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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黍离(一更)


第35章 黍离(一更)

  暮色四合, 天色黑沉,星子零落。

  府中的通道两侧,尽数点着灯。

  姚蓁素白的裙裾, 漫过青石板,在婢女的陪同下, 往府门外走去。

  府门前,灯火通明,两排侍卫肃立, 六角宫灯下雪白穗子垂落,轻轻摇曳。

  姚蓁缓步迈过去。

  灯光晕落到来人脸上,姚蓁看清楚他的脸,微微一怔:“秦公子。”

  眼前的情形有几分熟悉, 她想起,两人上次的重逢, 似乎也是这般模样。

  秦颂拨了拨额前碎发,道:“是我。”

  姚蓁越过他, 看向他身后, 并无车马。

  她眼睫轻轻眨动一下,抿了抿唇:“公子如何入城的?”

  秦颂撑着地起身:“知州在城门施粥, 广纳难民, 我顺着人群入内的。”

  姚蓁闻言,轻轻颔首, 心中却闪过一丝微妙的不适。

  秦颂说完这一番话后,有些局促地伸手整理着衣裳,姚蓁目光垂落, 不经意看见, 他双手之上细密的、深浅不一的伤口, 像是握着什么利器而割伤的。

  她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伤成这般模样?”

  秦颂僵了一下,扯了扯衣袖,将双手藏在袖中。

  半晌,才吞吞吐吐道:“通县知县叛降于信王,我为他软禁于府中,双手束绳。然则忧心府外公主,便用锋利瓷片磨烂麻绳,设法逃脱,却……”

  他飞快的看了姚蓁一看。

  ——却得知公主早便出逃的消息。

  姚蓁被他清澈的眼眸一看,心中涩然,当下便不再问,只差人去寻一间空闲客栈,将他安置好。

  她吩咐完,秦颂足下却未曾移动半分。

  姚蓁略微不解,看向他。

  秦颂踯躅一阵,忽然跪地:“臣愿常伴公主身侧,以护公主安危。”

  姚蓁思忖一阵,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不愿去客栈,想留在这座府邸中。

  若是曾经,姚蓁听到这番恳切的话,定会想也不想,便允了他。

  可今非昔比,她如今心中一片平和,毫无波澜。

  她寻不清缘由,但——

  “这是宋公子的府邸。”她温声道,“他如今不在府上,我不好私留旁人。”

  秦颂仰头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神中映出的明光,渐渐黯淡下去。

  她这话几乎脱口而出,极其自然地将自己同宋濯归为同一战线,仿佛忘却了她几个月前,是多么惧怕宋濯。

  秦颂犹记得,她被宋濯训斥后,躲起来,哭的有多可怜。

  他曾以为,他们是肖似的人。

  如今看来,并不是。

  她在同宋濯纠葛不清时,曾口口声声说着她对自己有意,如今却将界限划分的泾渭分明,甚至不记得也不曾过问,自己亦姓宋这件事。

  骨子里流淌着的,尽是上位者冰冷的血。

  她同宋濯,才是肖似的人。

  姚蓁与他目光相对,如同蜻蜓滑过水面,悄然转移视线。

  半晌,秦颂伏地道谢,随侍从离去了。

  姚蓁没有注意到,他离去时,垂落的鬓发下,唇边一抹惨然的笑容。

  她听闻了方才那一番话,思索明日若是知州再次施粥,自己应当出面,前去帮忙一番。

  *

  朔方城虽为大垚西境最为繁华的城池,人烟却不算多,仅城郊地区人口稍密一些。

  秦颂说的凶悍流民,姚蓁施粥时,从未见过。

  她入目所见,乡音淳朴,黄发垂髫,老弱妇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满目凄凉。

  朔方境内尚且还算安稳,灾民数量并不多,但周遭战火纷飞,灾民不计其数,皆向形式较为稳定的朔方涌来,攒动在城门外,等待着救助。

  姚蓁盛着粥,心底说不上什么滋味,只好垂下眼眸,不去看眼前情形。

  两军交战,最受苦的往往是这些底层的百姓。

  她眼睁睁的看着,却毫无办法。

  所幸这些日子,天渐渐暖和起来,虽然灾民们衣不蔽体,但不至于冻伤。

  今日灾民的数量,似乎比往日少了许多,申时,粥尚有剩余,上前领粥的人却寥寥无几了。

  姚蓁拂拭额角汗珠,看见一旁,斥候恭敬向知州禀报事宜,知州听着听着,面上渐渐流露出喜色。

  他疾步朝姚蓁走来,低声道:“殿下,探子来报,宋相公已将通县收回!”

