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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老有谋略


第51章 、老有谋略

  天地悲怆, 刀剑碰撞间狂风呼啸卷过,风过之处便落下了片片雪絮, 洋洋洒洒, 绵绵延延,铺洒在万物之间。

  景元七年的第一场雪,就这般伴着弑杀与哀鸣, 落了下来。

  冯知棠瘫靠在简昀之怀里,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散去,呼吸也渐渐弱不可闻, 血色早已凝结, 此刻与初雪混杂在一起, 有着说不出的悲寂。

  君赠我玉坠,我还君死生。

  任凭此刻无数寒光剑影, 无数尸横满地, 简昀之只是静静拥着冯知棠, 拥着他的全天下。

  至此刻,他才终于知晓了她固执地想要同往的缘由,或许那时, 她便早已打算好了要舍出自己的性命。

  情意当真是这世上最不讲理的物事,心念深种时,直让人罔顾生死。

  简昀之紧紧攥住她搭下的手, 感受着她凉如霜雪的指尖, 哽咽着哑声道:“你答应过的, 无论何时何境, 都不能放开我的手……”

  冯知棠惨白如纸的脸上费力挤出一个浅浅的笑, 唇瓣翕动, 却是太过虚弱, 连发出声音的气力都没有。

  简昀之便下意识更将她的手攥紧,好似生怕松动一点,她便会立刻消失了一般。

  他只是太过害怕,怕只一瞬间,便要永远失去她,怕那句爱慕之言,来不及说出,怕今日一别,令他抱憾终天。

  简是之以赤膊拦下无数刀剑,闪躲已是不及,更不要说反击之力,眼睁睁便瞧着朝廷禁军所剩无几,大势已去,成败已定。

  反叛大军汹涌而来,直欲斩下天子首级。

  雪絮如撒盐般越落越紧,好似要将整个大梁都埋葬进去。

  山穷水复、道尽途穷,唯死而已。

  却在一把利刃正要悬在皇帝头顶时出现了转机。

  不知从何处霎时飞来一把匕首,正正刺入举刀之人的胸口,一击毙命,保全了储君的性命。

  紧接着便有另一军队赶了过来,马蹄步履之音震山动地,似有千军之势。

  两队立刻拼战起来。

  苏溢万万没想到会突生这般变故,他抬眼一瞧,发觉为首领军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恨之入骨,千万次想要除之而后快之人。

  江稚鱼。

  苏溢当即如坠冰潭,再回首望向皇帝,哪里还有方才时的阴霾,俨然一派的云淡风轻。

  顿时有如晴日霹雳,他猛然惊觉,是自己中了皇帝和江稚鱼的计。

  当时竟没多加思忖,如今才深知此事的破绽百出,万般万般,只怪他自己,看轻了皇帝,更看轻了江稚鱼。

  皇帝果真布了一局好险的棋,到此,也算是真的定了输赢。

  江稚鱼率领千万大军浩荡而来,那些已生疲态的叛军如何是她的对手。

  剑走偏锋,铤而走险,这棋下得果真妙。

  只是他想不出,江稚鱼如何能在身负箭伤后暗暗离宫,甚至赶在他们之前召集了数量如此多的地方军队,又恰巧能寻着他们逃离的路线追赶来。

  看来他从前无比轻视的黄口小儿,原竟是个老有谋略之人。

  只是他这些困惑,怕是再没机会得到解答了。

  不消半刻,叛军便悉数被制服,而陈云廷带着怒意向他走来,一脚踢在他的膝窝处,用粗麻绳反着缚住了他的双手,逼他直愣愣跪在了皇帝面前。

  成者王,败者寇,历来如此。

  “苏溢,果真是你。”皇帝居高临下冷目瞧着他,话音轻蔑阴寒。

  苏溢只冷嗤了一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皇帝倒是有耐心答他:“就是在,你提出南迁之时。”

  苏溢攒眉回忆当夜殿内的动乱,才发觉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皇帝突然离席,看似是逃避推责,实则便是与江稚鱼谋划了这出戏,不过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就布出了这么一场精彩大戏。

  他也不知是该折服于皇帝的慧眼识人,还是屈服于江稚鱼的超凡才能。

  只是到了末了,他抬眼只见茫茫一片的白,刺入眼内直惹得他炫目昏厥,他所能做的,唯有暗自苦笑,想他一生荣华,官至内阁首辅,竟会输在一个黄毛小子的手里,当真是天意弄人。

