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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百余人的队伍, 前有卫士手执银瓜为导, 撑黄伞、张褐盖,八人抬的象牙楠木雕帷轿, 后有甲士披甲带枪。

  一行人走在路上, 威风八面,声势赫赫,只将半条街面都占了去。甲士们刚将街上百姓斥退, 又引来大量看热闹的民众, 躲在沿街两侧棚子底下, 指指点点,小声交谈。

  “哪个官儿上任, 这般大的排场!”

  “阉狗又抓人了?”

  “老哥,可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啊?”

  寻常百姓看上一截路也就罢了, 自有游手好闲的好事者只管一路跟着, 不惜冒雨都想看热闹。

  “夫人,这边过不去了。”车夫无奈将骡车停住。沈澜掀开车帘一看, 只见远处不少百姓群聚,不断向前移动。

  “六子,你遣个人去问问,前头怎么了?”沈澜低声道。

  六子便点了两个机灵的小子,两人混入人群里搭话,没过多久就回来禀报,一脸兴奋道:“夫人,说是前头有个大官出行,百十来个随从, 好大的排场呢!”

  大官出行?沈澜蹙眉, 整个湖广, 最大的官就是总督裴慎。他这人哪里会弄出这般排场?

  莫不是邓庚?还是朝廷新遣了官吏来上任?沈澜思绪百转千回,掀开车帘问车夫:“前头人太多了,可能绕开?”

  车夫无奈道:“夫人,若要绕开,得绕出去三四条街,恐怕傍晚之前都出不了城了。”

  沈澜一时也没办法。她后买的宅子在城东,庄子却在城西,若要往西去,需要穿过大半个武昌城。

  本来直线走,穿过城中心,直奔西侧平湖门便是。可城中心的衙前街、衙后街,这几条街道都是繁华富庶地,人流最是繁盛。如今又来了个什么大官出行,看热闹的人越发多了。

  沈澜恰好被堵在了这里。

  “罢了,如今也调不了头了。”沈澜望望骡车后头挤挤挨挨的百姓,忧虑道:“你先往前行去,若看见哪条街上人稍少一些,便往里走,看看能不能绕出去。”

  车夫得了令,也不扬鞭,只管任由骡车混在人群里,慢悠悠的往前去。

  沈澜坐在车里,只觉心里沉甸甸的,前有太监和锦衣卫骑马入城,后有不知名的官员大肆出行,弄得沈澜秀眉颦蹙,心神不宁。

  “夫人,那些甲士好似停下了。”过了一刻钟,六子忽然轻叩车身,低声道。

  沈澜即刻掀帘往远处望。她坐在骡车上,视线颇高,越过前头挤挤挨挨的百姓,唯见最前面六丈宽的青石街上,百余甲士忽然停在了川湖总督府前。

  是了,武昌城的中心地带是各类衙门的聚集地,总督府自然也在这里。

  沈澜眉心直跳,却见那百余甲士又动起来。他们手持枪棍,四散开来,只将总督府前街面上的百姓尽数推搡开去。

  “让开让开!”

  “哎呦我的鞋。莫踩莫踩。”

  “你推我做甚!”

  “再嚷嚷只管将你抓起来!”

  极快,这些甲士便分出了四十余人,组成人墙,生生清出了总督府前一大块空地。

  若是以往,见有兵丁来驱逐,百姓们必要四散而逃,没人愿意惹事。奈何这段时间正是湖广民众抗矿税最为激烈的时候。

  除却胆小的几个逃了,反倒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在甲士人墙之外,推推搡搡,一个劲儿的探头往里看。好奇的还压低声音左右打听:“这是在做甚?这么多兵,是要冲进去抓人呐!”

  还有年长又胆大的指点道:“抓什么人呐!那是裴总督府!哪个当官的来这里抓人。”

  “依我看,这是来拜见的。”

  “拜见个屁!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呸呸呸!裴大人打过北边的胡虏,还打过倭寇哩!”

  沈澜坐在骡车里,听着耳畔各式各样的猜测,不觉心里发沉:“六子,你去前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六子正要往前去,沈澜却又忽然道:“罢了,你带着几个人,护卫在我身侧。我们往前头去。”

  六子正要劝,却见沈澜已放下车帘,取了一柄天水碧油纸伞,径自下了骡车。

  他没办法,只能护着沈澜往左前方的人堆里去。所幸这会儿众人都举着伞,或是穿着蓑衣斗笠往前挤,沈澜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甚稀奇。

  总督府正对面是不知道哪家官宦富商的园子,沈澜半靠在园子外的石狮子旁,压低了伞面,安安静静地往对面望去。

  总督府内,外书房。

  “大人,来了。”石经纶立于廊下,叩开了外书房大门。

  裴慎神色未变,慢条斯理地起身,拂了拂衣摆,径自往花厅去。

  谁知到了待客的花厅,陈松墨又匆匆来报,只说要在总督府大门外接旨。

  裴慎嗤笑。心知是传旨的太监生怕入府孤立无援,自己遣了亲卫将他脑袋剁了去,这才坚持要在大门前传旨。

  “罢了,随他去罢。”裴慎神色淡漠,任由陈松墨打了把桐油纸伞,只在前头引路,往大门去。

  此刻,总督府门外。

  就在沈澜专注望着,众人纷纷探头探脑看热闹之际,“咯吱”一声,五架三间、兽面锡环的中门忽然大开。

  裴慎身着白绢中单,外罩竹青道袍,腰束素带,脚蹬皂靴,缓步行来。

  他立于门前,仿佛不曾看见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披甲执枪的兵丁,只垂眸望着阶下。

  余宗坐在轿中,轿帘已高高掀起。他抬起头,直面裴慎的目光。那目光并不森冷,实则不过是裴慎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罢了。

