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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琉璃爱


第109章 琉璃爱

  小昭

  五月初五, 端午节。

  端午在大周是大节,不仅放假一日,朝廷还会举行一天宴会, 陛下身边的近臣都有赏赐,唐家也不例外,得了一份厚赏。

  唐稷和唐不言马上就要一起入宫谢恩,顺便赴宴。

  “三郎还没来吗?马上就午时了。”唐夫人揉了揉额头, “那小院有什么好的, 整日不着家。”

  唐稷坐在一侧抿了一口茶,好一会儿才会说道:“三郎长大了嘛,有自己的心思, 独自一个人也好,说起来, 北阙那个司直夫人见过吗?”

  “见过一面,小脸白白的, 眼睛圆圆的,瞧着跟着小猫儿一样。”唐夫人笑说道, “见了三郎那冷冰冰的样子既不害怕, 也不扭捏,怪有意思的。”

  唐稷垂眸。

  “对了, 之前三郎不是去郑州办事吗, 你让他去找程家, 也不知道怎么了,前几日我那弟妹还来信,说随敏要来洛阳找三郎玩呢。”

  唐夫人有些八卦的凑过来, 小声说道:“我瞧着有点意思, 那小霸王什么性子, 狗见了都摇头,之前拜年哪一次不是见了三郎就跑,现在还眼巴巴要过来说要找三郎,我瞧着就有问题。”

  唐稷笑说着:“许是孩子长大了呢。”

  唐夫人脸上笑意顿时促狭起来,把他的茶杯拨到一处去,眨了眨眼:“你知道上次那个北阙司直也跟着过去了吧。”

  唐稷点头,淡定说道:“北阙办案,司直自然要跟随。”

  “三郎回来没多久,弟妹突然来信,跟我打探那人了。”

  唐稷喝茶的手一顿,抬眸看了过来。

  “真的,说得隐晦,说那司直武功很好,问问能不能调到郑州来,帮忙练训练水军。”唐夫人捂嘴笑说道,“我当时瞧着就不对劲,你说这次来会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都过了一个多月了,随敏还惦记着呢,说不好还真能成事,就是那个北阙司直的身份,有些尴尬。”

  洛阳城内无秘密,沐钰儿的身世只要想查,都能摸到一些听闻。

  唐稷嗯了一声抬眸,眸光微动:“什么时候来?”

  “说是今天呢。”唐夫人说道,“你说要不要让三郎去接一下。”

  “郎君,夫人,三郎来了。”门口的小丫鬟低声说道,打断夫人的话。

  话音刚落,门口屏风处倒影出一个修长的影子:“阿耶,阿娘。”

  是唐不言。

  “总算来了。”唐夫人笑说着,“可要进来喝一杯。”

  唐稷眉尖一动,慢慢吞吞放下茶盏:“不了,我们马上就进宫,不好耽误太久,对了,容声不是要办宴吗,是打算在哪里办啊。”

  “在卫家,我过几天也去帮忙看看。”唐夫人说着话,看着屏风后倒影的影子,“三郎,你可有朋友要送帖子,联络联络感情的。”

  “没有。”唐不言淡淡说道。

  “你瞧瞧。”唐夫人不悦说道,“来洛阳这么久了,怎么连个赴宴的人都找不到。”

  “不是什么大事。”唐稷笑着安抚道,“独来独往,也清净。”

  “清静什么,你瞧他回来这么久了,都病三回了。”唐夫人绕出屏风外,满肚子的抱怨在一眼看到三郎的打扮立刻眼前一亮。

  大理寺少卿是四品官,穿着深绯色官袍,腰系金带十一銙,挂着精致的银鱼袋,头顶的两梁冠把头发整整齐齐梳了起来,如此简单的装扮,偏被那冷淡疏离的眉眼一衬,成了一个翩翩美少年。

  “我儿真是好看啊。”唐夫人拉着他的手仔细看着,随后不满说道,“小脸太白了些,涂殿胭脂有气色一点。”

  唐不言扭头,直接拒绝:“不要。”

  “今日是赴宴,不必如此端正,玉佩怎么不带,寸色,给我拿环形玉佩……”

  唐不言立刻抬眸去看阿耶。

  唐稷咳嗽一声,板着脸说道:“要迟到了,不要弄了,三郎,快走。”

  他说完就直接抬脚走了,唐不言便也紧跟着走了。

  唐夫人无奈,看着缓缓远去的父子两人,笑着摇了摇扇子。

  “我之前买了一个玉扇放哪里了,等会差人给三郎送去,那颜色,最衬三郎肤色了。”唐夫人转身遗憾说道。

  寸色点头应下。

  “行了,我们也该去卫府了。”

  —— ——

  唐家父子在入了应天门后便各自分开。

  唐稷是阁老,刚一下马车就有不少人围了过来,唐不言在洛阳时间不长,加上性子冷淡,是当真没交到几个同僚,眼下落了单便孤零零一个人的处境。

  “三郎!”唐不言刚进水泰门,就听到一个秦知宴的声音,扭头看去,就看到他甩着扇子,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

  “我就知道你一个人来!怎么样,我特意等你的,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啊。”秦知宴仰头,得意问道。

  唐不言颔首,含笑看着他:“何时来的?”

