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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琉璃爱


第115章 琉璃爱

  面具

  别院深深, 树荫满地。

  大中午的日子,众人却觉得后脖颈一阵阴凉闪过。

  沐钰儿说出这话时,竟缓缓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排除重重不可能后,最不可能的猜测就成了最可能的选择。

  这双手不可能是一个人类的手。

  “什么叫不是人!”秦知宴听得汗毛直立,忍不住追问道。

  小张哆嗦地问了一下:“难道,难道是鬼。”

  洛阳最不缺的就是鬼故事, 其中因为贯穿洛阳的洛水每年都有不少人意外跌落去世, 成了鬼故事最多的素材。

  “不,不可能。”秦知宴断然否决道,“且不说到底有没有鬼, 不是都说阴阳分明嘛,这也没有七月半, 洛阳也不是在阴阳两界的地方,怎么也轮不上厉鬼杀人, 还是杀小孩,小孩阳气重, 厉鬼不是最怕吗, 所以肯定不可能是鬼。”

  ——分析地有理有据,可见话本看的不少。

  小张吓得连连点头:“对对, 厉鬼在阴间, 和我们阳间人可没关系。”

  “但是我听闻, 水鬼杀人之后,脖颈处或者脚脖子处都会有一条细长的线。”小张话锋一转,哆哆嗦嗦说道, “少尹觉得像不像这条线啊。”

  秦知宴脸上的镇定逐渐瓦解, 最后忍不住靠向沐钰儿, 小心又犹豫地问道:“司直觉得像不像啊。”

  陈菲菲欲言又止地看向强装冷静的两人,要是没有相互挤在一起,这大义凛然的语气倒也说得过去。

  沐钰儿没理会他们的一惊一乍,按剑正打算走了几步,就被人死死扯住袖子,便站在原地,仔细思考着,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若是说造成脖颈这个情况的痕迹,确实很难说是人的手能捏成的。”她站在门口被半截日光落下照亮的地方,大红色的袍子被亮光一照,显出整齐的纹路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诡异的乌青的细长痕迹上。

  ——人的手指不可能这么细这么长。

  小张立马苦着脸:“所以真的是水鬼杀人留得痕迹,听说水鬼的手指就很长。”

  “难道我要去阴间抓人?”秦知宴木着脸,哆嗦说道。

  沐钰儿这才回神,打量着鹌鹑一样的两人,敷衍地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不是鬼,没有鬼,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你刚才不是说不是人的干嘛?”秦知宴小声说道。

  沐钰儿叹气:“我说的是有人装神弄鬼,再说了鬼没事大白日也不会来好吧。”

  “可人是大晚上死的!”秦知宴碎碎念地驳斥道。

  沐钰儿扬眉:“谁跟你说大晚上死的?”

  秦知宴古怪地嗯了一声,有理有据分析道:“昨天晚上他们报的案,你们北阙的小昭不是也昨天被抓的嘛,坏人肯定是怕事发,这才杀人灭口,肯定是昨天死的啊。”

  身后的陈菲菲不耐说道:“签单签好了没,我要剖验确定死亡时间了。”

  秦知宴连忙把怀中的五张签单递上去,嘴里碎碎念着:“到时候一定要缝合好啊,我好不容易才说下来的,还差点被打了,还好我舅舅的名头能唬人,才能安然回来。”

  陈菲菲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这才递给一侧的老李,漫不经心说道:“放心,一定给你缝出一朵花来。”

  秦知宴苦着脸,委屈巴巴抱怨着:“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你给我打下手。”陈菲菲对着一侧的老李说。

  老李连连点头。

  陈菲菲手中的那把刀格外特别,刀刃极薄,刀柄细长,刀尖格外尖细,甚至像一片柳叶。

  她伸手在小孩的肚子上摸了摸,手指能陷进去,皮肤却已经毫无弹性。

  “从肚子开剖吗?”老李小心问道。

  陈菲菲摇了摇头,手指点了点他脖颈处的位置,左右各自比划了一刀:“这两处下刀,之后交汇在胸口正中位置,最后向肚脐做纵切。”

