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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故纵


第82章 故纵

  听见他那一声极轻的肯定回答后, 姚蓁脑中绷着的弦一松,沉沉昏睡过去。

  宋濯沉默地拥着她,浓密睫羽犹如一道湿墨, 偶尔轻轻眨动一下,在眼尾拖长一道水红痕迹。

  须臾, 他微微偏头,薄唇贴着她耳边,无意识地轻轻啄吻她的鬓发, 指腹轻抚着她纤细的脖颈,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跳动。

  此时的她是如此的脆弱,仿佛珍贵的白瓷做成的长颈器皿盛着的水,轻轻一触, 水波便翻漾,有瓷碎水倾的风险。

  他拥着姚蓁, 轻轻调试她的姿势,确保她可以睡得舒适。

  屋舍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金猊兽吞吐着袅袅的熏香, 菱花窗开了一道小缝通风,袅袅升起的烟雾被窗前倏地闪过的风带往屋外。

  天幕是淡淡的蟹青色, 渐渐沉淀成浓郁的靛青, 而后日落西山,浓云翻涌, 靛青凝墨蓝,夜幕沉沉降临。

  苑清穿过夜色,行至门前, 屈指叩动房门。

  宋濯搁下药碗, 小心翼翼地将姚蓁平放在床榻之上, 绕过屏风走出内间,才轻声道:“进。”

  苑清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双手捧着冯县那边记录疠症的卷宗,递给危坐着的宋濯。

  他的脸上,有白布面罩覆在口鼻之上。

  宋濯自己不戴面罩,却勒令手下进出必须戴着,以免万一姚蓁患的当真是疠症,此举可以阻隔瘴气的蔓延。

  而他入屋舍时不戴面罩,则是为了陪伴姚蓁,恐她疑思郁结。

  亦是为了践行他此前的话语。

  宋濯在灯盏下翻着卷宗,昏黄的灯盏未能使他沉肃的面色柔和半分,反而使他的眉梢凝着琉璃似的霜。

  苑清跟在宋濯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对病症十分熟悉,又看过卷宗,知晓卷宗中的记载的病症,与姚蓁现今的病状基本吻合。

  他心头沉重,沉默地站立在一旁。

  屋舍之中,凝重的气氛悄然蔓延。

  烛火“哔剥”响动一声,继而火光跃动起来。

  宋濯玉白的面庞被烛光映得不定,他清沉的目光久久停在一页之上,睫羽眨动一阵,而后长指微动,将书页阖上。

  “苑清。”他眸色深沉,长睫低垂,思忖一阵,轻声道,“将墙角那盆秋菊端来。”

  苑清走到内间门后,将那盆枯萎的花端至宋濯面前。

  将花盆搁下时,枯萎的花枝婆娑簌颤,他的眉头蓦地轻皱一下。

  他是习武之人,对气味格外敏锐,离得近了,清晰地嗅到一股本不应出现在花上的气息。

  宋濯余光扫见他的神色,没有出声,敛着眉眼,指间提起香箸,拢着袖口,优雅地轻轻将花盆表面的泥土拨开。

  烛光有些暗,看不分明,苑清见他动作,连忙用拨灯棒轻轻挑动灯芯,烛光才亮一些。

  泥土间细微的不同,随着渐渐变亮的烛光,显现在二人眼中。

  除去表层的泥土,被覆盖的泥土皆呈现一种黑褐色。不是因湿润而变深的颜色,倒像是被褐色的药汁浸泡过。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二人之间。

  宋濯抿紧唇,轻声道:“你也嗅到了。”

  苑清面色凝重:“药味。”

  宋濯垂下眼帘:“嗯。”

  他微抿着唇,直至将表层的土全然拨开,才放下香箸。

  苑清看着他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良久,宋濯轻叹一声,眸光中一片清明的了然,良久不语。

  “苑清。”须臾,他轻声道,“她将药倒了。”

  事到如今,他已窥破姚蓁的目的,原本尚有些不明她躲开他的手的缘由,眼下想来,姚蓁的确聪颖。

  她不惜以身为饵,设出一场局,只为逃离他。

  想清楚后,宋濯的心尖恍如被什么尖锐锋利的东西刺了一下,继而泛开细密酸胀的疼痛来。

  他轻轻眨动眼眸,遮住眼中情绪。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苑清不敢轻易出声,只隐约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事。

  宋濯支起一只手,撑着自己半张脸,低喃道:“为了逃离我的掌控……她竟是连命都不顾了。”

  苑清面色微变,思索一阵,大致想通其中关节。

  过了一阵,宋濯将花盆中的土复位,而后抱着花盆,放回原处。

  他的步履没有停滞,走到床榻前,掀开帷帐,查看熟睡的姚蓁,抚开她微蹙的眉心,将她的睡姿微微调整,而后才折返回外间。

  苑清转而为他禀报一些事务。

  “宋太师那边,近来与世家往来愈发频繁,应是要有一些动作。属下窃以为,可能是要将秦颂的身份昭告天下了。”

  宋濯垂眸望着手,玉白有力的指尖把玩着一枚精致玲珑的骰子,漫不经心的听他说话。

  苑清又低语一阵,宋濯指尖的骰子蓦地一顿。

  正当苑清以为他要有什么吩咐时,宋濯将手合拢,掀起眼眸看他,眼尾微挑。

  烛光下,他面庞俊逸,却是低低地问他毫不相关的内容:“我是不是愈发像他了?”