  秦知宴眼珠子一转,正打算使坏,便看到他冷沁沁的目光,到嘴边的吹牛也跟着咽了回去,有讪讪说道:“没,没多久,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吧。”

  “对了,听说你前几日来找我了。”秦知宴抹了一把头顶的汗,“我当夜回家本来想找你的,但是后来又有事情,耽误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唐不言点头:“明日是康成的头七,通知你一下。”

  秦知宴眼中的光一黯:“这件事情多亏你在周旋,我是一点忙也没帮上。”

  “这事本来就是落在北阙头上,你若是插手,容易让人多心,如今这样就很好了。”唐不言安抚道,“今日开夜市,我本以为你不会来。”

  “本来不打算来的,但想着不来也不好,就想着等会坐一会再回去,天黑了就回去。”秦知宴小声说道,“今日开始夜市,你也知道我们头上那位啥也不管,这半月洛阳城多了很多人,我就怕出事,我得回去坐镇。”

  唐不言点头:“我也要回去,我表弟今日来,也要早些退席。”

  秦知宴眼睛一亮,手中的扇子啪地一下打在手心:“好啊,我们一起啊!”

  皇宫内的宴会办在文成殿,就不露面的东宫也在今日出现,太子几日不见,原本庞大的身子已经瘦了一圈,整个人瞧着精神不太好,眼下,正在和千秋公主说话,身边只围了几个人。

  反观对面的姜则行,身穿紫衣,头戴金冠,真个人神采奕奕,并未收到明庭千之事的牵连,身边围了三圈人,个个一脸热忱。

  秦知宴撇了撇嘴,小声说道:“小人得志。”

  唐不言淡淡睨了他一眼。

  秦知宴立马用手指在嘴边划了一道。

  “坐吧。”唐不言说,“我在路上看到有人大白天还抢人,但路上金吾卫并不多,是为什么?”

  秦知宴叹气:“金吾卫半月前改制完成了,人少了一大堆,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各司衙役如今算京兆府最多了,可京兆府再多,也比不上金吾卫人数啊,这一下少了三四百人,我这几日和周少尹头大大了。”

  “那夜市的巡逻现在的布置给了谁?”唐不言蹙眉。

  “今日京兆府就留了十个人看家,剩下的人全都拉出去了,三分之二的人和金吾卫混在一起,布置在最热闹的乐呼街,阳春街,寻石街三条街了,剩下的街道就把你们大理寺,刑部,只要有衙役可以借出来的都借出来了,然后把各坊的坊正和大小者都拉过来敲打了一遍,让他们各自维护好各自坊的安全。”

  一说起此事,秦知宴显然就一肚子抱怨,开了口就停不下来,显然这几日不着家就是为了此事,连着说了一炷香也不带停的。

  唐不言眉心紧皱,察觉出不妥:“这样人员布置太多松散,也没有主心骨,各自武力不足,真要出事,怕也拦不住,金吾卫也不能及时救援。”

  秦知宴立马捂着他的嘴,苦着脸说道:“别乌鸦嘴我了,我现在就和周岩两个人祈求别出事。”

  唐不言叹气:“为难你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秦知宴显然也是拿出最大的极限来配合这次夜市了。

  两人说话间,突然听到耳边的说话声一静,便下意识跟着安静下来,很快,两人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唐少卿。”穿圆领上衣,系间色长裙,戴金花簪的春儿女官悄无声息来到他面前,“陛下有请。”

  殿内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羡慕嫉妒,不解担忧,各自有之。

  这几日,唐不言的名字算是彻底在洛阳城传开了,黎明百姓说起他无不赞不绝口,各地官吏谈及他也是爱恨交加。

  他的一份折子直接在朝堂上把十年前的旧案执意捅了出来,最后剑指法明方丈,要求陛下剥其紫衣,罢其职位,錿其封号,这一下简直可以说是捅破天了,一时间指责声不断,弹劾他的折子如雨后春笋。

  本以为事关其多年好友,他总该有些留情,却不料这人当真是无情,亲自给人送了毒酒不说,把他杀人的事情也照讲不误地说了出来。

  这一下,可把众人怼得无话可说。

  昨日他又上折复仇状,要求陛下表彰明庭千,言其该杀但也该旌。

  ——“谓宜正国之法,置之以刑,然后旌其闾墓,嘉其徽烈,可使天下直道??。编之于令,永为国典。”

  陛下言其有理,却又按下不发,不少揣摩圣意的人立刻起了心思,弹劾他的,附议他的,一日之间便上疏一百多份,算是用特殊的办法彻底在洛阳打开了局面。

  那今日找他,是不是为了此事?