  老李很快就划出一个样子:“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缝合容易,而且能完全观察到身体里面所有器官,加上这几人脖颈处有伤口,可以更好的观察。”陈菲菲倒是事无巨细地解释着。

  她边说,手中那把薄薄的刀便干净利索地划下,一股难闻的味道便瞬间弥了出来。

  小张脸色微变,本想强忍着站在这里,直到那刀刃顺着胸口直直落下,最后划到圆鼓鼓的肚子时,一股浓郁的恶臭似在泥水中发酵的味道彻底涌了出来。

  别说小张,就连秦知宴也脸色大变,随后齐齐冲出去吐了。

  陈安生强忍着恶心,只是还没看的仔细就被人捂住眼睛,顺势推了出去。

  秦知宴猝不及防接住小孩,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无言,随后默契地站在门口,不肯再进去。

  陈菲菲倒是冷静,把舌头底下的薄荷含片咬了一块,直接吞下去,这才压下这股恶心的味道。

  “内脏全都破了。”老张打了一个寒颤,心中闪过一丝恐惧,“这不是溺水的人会有的东西。”

  仵作验错尸,轻者停职,重者斩首。

  小孩肚子里的黑水顺着两人白色的衣服低落在地上。

  “舀一勺放在边上备用。”陈菲菲低声说道。

  老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汤勺,满满上一勺,甚至还用手掌晃了晃,仔细闻着那味道。

  门口果不其然传来三声起此彼伏的呕吐声。

  “不是酒,应该就是普通的水灌在肚子上发酵了,所以味道很奇怪。”老李谨慎说道。

  陈菲菲嗯了一声。

  “肚子里的水要排干净吗?”

  “要。”陈菲菲说,“小心别碰到内脏,钰儿,帮我那个木盆来。”

  沐钰儿嗯了一声,很快就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干净木盆,两人很快一人一边,用勺子把里面的黑水全都弄干。

  老西看着里面的器官,倒吸一口气:“连脾脏都破了,这,这小孩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啊。”门口传来秦知宴虚弱的声音。

  他扶着门框,只露出一只耳朵,眼珠子也不敢看过来,只是发出询问的气音。

  “就是他生前被人大量灌水,肚子撑破之后祸及其他器官,导致所有器官生前都有损害,甚至还翻涌把食道都灼伤了。”陈菲菲看着小孩的食道,冷淡说道,“胃和肠道里已经没有任何吃食了,消化完这些东西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什么意思?”老李不解问道,“就是他是三个时辰前死的,尸体是在卯时过半时,被起床的百姓陆续被发现的,往前推三个时辰,难道是昨夜子时左右死的。”

  “是他最后一段饭到现在死前,至少隔了三个时辰,他是什么是吃的饭?”陈菲菲问道。

  老李往前翻了翻本子,最后说道:“这位小孩的丫鬟交代,他是酉时过半在一处酒楼中吃完东西,然后小郎君闹着要去放河灯,然后被突然涌过来的人群挤散之后就发现丢了,之后是立刻报了案。”

  沐钰儿快速说道:“那人就是子时到卯时之间死的。”

  “不是昨天晚上死的!”秦知宴忍不住探出半张脸,惊讶问道,“你们昨夜是什么时候救出小昭的,难道是在子时?”

  陈安生半个身子扒拉在秦知宴后面,小声说道:“不是,是亥时还差一炷香,我记得清楚,亥时是第二轮花船游行,提早一炷香的时候,乐呼街路上的戏班子都配合花船上的锣鼓开始敲锣相应,所以我当时喊救命,也没有人察觉不对。”

  “凶手发现事情暴露后,竟然还留着这几个小孩。”秦知宴忍不住说道,“这不合逻辑啊。”

  能走上人口贩子这条路的,就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之辈,很多时候,哪怕是有事发的可能,他们不是铤而走险,打算硬碰硬,要不就是直接把所有货物都杀了,等着下一批,而往往后面一种办法更加方便,也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京兆府也连同各衙司打击过很多这样的人口贩子,对这些人的凶残天性也算了解一二。

  “因为这些人可能不是用来拐卖的。”沐钰儿解释着,脑海中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对了,这几个人的名字,生辰八字这些信息有吗?”