  可余宗在这样的安静里,不禁满手心都是冷汗。

  他镇定心神,缓步出了楠木象牙帷轿至阶上,头戴进贤冠,身着蟒服,腰系鸾带,神色肃穆,展开圣旨,朗声道:

  “总督四川、湖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暨右佥都御史兼文渊阁大学士,魏国公世子裴慎听旨——”

  彼时雨丝绵密,纷扬而下,落在地上,如碎雪将融,寒意销骨,却轻而无声。

  独闻余宗声若洪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仲夏恶月,妖书大兴……六科给事中.共二十三人,劾本百六十七封,劾魏国公世子裴慎继祖宗之基业,蒙国朝之皇恩,然则养寇自重,贻误湖广之军机;暴戾骄蹇,窃取陛下之功业。专.制朝权,擅断万机;私撰妖书,诟厉君父……着御马监提督太监押解裴慎进京,受三司会审,钦此。”

  满街针落可闻,再无人声。唯见长风凄凄,寒雨淅淅。

  “裴大人,接旨罢。”余宗招了招手,只叫甲士上来护卫着自己,又紧盯着裴慎。

  裴慎尚未动作,大开的中门后忽涌出五六十个兵丁来,个个神色冷肃,披甲带刀。那铠甲缝隙里都沾着洗不净的血渍,分明是百战悍卒。

  余宗慌慌张张往外退了两步,色厉内荏道:“裴大人!你果真要造反不成?!”

  造反?这两个字甫一出口,惊得人墙外百姓失声尖叫,纷纷逃窜。生怕一会儿杀将起来,误砍了自己。

  “夫人,要乱起来了。快走罢。”六子急匆匆劝道。

  沈澜应该是要走的,可她只觉双腿跟灌了铅似的,只是遥遥望着眼前这一幕。

  “来人呐,快快!快保护我!”余宗惊慌失措地往外退。

  裴慎身侧亲卫便已将余宗团团围住。双方甲士齐齐拔刀对峙。

  裴慎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发一言。

  余宗被他唬得惶惶无措,脱口而出:“裴、裴守恂,你莫忘了,你还有祖母、母亲、一众堂兄弟都在南京呢。你若造反,这些人必定身首……”

  话还未说完,却见裴慎屈膝、跪地、俯身,朗声叩首

  “臣裴慎接旨——”

  余宗愣住了。

  沈澜亦愕然。

  满街鸦雀无声。

  余宗反应过来,喜不自胜,高呼道:“来、来人呐,快快将裴守恂送上囚车!木枷呢木枷!还有镣铐!镣铐!”

  “大人!”陈松墨脸色大变,厉声道:“这圣旨分明是假的!那妖书跟大人有个屁关系!”

  裴慎身侧亲卫也纷纷反应过来,粗声粗气道:“直娘贼的,分明是诬陷!是朝中有人诬陷大人!”

  “大人镇守九边,剿灭倭寇,朝廷这是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有几个性子烈的,嚷嚷着“昏君无道”,“大人,我等杀将出去”,说罢,抬手扬刀就要劈死拦路的甲士。

  “快快!拦住他们!”余宗惊慌失措。他万万没料到,裴慎束手就擒后,其亲卫竟还肆意叫嚣。

  裴慎亲卫俱是百战老卒,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余宗勉强凑起来的百余甲士,哪里能抵得上裴慎身侧悍卒。

  十几名甲士被其亲卫气势一唬,连扬刀都不敢,只欲四散奔逃。又有些投机的嚷嚷着保护余大珰,还有忠心的要逃去禀报邓庚。

  裴慎身侧一队亲卫开路,其余亲卫又齐齐欲举刀杀人。

  眼看着局势越发纷乱,青砖几欲染血,裴慎厉声喝道:“收刀!”

  亲卫们一愣,愤懑不语,只低下头去,不肯收刀。有几个性子暴烈的,虽不敢反驳,却照旧神色狰狞地望着周围甲士。

  “收刀。”裴慎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周围亲卫再不敢违逆,只愤愤不平收刀入鞘。

  余宗冷汗直流,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所幸有个小太监撑住了他,没叫他丢人。

  见他这般怂样,性子暴烈的亲卫虽不敢再拔刀,却纷纷怒骂不已,嘴里嚷着“阉狗该杀”、“过河拆桥,诬陷大人”之类的话。

  “来人呐!”余宗越听越恼恨,只叫甲士取了木枷镣铐,要给裴慎戴上。

  裴慎素日里赏罚分明,极得人心,眼看着他将要含冤入狱,众亲卫哪里受的住,只愤愤不平,斥骂道:“天道不公!”

  “大人替朝廷打了这么多胜仗!朝廷怎能这般!”

  周围聚集在此地,尚未逃跑的百姓闻言,也纷纷鼓噪起来,怒骂声声。

  “又是阉狗作祟!”

  “残害忠良,丧良心!”

  武昌百姓早已不是头一次围堵府衙了,在一声声怒骂里,他们不断向前推搡甲士组成的人墙。

  眼看着裴慎静默不语,身侧陈松墨焦急劝道:“大人,莫要信这帮阉人!哪里有什么三司会审!只怕去了南京,成了莫须有,只将大人砍杀了事。”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亲卫更是劝道:“大人,不能去南京!”、“去了就是个死字!”

  裴慎不发一言,只是安静立于门前,听着耳畔劝说他的言语,望着阶下激愤的百姓。半晌,他淡淡道:“那又如何?裴家世受皇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说罢,怆然一笑,再不言语,只任由甲士为他上了木枷镣铐。

  沈澜隔着一条青石街,遥遥望他,却见阴雨蒙蒙里,他青衫落拓,上了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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