后,看向头顶的房梁。

  “谁给你们的胆子,滚出来!”

  话落,十来个黑衣人从房顶上跳下来,将老麽麽和苏吟儿团团围住。破碎的瓦片砸在佛像的头上,砸烂八仙桌上的青花瓷碗。

  小米粥溅落在地上,混着厚厚的灰尘,将干净的地面弄得肮脏不堪。

  黑衣人指向苏吟儿:“我们要的是她。识趣的,滚开!”

  老麽麽嗤笑:“休想!”

  老麽麽反手从香烛的桌案底下抽出一把长剑,挡在苏吟儿身前,和黑衣人打起来。

  老麽麽身手敏捷、武力高强,哪里还是半分孱弱的样子?

  可一人难抵众手,老麽麽很快落了下风。

  苏吟儿急坏了。

  这些人为了她而来,她却将无辜的老麽麽牵了进来。

  暗中护着她的侍卫呢?御林军呢?

  院子里响起“砰砰”的打斗声。刀光剑影、飞檐走壁,在纸糊的窗子上落下摇晃的光影。

  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

  ——“快去叫御林军来,夫人在里面!”

  苏吟儿大骇。

  外面的黑衣人太多,暗中保护她的侍卫根本不是对手,只有搬救兵,才有一丝回旋的机会。

  而屋内的状况已然惨烈。

  老麽麽不幸中了一刀。刀剑砍在她的后背上,淋漓的鲜血喷涌而出。

  苏吟儿:“麽麽!”

  老麽麽却一把将她塞到佛像的案桌底下,拼死与黑衣人们抵抗着。黑衣人们越战越凶,连砍老麽麽数刀仍不放弃。

  一切发生得太快,苏吟儿来不及思考。就在这时,反锁的木门被暴力踢开。

  大理寺汪正卿从黑暗里缓缓走进。

  他身后的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具尸体,有黑衣人的,有暗中保护苏吟儿的暗卫的。

  黑衣人停下,面向汪正卿恭敬地行了一礼。汪正卿比了个手势,领头的黑衣人向着老麽麽举起了砍刀。

  苏吟儿立即扑上前,用娇弱的身子护住满是鲜血的老麽麽,哭喊道。

  “别杀她,我跟你们走,跟你们走!”

  她不知道汪正卿为什么要抓她,明明之前他夫人的生日宴上,还是那般的和气。她抱着老麽麽,笨拙地去拢麽麽被砍破了的衣裳,似乎这样,那些不断往外冒的鲜血就会被止住。

  汪正卿笑道:“既然如此,又何苦挣扎?”

  两个黑衣人迅速上前,老麽麽死死抓着苏吟儿的手臂,那只枯槁的右手因为用力冒起好几条青筋,被划伤了的手背皮肉残忍地往外翻。

  苏吟儿理了理老麽麽额间的湿发,扯出一个艰涩的笑。

  “麽麽不担心,吟儿没事,吟儿会好好的。”

  老麽麽说不出话,嘴角鲜血淋淋。

  昏暗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苏吟儿,似有千言万语,视线却慢慢涣散。最后,她艰难地动了动嘴皮,苏吟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吟儿答应您,吟儿答应您!”

  老麽麽适才吐出一口浊气,抓着苏吟儿的手忽地没了力道,渐渐松开。

  ——“麽麽!”

  苏吟儿抱着老麽麽,哭得悲天跄地,汪正卿不耐烦:“赶紧拖走!”

  沉浸在巨大悲哀中的苏吟儿没了力气,任由黑衣人将她往外托。她扭曲着脖子,回头盯着躺在佛像下的老麽麽,无声的泪水痛苦地往下蔓延。

  天已黑尽,桃花庵的庭院里没有盏灯。

  月色不浓、白雪茫茫,后山桃花林里栖息的乌鸦闻着鲜血的气息,飞了过来,落在墙头上。

  一个时辰前,这里是静谧的、祥和的,此时却是惨烈的。

  苏吟儿绝望地闭上双眼。

  陡然,数不清的御林军穿着锁子甲、手持佩刀冲进桃花庵的院子里,拦住准备离去的汪正卿。

  黑压压的人将不大的庭院堵得水泄不通。

  汪正卿冷哼一声,不屑地看向对面的御林军统领陈立勇。

  “我奉旨行事,劝你少管闲事!”

  陈立勇没说话,只瞥了一眼被黑衣人挟持的苏吟儿,对手下说:“上!”

  第一批御林军冲上前,很快和黑衣人们打在一起。

  御林军各个身手不凡,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没多久就把上百个黑衣人杀得避之不及。

  汪正卿急急往后退,怒道:“陈立勇,你怕是疯了!敢公然违抗皇令?”

  陈立勇冷嗤,一个跃起,拔刀砍向困住苏吟儿的黑衣人。不过数招,两名黑衣人便成了刀下魂。

  他将苏吟儿救下,交给身后的属下,宝刀却是锋芒毕现,直逼汪正卿。

  汪正卿见上百个高手只剩下五六人,踉跄着绊了一跤,险些摔着。

  他是文官,不会武,陈立勇想要杀他轻而易举。

  汪正卿故作凶狠:“怎么,你想杀我?”

  陈立勇缓缓逼近,沉声道:“大理寺汪正卿假传圣旨、谋害贵妃娘娘,理应当斩!”

  “你?”汪正卿气道,“你血口喷人,你看不见本官手中御赐的令牌么!”

  陈立勇不理,挥了挥手,身后的御林军蜂拥而上,不过片刻将汪正卿身边的高手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汪正卿怕了,倒在地上不断往后躲,却被陈立勇一脚踩住大腿。陈立勇朝着汪正卿举起砍刀。

  就在这时,一声通传急急响起。

  ——“刀下留人!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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