  小李的声音从另一门边,虚弱传来:“有有。”

  他自怀中取出一张纸颤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沐钰儿接过去仔细看了一眼,随后掐指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

  “你们北阙司直还会算命。”秦知宴惊讶问道。

  陈安生得意点头:“那是,我家老大什么都会,你要是去南市算命报上紫微真人的名字,给你打折。”

  秦知宴立刻竖起大拇指:“北阙业务还挺广。”

  “这五个小号,包括小昭都是水命。”沐钰儿冷不丁抬头说道。

  陈菲菲侧首看过来。

  “一般来说甲乙为木、丙丁为火、戊己为土、庚辛为金、壬癸为水。”沐钰儿慎重说道,“这五个小孩以此是丙子时,甲寅时,壬辰时,丙午时,壬戌时,小昭是癸巳。”

  “我昨日听着安生说,就觉得像是邪.教。”陈菲菲呲笑一声,“他们绑了孩子不是为了买卖,而是要做更见不得光的事情。”

  “所以不是人口买卖,是邪.教作乱。”秦知宴万万没想到事情还能走到这个地步,顿时苦着脸,“这案子是越来越难破了。”

  疏议中为了防止各种邪.教乱出,特意规定了两项制度,一个是沙汰、度牒制,一个是寺观僧官制,都是为了规范僧尼。

  对私自传...教的人更是有明确规定:‘诸造祆书祆言者,绞’,此罪为重刑,但也挡不住有心之人用这种一本万利的办法为害百姓,只是这些不法之人都是在乡村传...教,洛阳身为神都,管理格外严格,陛下更是三申五令,若是一旦露出这个苗头,还闹出人命,京兆府众人的官路也算走到头了。

  “那他们为何要给小孩子灌水?”老李不解问。

  陈菲菲收回视线,继续检查着伤口:“不知,这就要看看这个邪.教在渲染什么法了,不过这个小孩的死因现在可以确定了。”

  沐钰儿立刻看过里。

  “被人灌了大量的水,胃囊破裂,损伤肝胆,最后翻涌到食道,窒息而死。”陈菲菲眸光极冷,淡淡说道,“这个死的过程极为痛苦,有些人运气好会在一个时辰内死去,有些人却要受了三四个时辰才会痛苦死去。”

  秦知宴倒吸一口冷气。

  “好狠的手段。”沐钰儿喃喃自语,眉心随后紧紧皱起,“人死后是立刻抛尸的嘛?”

  “尸斑符合死后溺水的特征,背部和四肢没有久躺形成尸斑,应该是发现死了立刻就抛到水里,所以整体尸斑尸僵比寻常尸体要轻很多,乍一看确实和溺死没有太大的区别。”陈菲菲最后检查一遍,一遍遍和老李核对着所有问题,最后都仔细记录下来。

  “昨夜是夜市,没有宵禁,到了子时已经人来人往,声音不断。”沐钰儿抱臂说道,“凶手发现人死了之后,立马抛尸倒也说得过去,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一个小孩在整个洛阳里太小了,宛若尘埃,凶手借着人流抛尸,倒也不突兀。

  “那人死了为什么还要拧断他的脖子。”秦知宴小声问道,“一般来说人死之后,多做多错,反而会暴露更多的问题。”

  可惜屋内三人皆没有说话,老李正在专心致志写案记,沐钰儿正抱臂沉思,而陈菲菲开始缝合这具小孩的尸体。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跟水有关,很难不怀疑这个邪.神和水有光。”好一会儿之后,沐钰儿出声,“出生时候含水的小孩,被灌入大量的水,脖颈处的痕迹传闻是溺水者才会有的痕迹,人都是在水中被发现的,一个是巧合,但个个都是巧合,实在奇怪。”