  苑清一怔:“主公说谁?”

  “宋韫。”

  苑清悚然一惊,面色微变,旋即极快地反应过来:“主公渊清玉絜、高山仰止,同他并不相似。”

  宋濯维持着优雅的坐姿,抿唇不语。

  他眼睫轻眨,忆起母亲崔夫人望向他时眼中毫不遮掩的厌恶。

  她说他像极了宋韫。

  半晌,他抬手按住抽|搐不已的那只手背,垂下眼帘,低声吩咐道:“明日,备好马车。”

  -

  姚蓁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喉咙像是堵满了砂砾,剐蹭一般钝痛。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有些失焦,眼睫眨动一阵,眼神才缓缓在头顶绣纹精致的帷帐上聚拢。

  她盯着那熟悉的、属于嫏嬛宫的帷帐,怔忪一阵,以为自己尚且在梦中。

  旋即她轻咳几声,牙齿磕碰到咬伤的舌尖,疼痛直直地牵扯着心口,意识渐渐回笼,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在做梦,她的确身处在嫏嬛宫的寝殿之中。

  她美目微睁,有些难以置信,想唤人来验证,怎知一张口,喉间便一阵发痒,继而剧烈咳嗽起来,惊动外殿的人,乌泱泱地跑入。

  姚蔑一人当先,脸上覆着面罩,阔步走入,微哑的嗓音,有些急切地唤她:“皇姐!”

  姚蓁支起身子,捂着心口看向他。

  月余不见,姚蔑又长高一些,身量抽条,嗓音也褪去稚嫩,转为更加低沉的少年音调。

  姚蓁掩唇低咳一阵,咳声渐止,同样戴着面罩的浣竹趁机端着药,用小匙喂到她唇边。

  如今既已从清濂居中逃出,姚蓁自是没有再抗拒喝药的道理。

  她倚着床头横梁,舌尖犹有些痛,吃不得热,便小口小口地将苦涩的药汁缓慢服下,心房跳动地极快。

  姚蔑眉宇含忧,道:“皇姐,朕甚忧心你……多亏宋爱卿。”

  他没有过多的问及姚蓁消失这样久的缘由,只是对宋濯赞不绝口。姚蓁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语,知晓宋濯既然敢送她回宫,便应当提前将一切都安置好。

  姚蓁身躯犹有些病痛的酸软,但已不再发热症。

  她听着姚蔑口中一连串的“赏”,微微偏头,望向支摘窗棂渗入的明灿日光,渐渐听明白宋濯为她寻了一个怎样的借口。

  他将她塑造成一个忧心百姓、为民涉险而深入疠症源头、了解瘴气的好公主。

  只是公主体弱,不幸染上瘴气,得了疠症,不便回宫;如今病症渐渐痊愈,才折返宫中——如此一来,她在外的时日这样久,亦完美的得到解释,不必担忧旁人的猜忌与风言风语。

  宋濯当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谋臣,既完美地将难题解决,又给予她美名。

  被熟悉的人簇拥,姚蓁望着熟悉而温馨的环境,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总是浮现出宋濯的身影。

  分明她在宋濯身边时,总是想着该如何才能逃离他。

  思来想去,她将此归结于,想不通宋濯为何这般轻易的放过她,故而才一直惦念他。

  姚蔑同她说了一阵琐事,转而提及朝政上的事来。

  姚蓁此番不敢出神,仔细听他讲。

  准备离宫之前,因为一切未知,因而姚蓁早早作出准备,早早将朝中一小部分势力纳入手中,又极快地将这些势力悄悄交给姚蓁。

  朝政又有宋濯坐镇,因而一切都在平稳的前行着。

  姚蔑简明扼要地同她将近来的政事说了一遍,而后边觑着她的脸色,边轻声问:“皇姐,此番病愈之后,皇姐还要继续听政吗?”

  姚蓁下意识地颔首:“嗯。”

  姚蔑眉头微蹙,轻叹一声,抓紧她的手:“皇姐未免太过劳累些。”

  姚蓁轻轻笑出声:“如今根基尚未稳妥,待蔑儿再长大一些,诸事就不必皇姐出面了。”

  姚蔑抿抿唇:“那好吧。朕先退下了,皇姐好生歇息。”