  姚蓁喜不自胜,克制地抿抿唇:“太好了。——他可曾说过,何日归来?”

  陈知州道:“宋相公乘胜追击,正与叛军交战,想必还需一阵时日才可归来。殿下稍安勿躁,快写回去歇息罢。”

  姚蓁颔首,轻声应,好。

  她在城门口滞留一阵,又盛了半个时辰的粥,待再无流民上前,才折身返回府邸。

  她到府邸时,未见姚蔑身影,走了几步,迎面却遇见知州的小女儿,喜盈盈地唤她:“公主姐姐!”

  姚蓁在皇帝诸多子女中,排名第三,身后诸多姊妹兄弟,做惯了大姐姐。

  知州小女陈盈,比她小了两岁,近来常常寻她。她生的十分好看,眉眼间同姚蓁的一个妹妹有些肖似,姚蓁每每看见她,皆心生亲近之感。

  同活泼可爱的小女郎相处起来,她的忧愁亦减淡了几分。

  姚蓁抿唇浅笑,同她交谈。

  陈盈说,娘亲炖了家养的鸡,让她端来一些,同公主共食。

  她提到娘亲,姚蓁立即想到,她来到朔方城的第二晚,知州夫人亲自上门,送来了一些素净的衣裳,安抚着她,让她在头七之日,给陛下与皇后烧一些纸钱。

  姚蓁这才知晓,她父皇与母后薨逝的确切日子——三月初九。

  想到这里,她眼中有些酸涩,神情有些失魂落魄。

  陈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而说了旁的,引着她入屋舍中,二人同姚蔑一起用餐。

  原本依照礼节,她不应同太子与公主同案。

  可乱世中,谁也没顾及这些。

  餐后,姚蓁忆起,近几日有些繁忙,忘记给宋濯写信。

  恰好今日斥候并未出城,她便提笔写了一封信。

  “近日诸事无恙……”她提笔,逐字写道。

  “春雪渐消,草木萋萋。前夜骤雨,扰人清梦。燃灯续昼,望檐下雨帘,忽忆去年春时,芳菲融泥,君着渥丹襟,授岂曰无衣。如今王事多难,王于兴师,修其矛戟(1)……”

  她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可心房中汹涌的情绪,却如同融化的滔滔春水,摧枯拉朽,尚未止住。

  眼眶微微有些涩然,滞了滞,她继续写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2),铁马轻骑,利刃寒光,薄伐叛军。既不见君,吾心忧忡,闻君归期,心忧方止。”

  写完这些,她看着眼前铺陈的信纸,抿抿唇,将一旁搭着的外裳披在身上,手指拂过衣袖上流淌过的微凉月光,又提笔续上两句:

  “东风杨柳绿,翠袖月犹寒。愿君长解虑,一笑作春温。”

  写完这句,她匆匆将信纸叠好,放入信笺之中,差人送去斥候处,而后双手捧着面庞,怔了一阵,心口忽然急跳。

  她欲唤回前去送信的侍从,可他早已不见踪影。

  姚蓁抿抿唇,折身回到屋舍之中,伏在桌案之上,盯着自己蔓延在衣袖上的长发,半晌,剧烈的心跳声才缓缓平复。

  -

  次日清晨,知州派人传来消息,言明今日不必前去施粥。

  姚蓁起先并未在意,只当是流民数量减少,便留在家中,处理公务之余,同姚蔑温习策论。

  接下来,一连七日,知州那边皆传来消息,不必施粥。

  三餐皆被安排妥当,又有陈盈每晚前来陪伴,姚蓁这几日,不曾踏出府门一步。

  这一日傍晚,陈盈派女婢捎来口信,说今日繁忙,不与二人同用晚饭了。

  姚蓁放下捧着的书册,轻轻颔首,命那婢女将饭盒搁在桌按上,不甚在意她的话。

  那女婢转身欲离去,姚蓁不经意抬眼,忽然看见了她看向自己时,那双通红的、眼底含怒的眼眸。

  她微微一怔,意识到不对,放下书册,叫住那婢女,缓声道:“你家小姐,究竟怎么了?”