  “五行相生相克中,和水有关的是金生水,水生木,水克火,土克水,所以金木火土都有可能。”陈菲菲说,“但总的来说,都是邪门歪道。”

  “昨夜傩戏上好像养的就是水神祈福。”门口陈安生冷不丁说道,“有一个带着龙王面具的人,牵着一个木头机关制作的龙王,还挺活灵活现的,那龙头真的很逼真。”

  沐钰儿眉心微微蹙起。

  “这么巧。”

  “这些傩戏上演什么会像你们报备吗?”沐钰儿问。

  秦知宴摇头:“不会,但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个水神傩戏是谁家的戏园子。”

  沐钰儿精神一震。

  “户部巡官灿珍杨家中养着的戏班子。”秦知宴解释道,“他家祖上就是渤海高家的一支后裔。”

  “就那个跳大神很厉害的那个家族。”陈菲菲抬眸问道。

  秦知宴嗯了一声,最后强调着:“是祈神!据说他做人偶很厉害,活灵活现的,还能自己动,东宫引荐给陛下后,陛下很喜欢,哪怕他眼睛有问题,但还是破格让他去了户部,做了一个清闲的巡官。”

  沐钰儿挑眉:“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说。”秦知宴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他最厉害的就是点睛,传说被他点了睛的木偶才会活过来。”

  “装神弄鬼。”陈菲菲走到第二句尸体,“木头就是木头,尚点不成金玉,怎么幻化得了人。”

  所有人都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剖开第二句尸体。

  “死因和第一个相同,胃内同样没有东西,时间也是子时到卯时,指甲上有一根灰衣细丝,大概率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抽出来的。”

  “第三人,死因是……脾脏破裂后,血液倒涌,胃内有东西。”陈菲菲心思微动,随后头微微低下伸手小心去拨弄那个胃,胃里的东西已经完全空了,只有肠上还有一点糊糊的东西,“最后一顿饭到死前是两到三个时辰,可能三个时辰不到,他是何时吃的东西的。”

  “戌时,和阿娘出来玩,准备回家的时候,才和他阿娘一起吃了一碗羊肉粉。”老李不解问道,“他这个死因为什么不一样。”

  “他忍得住这些水给他带来的疼,但他身子忍不住。”陈菲菲抬眸,任由头顶的汗水滑落鼻尖,落在惶然落在胸口衣襟上,神色漠然,但隐隐有悲悯闪过,“死的时候最是痛苦。”

  她的目光落在第三个男孩身上。

  小男孩穿着最简单的麻衣,身形瘦弱,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这五个小孩中家境最差的一人。

  屋内的气氛浑然一怔,陈安生失神盯着那人的脑袋看。

  要不是他当时拦了那些大人一下,她肯定没法带着小昭平安逃出来。

  “那他是丑时之后死的。”沐钰儿的声音拉回所有人的神思,“所以每个小孩死的时间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是死了就扔,所以,凶手身边需要很多人,很多人那目标一定不小,他们需要一个落脚的,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宅院是最好的选择。”

  “嗯。”陈菲菲开始手脚麻利缝合第三具尸体,“凶手不会距离这几个抛尸地点太远,你到时候可以从这里下手。”

  “我叫人去拿地图!”秦知宴立马说道。

  “这个是什么?鳞片?”陈菲菲缝好尸体,正打算离开,眸光微动,低下头来,自第三具的指甲处夹出一个细微的鳞片。

  小小一片,甚至还没有指甲盖大。

  “是不是雨的鳞片。”老张说,“他是在洛水里被发现的,洛水里都是鱼。”

  陈菲菲不说话,只是把那东西仔细放好,随后去检查第四具尸体。

  “第四具死因和第一具相同,胃内也没有东西,指甲上有砂石。”

  “第五具也是如此,嗯,第五具的脖颈伤口处有木屑和沙泥。”

  直到午时的沙漏发出叮咚一声,头顶的日光彻底移到头顶,两侧的冰块也早已化掉只剩下一滩水,陈菲菲这才直起腰来,身上已经湿了一片,整个人面色苍白。

  沐钰儿上前扶着人坐下:“辛苦了。”