  姚蓁轻轻颔首,姚蔑起身离开,殿中宫婢行礼相送。

  殿中恢复岑静。

  嫏嬛殿中的宫婢少了许久。余下的、姚蓁眼熟的宫婢们为了不打搅她休息,说话做事的动静皆放的极轻。

  姚蓁躺卧一阵,有些百无聊赖,偏她的嗓子还痛哑着,不能同人说太多话,愈发无趣。

  思来想去,她抬起手腕,拨弄两下腕上戴着的玉铃。

  在玉铃清泠的响声中,她偏头看向画卷背后的暗门。

  画卷纹丝不动,那扇暗门亦不曾打开过。

  宋濯始终没有再出现,只差人送来过几趟药与补品。

  直至数日后,姚蓁病愈,那扇宋濯常常出入的暗门,都没有再打开。

  *

  此番生病,将姚蓁折腾的瘦了一大圈,下颌愈发尖尖。

  病愈后,她便重返朝堂,继续垂帘听政。

  珠帘外,玉阶之下,宋濯依旧执着笏板,立于百官之首,身形皎若玉树,面色冷若玉瓷。

  只是不再看她。

  接连三日,那样久的朝会,哪怕是姚蔑赐给姚蓁一座府邸,继而交给宋濯监工公主府的任务,他也只是淡然应下,同她没有分毫的视线相汇。

  姚蓁心中有些奇怪。

  他好似在刻意躲避她。

  分明在她病重时,他还说“以命相抵”的甜言蜜语来安慰她。

  没多久,姚蓁终于知道其中原由。

  ——宋濯要议亲的消息渐渐尘嚣甚上,亦传入宫墙之内、姚蓁的耳中。

  世人纷纷猜测会宋太师会为他物色哪家的贵女。

  散朝后,因为天气渐凉,姚蓁便不用鸾撵华盖遮阳,慢悠悠地行走在甬道间。

  行走间,不经意地,她发现宫婢们指着宋濯所在的方向,步履不禁放缓,听见她们低声交谈的内容,面色淡然,唇却微微抿起。

  她说不出心中是何等滋味,只是知晓了宋濯近日躲避她的缘由,有些微恼。

  她与他清清白白,他若是议亲,议便是了,何必躲着她?

  旋即她又将自己心中的念头推翻。

  ——他与她有过肌肤之亲,二人之间着实不算清白。

  姚蓁眼睫扑簌扑簌的颤,唇抿的愈发紧,想到二人以往种种,心神有些乱。

  身后蓦地响起几道惊呼,她未曾留心,依旧端步前行,未曾想足尖一痛,脚底一歪,身形不稳,旋即被一个青色官服的清俊高挑的身影扶住胳膊。

  那文官温声提醒:“殿下,当心脚下。”

  姚蓁稳住身形,抬眼瞧他,觉得他有些眼熟,好似在何处见过。回忆一阵,忆起他是今科状元,名唤做谭歇,登科后,被姚蔑封为五品大学士。

  见她稳住身形,谭歇立即松开手,转而示意她看地面,青石砖有些松动。

  他解释道:“方才臣经过此处,见砖缝松弛,请人前去请工匠。有空有人不留神失足,便守在此处。”

  他文质彬彬,温润如玉,兼之才学渊博,姚蓁很是欣赏,因而驻足,同他一起等前来修缮的工匠,等待的间隙,同他交谈一二。

  谭歇始终恭敬地垂着眼眸,未曾失礼抬眼窥视她。

  同这样的人谈话,姚蓁顿时觉得心中舒畅不少。

  她看过他的论赋,用词精绝,对此多加夸奖,又转而夸赞他的品行。

  谭歇待她说完,弯唇轻轻一笑,躬身作揖,使人如沐春风:“多谢公主。”

  他不经意地微微抬眼,恰好同姚蓁向下看的视线对上,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谭歇率先将视线挪移开:“乃是臣之本责。”

  恰好工匠此时赶来,拿出工具修缮,姚蓁便不再同他多话,两人分道而行。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蓦地传来一阵稍微急促的脚步声,压着声音唤:“公主,公主!”

  姚蓁回眸看去,谭歇阔步走来,红墙被他清润的身形抛到身后。

  他面色微红,手中捏着一张帕子,递到她身旁的婢女手中,转而交给她。

  “这似乎是公主掉落的东西。”

  姚蓁看一眼,的确是她的帕子,许是方才不甚掉落了。

  她让婢子收好,转而对他言谢,轻轻一笑:“多谢谭公子。”

  她笑时,不失公主的端庄,但眉宇间端着的倨傲与冷清散去不少,清湛的眼眸微弯,摄人心魄的美。

  谭歇匆匆错开视线,脸越发的红。

  姚蓁没多在意,领着身后的一众婢子离开。

  心中却在思索。谭歇出身寒门,肩负一身才学,如若想制衡朝中势力,提拔谭歇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般想着,她心中有了主意,宋濯议亲带给她的那点不适早便抛之脑后。

  回到嫏嬛殿后,她批阅一阵奏折,渐有些疲乏,忽听宫婢来报,说首辅求见。

  姚蓁笔尖一顿,霎时便不困了,略一思忖:“请进来。”

  殿外低语一阵,少顷,宋濯抱着一沓画卷缓步走入。

  姚蓁目光落在他手中画卷之中,不明白他的意思。

  宋濯步伐倾轧过来,停在她半步开外,隽长身影立即遮住她面前大半的光线。

  他将画卷横陈在她的桌案上,没有看画卷,清沉眸光落在她细白的手指上,嗓音淡然:

  “宋韫要求我同世家联姻,劳烦公主帮濯挑选一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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