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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断发


第26章 断发

  衣袖因为骤然的移动, 鼓满了清风,姚蓁只听耳边倏而一阵猎猎破风声,擦着她的耳畔重重落下——

  原本应当落在姚蓁身上的一掌, 结结实实落在了宋濯的手臂上,皮肉相击, 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濯面色冷郁了几分,然而仍紧紧拥着姚蓁,以一种完完全全保护的姿态, 将她护住,便是连她的发梢,都未曾被掌风伤到分毫。

  后脑的钝痛蔓延开,姚蓁磕的脑后有些懵, 怔了怔,意识到来人是谁。

  不知为何, 她鼻头有些发酸。

  分明拥着她的这个人,才是平日里欺负她欺负的最紧的那个, 可当她的后背抵上他的胸膛、被他紧紧掌控入怀时, 她却没由来的觉得安心。

  姚蓁轻啮下唇,定了定心神。

  余光看见, 苑清立即趁机将出手的那人制服住, 跪地请罪,目露骇然。

  她惴惴抬眼, 看向宋濯,见他面色极冷,又思及他方才所说之言, 心道, 许是这人目无军纪、欺上罔下, 当真将宋濯惹怒。

  她这样想着时,宋濯已将她松开,撤开几步,视线与她对视一瞬,不知缘何,愈发冷了一些,不待姚蓁细看,他便将目光挪开,看向地上被制住的几人。

  姚蓁眨眨眼睫,目光落在宋濯替自己挡下一掌的那只手臂上,眉尖轻蹙,朝他贴近了一些,轻声道:“没事罢?”

  宋濯轻一摇头,浓长睫羽垂落,顿了顿,道:“濯无恙,公主且宽心。”

  姚蓁待还要说些什么,地上跪着的苑清忽然抬头,冲她缓缓摇头。

  她对上他的视线,愣了愣,会意,噤声,退让至一旁,与浣竹站在一处。

  山风掠过营帐间的大片空地,带起一点尘土,姚蓁侧头以袖遮面,再回神时,宋濯已被几人簇拥在中央。

  他垂着眼帘,既没看身旁人,亦没看地上人,沉声问:“这几人,是何人手下的?”

  一旁伫立的秦颂最先缓过神来,辨认一阵,从人群中点出两个人来,疾步上前:“他俩手下的。”

  那两名小军官惴惴不安,被人推着,比肩行至宋濯眼前。

  宋濯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瞧上去并不欲追究。

  姚蓁美目中流露出一点失望之色,看向浣竹,又忽而在半途中错开视线,不知该说些什么,抿了抿唇。

  宋濯不再开口,便无人敢开口,四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虽官职未能凌驾于众人之上,可他身后,是世家之首的望京宋氏,便是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的,在场之人,更无一不忌惮。

  姚蓁方才被那般一吓,知晓仅凭一己之力,无法作出有效的举措来,心中郁闷,面色上也攒出几分愁云。

  浣竹瞧出几分端倪,扯了扯她的衣袖,提醒道:“公主,咱们先去罢。”

  姚蓁垂下眼睫,轻声应,好。

  离开前,她心中微动,回眸看一眼。

  宋濯仍静默不语,他面前的几人,似乎正竭力辩白着什么。

  然而将在外,便是君命亦有所不受,更毋庸提她一个只是受宠了一些的公主。

  为顾大局,宋濯不会严惩他们,是理所应当的。

  他方才说出的那句有失风范的“你想死吗”,应亦是训斥她不知闪躲的、不知轻重的。

  至于秦颂——

  她的目光擦过秦颂俊秀的侧脸。

  秦颂官小势微,更不可能有什么维护她的举动了。

  姚蓁喉中翻涌着一股苦涩,然而她在折身离去时,即使察觉到许多各式的目光,仍将脊背挺得笔直,保全了她能给予的、她身后所代表的姚氏皇族微薄的尊崇地位。

  看向她的人,她皆一一回望,毫不露怯,率先移开目光的人,从不是她。

  气息往复几个来回,姚蓁已经走出数步,喉间的苦涩强压着消减了几分。

  山风猎猎鼓袖,寂寥风声中,她忽然听到一声铮铮剑鸣,旋即是混合着惊呼与抽气声的、许多人发出的声音攒在一处的动静。

  她身边的浣竹,亦是难以自抑地发出一声压抑着的惊呼。

  姚蓁若有所感,迟钝着回头,见宋濯单手执剑,而他面前的两名小军官,头顶发髻齐根断去,残破的发髻掉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她听见宋濯冷声道:“治下不严,罪应当斩。念汝尚有功在,当以发替首。”

  那两名军官惨白着脸,轰然跪地。

  宋濯目光清凌凌,环视四周,看向地上伏着的几人:“尔等,皆如公主之言,按律处置。至于汝——”

  他的剑尖指向方才出手的那人,顿了顿,手起剑落,削去那人发髻,寒声道:“罪应当诛。”

  那人立即浑身发颤,跪地求饶,周边官员亦是神态各异,有人似乎是欲相劝。

  宋濯缓缓眨动眼睫:“黵其右臂,革职。”

  他缓声说完后,收回剑,薄唇紧抿着,目光微移,清凌的余光看向姚蓁。

  姚蓁与他对视,心房忽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心中隐约有一个念头在疯涨——他向来言简意赅,方才却刻意在众人面前,强调“依公主之言”,为何?