  这场变故匆匆结束,余下臣工皆随着皇帝返宫,一路上只垂首不言,灰溜溜跟在后头,生怕出口一个字,便惹得圣怒,落个同党的下场。

  简是之随在江稚鱼身旁,一瞬不瞬紧盯着她上臂那道箭伤,越瞧便越紧蹙起了额。

  连日策马而下,她未敢停歇一瞬,伤口本就初初愈合,这下一折腾,便又撕裂了开,血污混着棉絮就这般沾染在伤口处,历了几日风霜雨雪,早便不能愈合如初了。

  江稚鱼感受到了他的熠熠目光,当下也垂了眸去看自己的伤口,而后便对他微微一笑:“不碍事的,已经不疼了。”

  她又瞧向他掌心草草缠绕的几根布条,担忧道:“倒是你的伤……”

  方才生死时刻,他手无寸铁,只得以掌一次次承下敌军的刀剑,彼时没什么感觉,现下也不知怎的,听她这般关切,倒真是平生出几分疼痛来。

  “嘶——”简是之恰合时宜地吸了口凉气,眉头都紧皱在了一起,作为对她的答复。

  江稚鱼当即慌了神,急急询问着:“怎么了?还疼吗?”

  简是之耷拉下眼眉,故作出一副委屈姿态:“疼,很疼……”

  江稚鱼当了真,当即生出无尽心疼,一下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急道:“你还是别骑马了,先留在原处,待我去前方镇子上寻个大夫来,替你医治后再出发。”

  简是之倏地一愣,他那伤口早没什么事了,本也只是想逗逗她,却不想她这般当真。

  他一环顾左右,发觉已有几位同行臣卿的视线投了过来,他只好干咳了几声掩饰此刻的尴尬。

  “那个……不必了,别为了我耽误了返宫的时辰。”他低低道。

  江稚鱼秀眉却越发蹙紧,肃然厉声道:“那可不行,不若令大家先行,我留在这顾看你便好了。”

  简是之对她这提议自然是乐意极了,两人独处,他求而不得,只是这灾乱刚刚平息,此地是最最不安全的,他万不会拿她的性命冒险。

  他朝江稚鱼勾了勾唇,故作玩笑道:“怎么,我们家芝芝这还没过门呢,就等不及要镇日与夫君待在一处了?”

  被他这么一说,江稚鱼当即红了脸,撇过了脸:“整日没过个正形,懒得理你。”

  简是之唇边笑意更深,继续道:“也是了,我也觉得这帮人在旁边,碍眼得很……”

  他这话越说越没边儿,江稚鱼实在羞赧,只得双腿一夹马腹,继续跟上前方的队伍。

  简是之随后跟了上来,目光灼灼只落在她身上,张扬笑道:“你我皆负了伤,真真天生一对!”

  江稚鱼翻了翻眼睛,虽不太愿意理会他,但扬鞭奔入前方雪幕中时,还是不自觉微弯了唇角。

  这番变故,差点便入了绝境,她与皇帝商议,孤身一人离宫,一路驾乘快马,至地方召集军队,一应事体,每一处皆是一场豪赌。

  幸而她没辜负。

  没辜负皇帝的信任,没辜负大梁的万千百姓,更没辜负,她与简是之的一生情动。

  此刻有他在身侧,不论来路如何风雪飘摇,她都走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返宫后已过了三日,冯知棠才从沉沉的昏睡中轻轻张开了眼。

  入目便是无比刺眼的一片白亮,她下意识紧了紧眉,待到终于适应了后,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她环顾了一周,脑中渐渐清醒时,却猛然发觉此处竟不是自己的尚仪局。

  她极目望见内间殿门处立着的两尊青铜仙鹤,便知晓,自己现下竟身在东宫。

  那她身下的床榻……

  “知棠,你醒啦……”简昀之泠泠如弦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冯知棠动了动身子,刚想要坐起来,却一下拉动伤口,猛然吃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简昀之连忙奔了过去,拿来两个软枕垫在她身后,将她扶坐了起来。

  幸而上天庇佑,射向冯知棠那支短箭偏过了心口,虽伤得重,却也及时止住了血,保下了一条命。

  简昀之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拾起勺子舀了一勺就送至冯知棠唇边,边柔声道:“方才我去盯着宫人煎药了,他们粗手大脚,我不放心,这碗药的时辰火候刚刚好,我又用蒲扇弄凉了些,现下喝来应当是温的。”

  冯知棠顿时生出些害羞,以万般虚弱的话音道:“殿下,这不合规矩,还是……臣自己来吧……”

  简昀之没变动作,只莞尔笑笑,更柔着声音:“你已睡了我的床榻三日,还有什么无用的规矩可言?”

  冯知棠惨白的脸颊霎时攀上几点红晕。

  简昀之将那勺药凑得更近了些,随意说道:“况且这三日你昏睡不醒,药都是我喂的。”

  冯知棠当即脑中一空,自己既已昏了过去,那他又是如何喂的药?!

  她顿感整张脸都烫了起来,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乖乖听话,张口就将他喂来的药都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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