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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性情大变


第61章 性情大变

  冲天的火焰倒映湖面, 映出一座煌煌惑惑的海市蜃楼,远远瞧去,倒让人生出一种灯火节里万家喧闹的假象来。

  然而远近迭起的嘶喊杀伐顷刻便冲破了这一场幻境。

  骆彪坐船赶来之时,已经有微弱的火舌卷上他的衣角, 只是湖边人自己浑然不知罢了。

  从确认了她的死亡后, 他便跪坐在她身旁, 好像被定了身,时而看看湖面火光, 时而垂手去抚一抚她湿漉冰凉的额角鬓发。

  “王爷快走!府里的人要挡不住了。”骆彪一脸灰黑,喘着粗气,两脚踩灭了主上衣摆的火焰,见他没有反应,也顾不得, 遂逾礼去扯他起来, “真的等不得了, 她既是自戕,就由她在这儿吧。”

  听了这话, 段征一张茫然怔忪的脸上闪过一丝清醒, 转瞬即逝的, 在心防彻底溃散之前, 他甩手将骆彪一把挥开, 丢了长刀, 将人揽抱到腿上, 压着嗓子喃喃道:“再胡说…我就要了你的命,他们都骗我, 阿姐只是睡着了。”

  骆彪撑起身子, 望了眼周遭散落的仆从尸首, 侧着身子,一双眼里闪过复杂神色,着力饰演出的焦急不在。

  袖中淬毒的匕首捏紧了,他立起身,站得离殿宇爆裂出的火星远了些,神色纠结肃然地瞧着地上两人。

  他看到自家主上摸索着按上死尸的右脚,絮絮自语着,将她右脚踝上的筋脉按痛。

  真是疯了,替一具尸首治伤。

  人往高处走,可主上毕竟对他有恩。

  反正这人也是活不过今日的,又何必由他来下手邀功呢。

  这么想着,骆彪收起匕首,也不管地上人听不听的进,知道是最后一回了,他倒也不隐瞒,神色凝重地将刺客的攻势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噼啪作响的火声里,高大的木梁长啸般得轰然倒塌。

  “怕是姑娘的身子葬不得,至多一刻他们就该退守此处了,王爷若是不放心,就由属下看着此地,您带人先杀出去…”

  尾音未完,长刀寒光闪过,骆彪睁大不可置信的眼睛,掌间匕首‘铛’得落地,弥留坠入水中的最后一刻,他好似听到一声极低的哀鸣。

  惊诧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瞬。

  原来,这个阎罗般的男人也会哭。

  ‘

  处理了内奸,段征收回手,他几乎未曾挪动过身子,肺腑喉头溢出些哀鸣,怎么也压制不住的,剧烈地咳喘起来。

  只觉着心肺间油煎火烹般得痛,一阵又一阵,迭起反复着,碾得他一颗心就要碎作千万残片。

  “不该吓唬你的,是我不该…”翻来覆去的,他像是被困在一个封闭的轮回处,“阿姐,你的腿是好的,快些睁开眼来…”

  今夜忽有百余名刺客围袭,王府原本也有亲卫百余,该是足够应对,未料那些刺客装备精良,一番交战下来,府内众人才惊觉这些绝非普通刺客,一个个皆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大半府邸沦陷。

  ……

  天光熹微,待侍卫长领着最后两个残兵退至东门底下,就要束手领死之际,身前寒光闪过,血沫飞溅遍身,围堵他们的三个刺客依次轰然殒命倒地。

  然而身后那人的背光的浴血模样,却让侍卫长露出了见鬼的神色。

  但见他们主上背后背着个女子,那女子面色灰败惨白发间凌乱湿透,被他用数根衣代牢牢捆缚在背上。

  饶是隔得远,侍卫长也一眼便瞧出了那是个死人。

  “王…王爷。”他长大了嘴,一时间死里逃生也忘了顾忌,差一点就要问出怎么为了护个死人弄得一身伤的话。

  触到那双冰寒无神的眼底时,侍卫长一个激灵,从来只知道这位刀法无双战功彪炳,可他们没跟着上过战场,根本想象不到,他是如何护着一具尸首,以一己之力拼杀至此的。

  是九死一生,亦或是根本就不在乎生死?