  是为了,给她撑腰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姚蓁的眼睫立即慌乱地眨动两下。

  然而不及她细想下去,宋濯已带人离去,依军法去处置方才那几人了。

  身周人声淡去,霎时空旷下来,唯余风声寂寥。

  姚蓁在风中伫立一阵。

  心头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暖意。

  **

  那日,除却处置了那几个目无军令的人后,宋濯又将军营好好整肃了一番。

  他做事抉择之前,会派人先来请示姚蓁的意见,待公主松口,才依照原本的计划去执行;

  ——太子年幼,此行最尊贵且有话语权的便仅有公主,他此举,起先引人颇有微词,在见识到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后,再无异议。

  偶尔两人意见相左,私下会面辩驳,在人前时,宋濯虽冷着一张脸,目露寒光,但总归还是给了她十足的话语权。

  如此以来,军中众人皆知,望京宋氏长子对皇室十分尊崇。

  又有人联想到,曾经公主与宋濯的暧/.昧传闻,再看如今宋濯态度,愈发不敢丝毫轻视姚蓁。

  经此一番,姚蓁可以确认了,宋濯就是在维护她。

  她不大明白他为何作出此举,但这对她百利而无一害,她自然无可非议。

  况且,他出手后,军中风气着实改善了不少,姚蓁喜闻乐见,偶尔表露出与他意见不一,实则是同他一唱一和,方便掌握人心。

  这般过了三日。

  这日午后,姚蓁正在帐中看着策论,忽然听见帐帘被人大力撩开,旋即姚蔑的嗓音大咧咧的传来:“皇姐,皇姐!”

  姚蓁放下手中事,温声道:“何事?”

  浣竹将姚蔑引入内帐,太子殿下挥手将她斥退,左右看了看,轻声贴近姚蓁耳畔,神神秘秘道:“我有两桩事说于你听。”

  姚蓁眨眨眼:“说来听听。”

  姚蔑在她对面,寻了张矮凳坐下,轻声道:“前些日子,差点伤到你的那个人死掉了!听说死相可惨了,上山寻了许久才寻到他的尸体,浑身都是口子,好似是被狼吃了。”

  说到狼,他身躯抖了抖,像是怕极了。顿了顿,却狠啐一口:“敢伤我皇姐,他被吃了也是活该!”

  姚蓁闻言,悚然一惊,脑中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所描绘的死状。旋即又听他提及伤人一事,忽然想起,她并未被伤到,宋濯替她挡下一掌。

  近日有些忙,她竟忘了问他一句伤势如何。

  她惦念着宋濯,又听姚蔑絮絮叨叨继续道:“这第二桩事,便是朔方来信,灾情弥漫,宋濯哥哥他们似乎要先行。皇姐,你是想同他一齐去,还是留在此地?”

  不待姚蓁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嗯……我们还是跟着宋濯哥哥他们走罢,虽说从前……多有龃龉,但如今与其干耗在此地,不如动身,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再则,路途艰险,宋濯哥哥还能照拂我们一二,若是离了他,真真是不知该如何行事了。”

  姚蓁明白他口中所说“龃龉”是指何事。

  她抿抿唇,思绪微乱,鼻息已乱了几分,又被她强行扯回。

  她卷着书,用书脊一角点了点姚蔑的额心:“你这小儿,快些长大罢,这些尚且用不得你操心。”

  姚蔑吐了吐舌头,憨憨的笑。

  却见姚蓁微蹙眉心,轻声问道:“那个被狼所杀的人,现今如何了?”

  姚蔑满不在乎道:“军中常常死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死法稀奇了些,才被拿来津津乐道,许是草席裹尸,就地埋了罢。”

  姚蓁闻言,脊背一寒,心道,跟随宋濯同行,不失为一个妙法。

  她思忖一阵,觉得此人死的有些古怪,然而来回想了一阵,丝毫寻不到半丝头绪,反而将自己琢磨地脊背发凉,连忙止住思绪。

  提及宋濯——她又想到他手上的伤来,那一掌分量并不轻,当时情急之下她并未多过问,不知现今如何了。

  斟酌一阵,她决定晚些派人送些伤药过去。

  ——这几日虽常常与宋濯会面,但她竭力避免与他独处,唯恐两人再闹出什么乱子来,倒也还算平和。

  如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姚蓁觉得,她可以大方地既往不咎,忘却他们二人从前所作出的荒唐事来的。

  一旁的姚蔑兀自坐了一阵,忽然一声惊呼,道:“对了皇姐,我忽然忆起,方才他们议事时说,信王世子哥哥要前来与我们同行呢,好像是要协助宋濯哥哥。你想好随哪队一同行了吗?想好了,我去知会那些官员一声。”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好像,秦颂哥哥是要驻守在这边的。”

  一听到信王世子,姚蓁立即道:“我留在这边。”

  姚蔑不情愿地撇撇嘴,磨蹭一阵,丢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吧”,便离去了。

  姚蓁揉了揉眉心,继续看案前堆积的策论。

  专注之时,更漏流逝地飞快,待姚蓁再抬起眼时,天色已经沉下去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缓步走出内帐,用了一些侍从们送上来的饭食。

  ——这几日,公主的饭食无人敢忘却了。

  她环顾四周,没见到浣竹,不知她去往了何处。

  她没大在意,总之这几日肃清军纪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她。

  眼眸有些痛,姚蓁便走出帐子,站在高一些的坡处,眺望远方。

  青山远黛,层叠剪影,犹如一幅精心泼墨描绘的水墨山水画,清风盈盈鼓袖,人亦清爽不少。

  姚蓁伫立一阵,晚间山风很大,将她的珠钗吹得摇晃。

  她冷不丁听见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几声不太明晰的呜咽。立即想到白日里姚蔑所说,疑心会有野狼夜袭,背脊瞬间绷直,不敢再耽误,动身折返回自己的帐子。

  她走到帐子前,浣竹仍未回来,帐中未点灯。

  姚蓁掀开帐帘走入,才要点灯,鼻尖忽然嗅到一阵淡淡的冷香。

  她动作猛地一凝。

  ——帐中,还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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