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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议政(一更)


第59章 议政(一更)

  宫婢仍停留在殿门前。

  直棂窗也因为昨夜殿中气味太浓郁, 需要通风而大开着。明亮的日光流淌过前殿筒瓦边沿的鸱吻,从窗外倾泻入殿中,轻纱飘拂, 殿中的一切在流粲的光亮下无所遁形。

  只要有人经过,稍稍停滞、微微留神, 便可发觉殿中的不对劲之处。

  殿门外,似乎有什么人寻过来,在门前低声交谈。

  宋濯平直宽阔的肩膀遮住大半光线, 隐约几缕光透过垂漾的发丝映到姚蓁脸上。

  昨夜的醉酒,令她的思绪仍然有些混沌。

  她起先尚可说服自己,这是在梦境中,但手掌的温度愈发清晰, 宋濯低磁的嗓音落入耳中,一切都在清醒地彰明这是真实的场景。她简直无地自厝, 从小严苛恪守的礼规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脑中嗡鸣, 只能用力摇头:“你……松手。”

  宋濯不放手, 垂眼俯睨着她,面容岑静, 睫羽的浓影遮住微光粼粼的眼眸。

  他将姚蓁的手握得愈发紧, 冰凉的发尾掠过姚蓁的手臂。

  “不松。”他嗓音有些浓醇的鼻音,亦有些低沉的哑, 语速比平时慢上许多,“既然不愿嫁我,正大光明地行房, 那便不妨同我试一试。”

  姚蓁支起上身, 明亮日光映入她眼底, 她声音发颤:“外面有人。”

  “嗯,我知晓。”

  他知晓两人如今的处境,可他置若罔闻,既然她不想嫁他,那他便逼迫她同他在白日做偷|欢之事。

  他的意图已表明的十分昭然,姚蓁满心荒谬之余,只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以寒玉冰雪铸就精致躯壳,躯壳下却燃烧着一簇炙热的火焰,疯狂的热度蔓延到她身上,将她烧的浑身发热,几乎要被吞噬在炙热火焰中。

  这令她掌握不住,只想挣脱他的手。

  “宫婢寻我,我得出去……你松开手!”

  衣料细微窸窣两声,宋濯薄唇抿的极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清沉瞳仁泛开一点奇异光晕,长指摩挲她的手背。

  外面的宫婢随时会进入寝殿,服侍她洗漱,姚蓁心底焦灼,急的眼眶通红,然而他无动于衷。

  气恼之下,姚蓁盯着他冷玉般的脸,掌中用力,妄图可以此逼退他,让他松手。

  然而她这般用力之后,宋濯鼻息乱了一拍,瞳仁中乍然掀起浓墨般的浪潮。

  他五指收紧,箍住她的手,喉结剧烈滑动两下,缓声道:“臣现今仪容不整,无法现于人前,既不愿同臣相试,须得公主举手之劳……”

  他眸光自姚蓁脸上,缓缓下滑,落在自己衣摆上,意有所指。

  姚蓁抿紧双唇,望着他薄红的眼尾,耳后渐渐发热,只想快些摆脱他,便出声将寝殿外的宫婢屏退,闭目塞耳,任凭他牵着她的手,遂了他的心意。

  *

  日晷一寸寸偏移,宫婢在外等候许久,公主终于姗姗而出。

  抬眼望去,姚蓁上衣穿着水青色合领琵琶袖衫,修长细腻的脖颈只露出小半截,青翠的颜色将她的肌肤映得越发雪润。

  她娉婷走来,宫婢上前一步,将她的清丽的容颜尽数收入眼中。见她面颊上泛着浓郁的绯红,宫婢犹疑地看一眼她的合领,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她着装有些厚,还是因为她醉酒熟睡才醒。

  公主醒的也较平日晚些,许是近日太过劳碌了。

  姚蓁没有注意她的目光所至,问:“陛下现今在何处,方才是否有人来寻我?”