  秦知宴指了指地图,手指捏着一根树枝,随意比划着:“我刚才根据发现这五个小孩尸体的地点,找了几个地方,但位置都在乐呼街,阳春街,寻石街附近。”

  沐钰儿目光一扫而过洛阳城区内的地图,眸光微动。

  乐呼街,阳春街,寻石街是洛阳南市附近最热闹的三条纵横街,一向是庙会夜市时,人流最大的时候,也是发生变故最多的地方。

  沐钰儿冷不丁想起那个古怪的院子,那个奇奇怪怪的布置,一个个奇奇怪怪的人偶,和一个不明就里的高手。

  “这三个地方排查起来,难度可太大了。”秦知宴小声说道,“这里的人很多,而且也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作奸犯科的事情。”陈菲菲抬眸,淡淡说道,“一个是穷凶极恶的穷人,一个是心无慈悲的富人,总不该是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普通人。”

  “那我去排查一下。”秦知宴被人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倒也没生气,只是叹气说道,“那我要从哪里查起来呢。”

  沐钰儿沉吟片刻:“第一,谁家迷教,不管信什么,只要是那种很信的人,神神叨叨,已经入魔的人一定和寻常人是有点不一样。”

  能坐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显然不会是普通信教。

  “第二,谁家和左右邻居关系一般,或者寻常不住人,但是最近住在这里的人。”

  人来人往,关系好的人很难做这些事情,不然太容易被发现了。

  “第三,谁家有过闹鬼的传闻,或者谁家总是吵架,大家已经见鬼不怪的那种,对了最好是家里有小孩的,尤其是男孩。”

  沐钰儿想起拐小昭走的那个小男孩。

  用鬼神和家人扯幌子是最好的挡箭牌。

  “第四,谁家有面具和黑手套,但这些东西一般都是藏起来的,你们未必找得到,但还需仔细留心一下,戴面具和戴手套一定是为了隐藏什么,你们可以注意面上和手上有没有奇怪的人,但也有可能是贼人做贼心虚。”

  秦知宴连连点头,很快就亲自带人出门了。

  沐钰儿和陈菲菲坐在一侧,各自沉默,陈安生小心翼翼趴在门口张望着。

  “你在想什么?”沐钰儿扭头问道。

  陈菲菲慢条斯理把身上沾满污水的衣服手套拿下,拿了个袋子装起来,随意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明明人心不足,却期冀于鬼神,实在是可笑。”

  “老大!”门口传来张一大声的喊叫声,“你怎么在这里啊,要我好找。”

  张一大中午走的满头大汗,用手扇风,刚一入内,一看到五具尸体,立马吓得退了回去,只是苦着脸说道:“不会是我们的案子吧。”

  沐钰儿摇头,简单说道:“和昨夜小昭被绑架的案子有关,船上其他五个小孩全死了。”

  张一脸上的神色微微僵住,到最后只剩下难言的错愕。

  “你找我做什么?”沐钰儿转移话题问道。

  张一的目光犹犹豫豫地收回,最后才落在沐钰儿伸手,小声说道:“那几个面具的来处找到了。”

  沐钰儿抬眸:“哪里找到的。”

  “巧不巧,都是从昨天那个面具郎那里买的。”张一小声说道,“面具郎说自己世代祖传做傩戏的,这些面具都是傩戏面具,他做给一个戏班子的。”

  沐钰儿眼皮子一跳,心中闪过一个诡异的想法。

  “戏班子叫平潭海戏班。”张一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继续说道,“是一个做各种祈神的戏班,班主名叫荣大,但听说他背后有一个贵人,是户部一个当官的。”

  —— ——

  平潭海戏班在洛阳不算出名,但胜在竞争的人少,毕竟现在还能舞傩戏的人实在不多,而且傩戏有些神秘诡异,许多人也避之不及。

  荣大确实不怕这些的,他甚至觉得觉得那些木偶格外的好看有神,简直像是活了一般。

  “班主,门外有两个自称是北阙的人来了。”一个小仆匆匆忙忙走了过来,“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荣大脸色微变。