  那婢女闻言,浑身立即颤抖起来,半晌才转过身,跪在地上,哭诉道:“殿下,公主殿下,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老爷有意隐瞒,所以您有所不知,叛军偷袭而来,已经围城七日了!

  “城中断水断粮,民不聊生。对方首领言明,只要交出公主与太子,便不再为难。可……可陈家满门忠烈,我们老爷怎会做那般背信弃义的鼠辈……”

  姚蓁闻言心惊,猛地起身,便听她继续道:“老爷殊死与他们交战,渐渐不支,只好另觅他法,寻找与公主太子样貌相似之人,与敌军交涉。太子殿下尚且好说,但公主……满城之中,只有我家小姐样貌气质,与公主有两三分肖似。老爷准备让小姐替公主前去。”

  她抬眼看向姚蓁,泪眼朦胧,压不住眼底的怨意,厉声道:“公主,这是你的命,不是我们小姐的!”

  姚蓁脑中“嗡”地一声,双手紧紧扣住桌沿。

  陈盈与她的幼妹眉眼相像,自然与她亦有几分相像。

  她一时又急又惊,气息不匀,颤声道:“……备车,去陈府!”

  -

  暮霭沉沉,残阳如血。

  陈府中。

  陈盈跪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陈知州阖着双眸,坐在主位之上;他身旁站立着满面是泪的陈夫人,她怀中抱着一件白衣,双手将衣料握地满是褶皱,浑身颤抖,但半句制止的话都说不出。

  半晌,陈知州睁开双眸,轻声道:“盈儿,你可愿意?”

  他的手指,紧紧握住座椅扶手,青筋暴起,满目哀伤。

  陈知州出身贫寒,同发妻伉俪情深,一路坐到如今这个位置,除却早便从军的儿子之外,身边只有这一个女儿。

  他自然也是不愿拱手送她入虎口,可如今城中人心惶惶,饿殍满地,暴动四起。

  降城,或者是将皇嗣送给敌军,皆是会被人戳穿脊梁骨、遗臭万年。他不能做那辱没祖宗之事。又听闻城外敌军并无人见过公主真容,无奈之下,出此下策,才作出牺牲自己独女之举。

  陈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半晌,才轻声应道:“女儿……甘愿。”

  她话音才落,屋舍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旋即姚蓁掀开锦帘走进来,面露薄怒,鬓边的白色珠花颤抖不已。

  她扫视屋中情形,沉声道:“陈知州,你好大的本事,这么大的事,竟胆敢隐瞒本宫!”

  她动了怒,语气森严。

  陈知州立刻伏地认错。

  姚蓁抿抿唇,看向陈盈。

  陈盈此时安静不语,眉眼处的婉转的神态,娇柔的身形,的确与她有几分相像。

  陈盈清澈的目光与姚蓁交错一瞬,旋即看向别处;再看向娴静温柔的陈夫人,亦是不愿与她对视。

  姚蓁双手指尖扣紧衣袖边沿,纤长的睫羽,缓缓垂落。

  屋舍中,沉甸甸的岑寂当头压下来。

  纵然深知深明大义,可任何人碰上这种事,又怎能不怨?

  恰逢此时,探兵跌跌撞撞闯进屋舍中,急声道:“报——知州大人,敌军现又攻城了!”

  陈盈浑身一颤,陈夫人的哭声亦大了几分。

  陈知州焦头烂额,长叹两声,安抚妻女。

  姚蓁立在几步外,静静看着他们一家,鼻头酸涩。

  半晌,待他们一家说完话,她轻声道:“知州大人,您送我去叛军处罢。这本就是……我该得到的。”

  他们闻言,皆是一怔,看向姚蓁。

  姚蓁的一身白衣,在穿堂风拂过时有些轻颤:“我走之后,还请您照顾好太子。”

  陈知州红了眼,颤抖着唇,说不出话。

  姚蓁不忍再看眼前情形,向外走去,身形单薄如纸,与地上那探兵擦肩而过。

  身后蓦地掠起一阵风,姚蓁颈肩处忽的一痛,旋即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倒在那探兵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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