  那双眼睛里,好似覆上了万古冰川的霜雪,连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瞧着都胆寒。

  不过是对视了一瞬,侍卫长忙移开眼,才要行礼时,对面人摆摆手,哑声开口道:“去城北季国公行馆,再遣人去寻阎将军。”

  说完这两句,他朝前踉跄了步,赵冉冉的脑袋一晃,冰冷的脸颊恰好贴上他的,这般残酷的提醒彻底抽去了段征最后的心气。

  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喘后,他眉眼终难掩悲怆,才朝前行了一步,一大口鲜血喷在朱漆七路浮沤门钉上,整个人终是轰然昏死过去。

  、

  阎越山进门的时候,并不说旁的,火急火燎地只是带来了安和郡主季云阳失踪的消息。

  灵堂上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

  三日前,段征从昏迷中醒来后,便令人取来城内最好的棺椁,他终是接受了赵冉冉的死讯,一时间竟又不敢再多瞧一眼她的面容如生的尸首,只令人封了棺木并不钉死。

  醒来后,他只是与帝京写了一封信,便不吃不喝地守在殿宇空阔的灵堂里。

  佛道来了一批又一批,阎越山进来的时候,正有那鸡鸣寺的僧众唱诵经文。

  耳边听的“心无挂碍…无爱亦无怖…”

  段征眼中触动,抖着唇角只觉着肺腑间似溺水之人,疼的要炸裂开,急着便要寻一处浮木攀附稍缓。

  他一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赤红眸子才正眼去瞧蹲在身前的人。

  分辨出是阎越山的一刻,他喘息着重重抓在对方臂间,一张俊脸扭曲着掩下眉睫:

  “人活着,如何会这样苦…阎越山,有些事情上,我的确是不如你。”

  阎越山烦躁无奈地重重叹一记,想了想避开他的视线,随口苦笑着答了句:“大哥这是骂我无情无义。”

  他浓眉半皱着逡巡了一圈灵堂,忍着冲过去将尸首扒拉出来的强烈念头,在听底下人说到天亮后‘会令阖城为夫人服丧’,阎越山终是爆了句粗口。

  仰天翻了个白眼,他蹲下身一掌拍上段征肩头,像是要与他依靠般紧紧靠着,语重心长道:“百余名刺客无一活口,这事便不是上头所为,只怕也说不清了。咱们该早拿主意,安和郡主也得快些寻回来,大哥…阖城服丧之事,不妥。”

  段征听完原本想说些什么,只是最后一句狠狠拂了他的逆鳞,他收起满怀痛楚悲怆,一把挥开阎越山沉声道:“拿什么主意,江南那些人你也都不识得,陛下那里我已去了信,你只管整顿好部将,随时等我的信。”

  眼见的出殡一事再无缓和,到底也不过是授人话柄,也并不真的会影响大局的,阎越山想着自己还在追查的事,也就不再耽搁,复叹了口气跨步离去了。

  、

  原本喧闹繁华的秦淮河两岸,这一日秋阳高照,河岸边主干道旁站满了服色灰白的百姓,他们面色肃穆只是人挤人地立着,并不敢如平日上街一般高声喧闹谈论,可因着丧仪规格之高,着实令人开了眼界,有胆大的好事者们便偷偷聚到一处,四处打听着出殡之人的来历。

  深紫色的檀木棺椁直占了三开间的宽度,说是棺椁,直比那二层的民房还要高阔,是以拉棺椁的车架用的是军中运投石机的巨型铁车,足足套了十二匹骏马同引。

  “那披麻行路的便是率破闽地的镇南王?那棺木里的便是王妃了吧,瞧咱王爷好生俊秀,竟真的是武将?”

  “咦,哪里是什么王妃,王妃不是季国公府的郡主吗,那里头的啊,应该是个妾,那告示上不是写了,是江南首富俞老善人的外孙女嘛。”

  “呦!俞老的后人,竟也给贵人做妾?”

  百姓絮絮的议论渺远重复着,落在段征耳朵里,但觉出一种被世人见证的微末快慰来。

  他一身麻衣,连头发也四散着,头脸上甚至还有那一夜砍杀时留下的血点污迹,就这么在日头下一步步跟着棺椁前行着。

  一连朔风吹了多日,今日是个难得秋阳高照的好日头。

  日阳照彻,不留隙沤的,仿若能洞明这世间一切的悔恨阴暗。

  他摊开手掌,盛满一手秋日和煦,碎金般的暖阳炽热,昭示着人间的美好,而此刻,却愈发叫他心中刺痛。

  马声嘶鸣,车架倏然停了下来。

  领头的侍从小跑折返,行礼后小声禀道:“王爷,车架太宽,过不得东华门。”

  段征举目望了眼巍峨城门,顿首片刻后,他扶椁仰天叹了句:“东华门太窄,那便…拆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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