  在南市混日子,北阙的名头还是听过的。

  “见啊!”荣大大怒,“请进来没有,不识货的东西,还不把贵人给我请进来。”

  平潭海戏班并不在几个热闹的主街,反而位置有些偏僻,但地段也还算不错,四通八达,两侧也都是安静的铺子,背靠一段洛河,一条街也只有他们一个戏班子,看招幡的样子还算崭新,想来生意不错。

  沐钰儿还没仔细看着,就看到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走出一个模样黝黑,右手带满金戒指的人。

  “是司直啊,那阵大风把您这等贵人吹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手下的人是个嘴笨眼瞎的,连着您的样子都没记住,真的是该死啊,可是来看戏喝茶的。”荣大热情殷勤地问道。

  平潭海戏班外表和别的戏班没什么区别,但内在却别有风味。

  充满野性的雕刻,各有不同的装饰,尤其是两侧站着或笑或哭,或站或蹲,或大或小的木偶,他们都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鲜艳的衣服,动作姿态千奇百怪,眼睛上镶嵌着珠子,乍一看跟活了一眼,栩栩如生。

  张一被吓得立马贴近老大,眼睛都不敢乱飘一下。

  这些沐偶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不会动,却偏偏有种一路注视着你的感觉。

  “司直对这些木偶感兴趣!”荣大一直悄悄盯着沐钰儿的反应看,见她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些木偶,立马说道,“您看上那个尽管开口,若是看不上我们就去看别的,这些都是迎宾偶不过上得了台面,我们还有更细致的木偶呢。”

  沐钰儿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显出几分很好说话的无辜之色,状似随意问道:“这些木偶是哪来的,瞧着好逼真,真是厉害了。”

  荣大被这一笑顿时放松精神,得意说道:“实不相瞒,是我家主人做的。”

  沐钰儿故作不解:“你家主人是?”

  “正是户部巡官灿珍杨。”他大拇指一翘,得意说到。

  沐钰儿惊叹:“一个户部的官员还会这样的手艺,真的是天下之奇,无奇不有。”

  荣大笑:“哪能啊,我家郎君原本是渤海高家的一支后裔,专做傩戏和木偶的,三年前得了陛下赏识,这才破格入户部的。”

  他故作平淡地说着,但口气中的得意是挡也挡不住。

  沐钰儿点头:“原来如此,早就听闻他的木偶甚至能动,当真是鬼斧神工、巧夺天工之人。”

  荣大只是笑着不说话,随后话锋一转,眼珠子微动,不解问道:“不知司直今日是为何而来。”

  “只是听闻你们昨夜在乐呼街做了一个水神祈福的傩戏,我……身后这位兄弟很是喜欢那几个面具,想问你们买一个,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问问。”

  沐钰儿直接把怂在自己背后的人单手拎出来的人,笑眯眯说道。

  傩戏的面具形制狰狞夸张,颜色大胆流畅,乍一看颇有点神鬼夜游的感觉,许多成年人都不敢看戏。

  荣大的目光在张一身上一闪而过。

  ——这人瞧着胆子很小的样子。

  沐钰儿直接一戳张一的腰,皮笑肉不笑说道:“不是你说要买的嘛,还不开口。”

  张一嗷了一声,打算弹起来却被老大看似轻柔,实则宛若铁柱的手按在原处,只好哆哆嗦嗦开口:“是,是我。”

  荣大扬了扬眉,委婉说道:“昨夜的面具并非和善之人,不是很好看,这位贵人若是喜欢面具,我这里还有很多面容平和的面具,不妨一起来看看。”

  大概是为了附和傩戏的调子,整个戏班子的布置都格外黑暗压抑,头顶的甚至攀附着树枝,时不时露出半张或一张一面,被两侧的光一照,空洞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人。

  张一当真是往那边看都不合适,只好紧盯着荣大的眼睛看。

  “水神不是神吗?怎么还颇不和善。”沐钰儿见张一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只好把人推回自己背后,自己顶上去问道。