  “陛下现今在议政殿等候公主。”宫婢垂眸道,“方才骊夫人派人前来,问公主安。”

  姚蓁轻轻颔首,折返回殿中,须臾又折返,手持几卷奏折,携婢子先去面见了偏殿的骊夫人,说了几句话,又乘鸾撵前往议政殿。

  鸾撵平稳行驶,华盖边角垂下金色的穗子,日光被绣鹤纹的金色华盖遮住,摇晃的影子落在姚蓁裙摆上。

  行至议政殿附近的甬道,姚蓁余光瞥见,前方道路两侧驻足着许多宫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她若有所感,眨动眼眸,抬眼看去,玉阶之下,一道颀长的渥丹色侧影正缓缓迈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当得上郎艳独绝的美名。

  那道身影,世无其二,姚蓁十分熟悉。

  鸾撵逐渐靠近议政殿,两侧宫人伏地跪拜。

  她端坐在坐榻上,隔着摇曳的穗子看着他。

  宋濯似有所感,微微偏头,清沉目光清浅地看过来,在她脸上停顿一瞬。

  他面如冷玉,眼尾寻不出半丝情|动时的薄红痕迹,整个人清冷禁欲。

  姚蓁走下鸾撵,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衣袖垂落身前,嗅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这气息中,夹杂着一丝她身上的清甜香气。

  姚蓁眼睫一颤,旋即垂着睫羽遮住眼底情绪,余光看见他倾身行礼。

  她的裙摆一角拖曳着擦过他的鞋履前,迈步走上玉阶。

  宋濯随在她身后入殿。

  姚蔑立在案前,几名小黄门正在伺候笔墨。他近日长高不少,已比姚蓁高上几寸,眉宇间亦多了几分稳重。

  走入殿中,金猊兽正缓缓吐着檀香,姚蓁嗅到浓郁的香气,宽心不少,温声唤:“蔑儿。”

  姚蔑朱笔一顿,抬起星亮的眼眸:“皇姐,宋卿。”

  待二人走到桌案前,他便低声同他们议事。

  姚蓁侧耳听着,此番姚蔑前来,是商讨科考之事的。

  此先已将科考的日子定下,姚蔑言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宋濯亦静静听着,偶而会出声提点纠正,低缓的声音响在议政殿中,无端令人安心信任。

  三人各立一方,姚蓁立在宋濯右侧、姚蔑对面,垂着眼眸不说话。宋濯同姚蔑交流后,清沉目光落在她脸上,缓声问:“公主意下如何?”

  他这一问——

  姚蓁眼睫轻颤,不禁忆起,昨晚他求娶她时,亦是这样的语气。

  她心房像是被什么紧密缠绕一般,泛起酸涩的情绪,眼中泛开几道涟漪,缓缓抬眸看他。

  宋濯望进她眼底,眼眸黑岑,神情同昨晚如出一辙,眉宇沉沉压下来。

  姚蓁柔声道:“只一条,鼓励女子科考,别无所求。”

  宋濯颔首,移开视线,继续同姚蔑低声交谈。

  姚蔑扫视着二人,只觉得两人之间隐约浮动着一种奇特的气氛,旁人能察觉到,但无法置身事内。

  他端详一阵,那阵隐约浮动的气息却凭空不见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姚蔑并未流连探究,很快收回视线,翻开几本奏折。

  漏刻一声声滴答,日头偏移。

  他们商议政务许久,如今已渐渐接近尾声。

  正交论着,姚蔑的衣袖不小心碰掉一卷策论,掉落在宋濯鞋履旁,他拢着衣袖,倾身去捡。

  姚蔑没料想到他竟会弯腰,惊讶之余,有些过意不去。

  策论掉落在宋濯与姚蓁之间,他二人间隙并不远,宋濯手触及到策论,薄唇微抿,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任凭拢着的衣袖散开,堆在姚蓁绣鞋旁。

  有桌案的遮掩,姚蔑不会瞧清他此时的动作。

  他的长指轻轻攥上姚蓁的足腕,轻轻按揉一下,感觉她肌肤一绷,手指安抚般地摩挲,而后面不改色地直立起腰。

  他将策论放置在桌案上,长指如玉。

  一侧的姚蓁气息不匀,指尖微微蜷缩。

  姚蔑没有注意到他方才的动作,目光流连在宋濯的脖颈处。

  他目含担忧:“宋卿脖颈上,怎么这样多红痕?”