  荣大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司直这就有所不知了,所有水神除了那龙王,其他的全都是人变的,人怎么能变成水神呢,那过程一定很不美好。”

  他说话微微压低,陪着不远处台子上的慢慢悠悠的冗长调子,嘴角的笑意被跳动的烛火一照,显出几分阴森来。

  张一哆嗦了一下,沐钰儿却是面不改色,嘴角笑意讥讽:“人死了不成鬼,变成了神,有些意思。”

  荣大没想到这个北阙司直小小一只,胆子倒是大,完全没有被吓到不说,甚至还提出问题。

  “自然。”荣大紧跟着笑了笑,声音被烛火一照显出几分朦胧,“因为他们做了大功德啊。”

  沐钰儿琥珀色的瞳仁紧盯着面前之人,淡淡问道:“什么功德。”

  “拉了很多信徒啊。”荣大捂嘴笑,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沐钰儿。

  沐钰儿心思微动,脸上笑意逐渐敛下。

  “水鬼杀.人。”她缓缓说道。

  似乎在配合她的话,台子上的调子被一个高昂的吊子一扬,所有的气氛顿时神秘高深起来,诡谲的张力,好似一个远道而来的巫族祭祀正在此刻悄然降临。

  荣大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神的召唤,怎么会是杀.人呢。”

  张一听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忍不住探出脑袋,低声咒骂:“你放屁。”

  荣大脸上神色顿时僵硬起来,一瞬间,和那些门口的木偶一模一样。

  张一吓得立马缩回脑袋,只是闷闷说道:“自来神就是为了保护我们而生的,若是神不保护我们,我们就毁神,哪有还杀了我们无辜的人,还被封为神的,依我看,就是一个坏神,哦,叫坏鬼!”

  屋内弥漫着竹竿一样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贴着人的心跳。

  荣大沉默了片刻,随后嘴角露出笑来,这一瞬间,那点为何的古怪瞬间成了人间的无奈,只听到他说道。

  “哎哎,贵人别生气,这出戏也是我们的人去一个村里游玩时,意外看到他们的祭祀觉得有趣,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排好的,昨日是第一次在南市出摊,不曾想哪里让贵人生气了。”

  沐钰儿也不废话,只是从怀中掏出张一的画的五个面具:“这五个面具在哪里?”

  荣大接过面具仔细看着,随后无奈说道:“这面具卖了?”

  “卖了?”沐钰儿扬眉,“卖哪里去了?”

  荣大脸上露出踟蹰之色,搓着手,眼珠子转了转。

  沐钰儿见状,手指在刀柄上点了点:“某劝您还是老实交代,这面具涉及几起命案,若是你有意隐瞒,某只好带您去北阙走一趟了。”

  北阙的地牢一向是竖着进横着出的,班主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和我没关系啊,和我没关系啊,我面具是我替人定做的!”

  “谁?”沐钰儿反问。

  “就我这出水神祈福记的来源处的村庄。”班主小声说道,“那个村庄很古怪的,神神秘秘的,我们也是无意间发现的,更是无意间闯入他们的圣地,结果被他们抓住,那些人本来打算处死我们,结果突然出来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大概是首领的人,说让我们一马,但要我们去山下为他们做这五个面具。”

  他看着沐钰儿不信的样子,立刻苦着脸说道:“真的啊!真的很奇怪,但是真的就是这么回事,这些偏僻村子总是奇奇怪怪的,各有各的规矩,动不动就杀.人的,但是也总是提出奇奇怪怪的要求,我们本来就是做傩戏的,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识了不少。”

  沐钰儿在心中打量着这些话,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捏着指骨,随后淡淡说道:“哪个村子?”

  “就建春门出去,一直往西走,有一个叫琉璃山的,那村子老实说具体在哪里我也不记得了。”

  “我们是上最高的那座山的时候走错了一条路,穿过一个峭壁,对了,还经过一个巨大的湖泊,然后才发现那个村子的。”

  “村子门口有两颗巨大的槐树,还有那些人不爱说话,总是阴沉地盯着你,可怕极了。”

  荣大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地解释着。

  张一哆哆嗦嗦地捏紧沐钰儿的衣服,沐钰儿面不改色点头:“这几个面具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荣大摇头:“这我哪知道,但我感觉有点接近傩戏面具,但傩戏从上古巫戏演化而来,这个线条更为简单,色泽单一,感觉更像是书里介绍的巫戏里的东西。”

  沐钰儿嗯了一声:“你怎么把面具给他们的?”

  “去琉璃山山下的一处瀑布下,我当时还好奇偷偷看,结果你猜这么着……”荣大神神秘秘地拉长调子,充满诱惑地问道。

  张一露出一双眼睛,又怂又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出来一条大蛇。”他冷不丁看向张一的眼睛,嘴巴大大张开,声音好似从腹部发出,“叼走了。”

  张一被那古怪模样吓得回不过神来,一张脸顿时煞白。

  “你再敢吓唬人看看。”沐钰儿手中的长刀啪地一下打在荣大的肩膀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就像一把安静竖立的漆黑长刀,所到之处,光冲碧落,群魔胆颤,百怪倾危。

  那力气不小,荣大的肩膀立刻塌了下去,整张脸痛苦的扭曲着,声音都在发抖:“不,不敢了。”

  张一满脑子的恐惧,瞬间被老大那一下给整没了。

  ——老大好厉害啊!

  —— ——

  “我们现在要去那个什么村子吗?”张一出了大门问道。

  沐钰儿冷笑:“那人满嘴谎言,一肚子鬼话,你派人盯着他,对了那个院子的事情你查了吗?”

  “还在查,那里一直没什么人住,盯了一晚上也不见人出来,还要时间。”张一说。

  沐钰儿打量着人流,今夜还有夜市,路面上比平日热闹几分,白天的洛阳不亏神都之名,巍峨庄严,百鬼不侵,天神不落。

  “老大,我们现在要去干嘛啊。”张一问。

  沐钰儿背着手,懒洋洋说道:“写信给少卿。”

  张一耳朵一动,警觉问道:“给少卿写什么信。”

  “写读书人才知道的信。”沐钰儿哀怨说道,“咱北阙什么时候出一个厉害的读书人啊。”

  张一摸了摸脑袋,老实说道:“我看那几个小崽子都不想读书的料子。”

  远在扬州的唐不言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门口立刻倒挂下一个影子,紧张说道:“表弟!你不会着凉了吧,我都说不要熬夜了,事情办不完的,慢慢来。”

  唐不言咳嗽一声,把手中的汤药喝了个干净,随后淡淡说道:“处理的快一些,便能早些回洛阳,表哥不想回去吗?”

  程捷大眼睛眨了眨,整个人倒挂在窗户边,扭扭捏捏说道:“想,想早点回去的。”

  唐不言抬眸,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偏在此刻带上一点温和的笑意,和气又虚弱地问道:“那我昨夜说的事情,表哥考虑的怎么样了?”

  程捷脸色一黑,整个晃了一下,眼看就会回屋檐蹲着了。

  “这事除了我和奴儿,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唐不言的声音微微压低,就好似一阵春风飘过雪山,骤然而来,“昨夜司直来信说碰到问题了,想来也很棘手。”

  程捷蹲在屋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小表弟打小就喜欢诓骗人,焉坏焉坏的。

  ——但,司直要是有事情,我万一可以帮忙呢。

  “表哥。”唐不言低声喊了一句,“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事情非你莫属。”

  程捷先是心中一软,后又觉得斗志满满,最后不得不含泪点头,整个过程可以说是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

  “那你不准和司直说。”他闷闷说道。

  唐不言嘴角微微勾起,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小雪人下章回洛阳!

  猜猜小雪人要表哥干嘛!

  解剖那个y字型的刀口是百度来的(别看那个图片,给我整恶心了,我万万没想到会有真的解剖图!!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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