  宋濯修长挺拔的脖颈被衣领紧紧包裹,本难以看见,但他方才倾身时,隐约漏出一截玉质肌肤,姚蔑看向他时,不经意窥见,只觉得那红痕有些扎眼。

  他这般问出,浑然不觉,一旁端立着的姚蓁眼底泛开有些慌乱的涟漪。

  宋濯抬手,指尖拂过衣领处半掩的喉结,抚摸自己的脖颈。

  他长眉微蹙,似是仔细沉吟一阵,迟迟不开口。

  姚蔑眼底现出几分探究。

  “夏夜蚊虫多。”姚蓁柔声道,“宋大人,许是被蚊虫叮咬了。”

  姚蔑年纪小,不懂这些床笫间的隐秘情|事,闻言恍然大悟,转头唤黄门去寻药膏。

  宋濯眉尖微挑,斜眸睨向姚蓁。

  姚蓁眉宇间含着愠色,眸光闪动,紧抿着唇,不甘示弱地回视他。

  金猊兽缓缓吐着香雾,黄门依命将香拨弄地愈发浓郁一些,亦遮住宋濯与姚蓁身上浮动着的,混杂、交织在一处的气息。

  黄门躬身将药膏递给宋濯,他将小盒在指尖摩挲一阵,静待姚蔑交代完事务后,便沉声告退,如同一阵冷冽的清风似的,衣袂擦着姚蓁的衣袖,走出议政殿。

  姚蓁随即亦要离去。

  姚蔑忽然出声叫住了她:“皇姐。”

  姚蓁脚步一顿:“怎么了?”

  姚蔑犹疑一阵,道:“朕最终还是决定要大赦天下。”

  姚蓁垂下眼睫,心中几度思量,大抵明白他顶受不住诸多世家臣子的施压,又要安抚人心,故而作出此决定。

  她发间落着灿阳光晕,步摇轻晃,面庞少了几分清冷,眉梢一片温柔,温声道:“你既能够独立作出决定,皇姐必全然支持。”

  她看出来,他没有同宋濯知会商议,但她没有异议。

  姚蔑眉宇坚定,看着他温柔似水的皇姐。

  姚蓁握紧手中药膏,垂下视线,欠身告退。

  她回到嫏嬛宫,屏退宫人,坐在桌案前,将擦肩而过时,宋濯借着衣袖掩映递给她药膏从袖中拿出,怎样都静不下心来,足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触碰时的温度。

  寝殿中,画卷掩盖的暗门处。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姚蓁一僵,转过身去,步摇轻轻摇晃,垂珠碰撞着发出泠泠响动。

  清湛眼底,映出宋濯隽长的身影,他手持几卷书册,闲庭漫步般缓步走入。

  姚蓁忽然有些后悔将暗门所在处告诉他。

  而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盒上,抬手触碰喉结,低声道:“公主,帮臣涂药。”

  姚蓁看着他冷玉雕琢般的脸,心中无端腾起一些气恼,抬手将药盒搁在桌案上,磕出不重不轻的一声闷响。

  宋濯步伐倾轧过来,停在她身侧。

  姚蓁浑身紧绷,牙关紧紧松松一阵,闷声质问他:“为何在蔑儿面前,摸我的足腕?”

  宋濯垂眸看她侧脸,温柔的光晕将她瓷白的脸映得愈发细腻。

  他道:“晨起时,你说腿酸,此举不过想试探你的腿是否还酸着,站着议事这般久,可曾能受得住。”

  姚蓁一时气短,隐约有种他并不是这个意思的直觉,又因他是在关心她,不好说些什么。

  宋濯低低地道:“再则,公主既不愿成婚,不是因为甚|爱偷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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