  众人心中顿起波澜,可当事人却是波澜不惊,淡然起身。

  “少卿这边请。”春儿不理会大殿中的众人,恭敬说道。

  秦知宴欲言又止,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坐着。

  “哼。”姜则行冷哼一声,目光在唐稷身上一扫而过,淡淡说道,“少卿年纪轻,脾气大,阁老也该管教管教,还要陛下多费心思不成。”

  唐稷神色冷淡,笼着袖子,淡淡说道:“陛下爱之深责之切,如何管教三郎,是三郎的福气,姜阁老,僭越了。”

  “是啊。”千秋公主拢了拢大红色的袖子,巧笑嫣兮说道,“别看三郎年纪轻,脾气大,但本事也大啊,阿娘最喜欢这样的人了,指不定这次又是委以重任呢。”

  公主明显话里有话,深知内情,殿内众人目光顺势看了过来。

  “二妹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担忧问道。

  公主眉眼弯弯,眼尾两侧的火焰斜红便当真如烧起来一般灿烂娇媚。

  “陛下心思,我怎么敢猜。”千秋公主为他倒了一盏酒,眼波流动,面靥两侧的小小珍珠随着唇角弯起而妩媚贵气起来,“别说这些事情了,东石山上的别院修好了,三哥什么时候有空来坐一下啊。”

  郑显似懂非懂地接过酒杯,虽不明所以,但听到妹妹这么说,便也紧跟着松了一口气:“好,过几日就来。”

  姜则行眼珠子一转,显然顺着公主的话想了进去。

  唐稷捏着酒杯的手缓慢摸索着。

  只是宴会结束,唐不言都未回来,是以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也没想到,一直没回来的唐不言原来是趁着夜色直接出了宫。

  —— ——

  津渡渡夜色,行人争流喧。

  洛阳的夜市,一向最是热闹,湖边买菱藕的小娘子脆生生地叫卖着,春船载着罗琦高高悬挂灯火,今日有牡丹阁的人花船弹唱,湖边最是热闹。

  北阙得了厚赏,沐钰儿自然带着一群小猴子出门玩耍,一人领着一个小孩,各自散入人群中。

  沐钰儿倒是轻松,故作公正地把小孩子都分了出去,自己一个人也没带,背着手溜溜达达在河边晃荡着,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笑眯眯地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高悬的烛火,最后来到人群稍微散去的街道。

  长长的洛水边上到处都是一对对的人在放着河灯,漆黑的河面上飘着密密花灯,好似银河倒转,天下星辰系数落入人间。

  等走到一处牌坊下,她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少卿。”她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

  唐不言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清冷的眉眼在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中澄澈安静,微翘的唇珠是冰白面容上的唯一亮色,宛若碎红一点,日影花梢。

  “还以为少卿要晚一点才能脱身呢。”沐钰儿把手中还裹着糖衣的糖葫芦递了过去,“喏,给你买的,南锣街口有一个小个子摊贩的,好似家里的糖不要钱,这个糖葫芦一点也不酸,而且我专门给少卿挑了一个小的,你看,只有三个山楂。”

  唐不言换了一身浅红银泥彩绘的宽袖长袍,金银线麒麟纹在两侧高高挑起的灯笼照耀下,流光闪动,时隐时现,头顶一贯飞翅羽冠,如今安静站在牌坊边的阴影处,却依旧吸引大部分的目光。

  他接过那串小小的糖葫芦,小心咬了一口,外面的糖块格外脆,轻轻一咬便破了,夏日正是山楂的季节,入口的山楂只带着微微酸意。

  “好吃吗?”沐钰儿眼睛亮晶晶说道。

  唐不言点头:“很是开胃。”

  沐钰儿满意地点点头,把自己手中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随后故作矜持问道:“现在去富贵楼会不会没位置了。”

  “已经定了位置了。”唐不言一颗糖葫芦在嘴里吞了好几下才吃完。

  “行,那我们走吧!”沐钰儿立刻笑了起来,“少卿在宫里吃东西了吗?”

  唐不言摇头。

  沐钰儿惊诧:“是宫里的东西不好吃吗?”

  “还没开席就被陛下叫走了。”唐不言开始慢条斯理咬第二口糖葫芦,“后来便直接出宫了,没有去赴宴。”

  沐钰儿眨巴眼,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是检查少卿抄官箴书吗?”

  唐不言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出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便忍笑说道:“陛下不会这么无聊的。”

  沐钰儿哦看一声,不悦指责道:“那少卿很无聊啊,每次罚我抄司规都要检查的。”

  “因为我一定完完整整,不落一个字的会抄完。”唐不言并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反驳道。

  被抓了好几次胡乱抄的沐钰儿心虚着哼了一声,大声辩解着:“抄睡着了而已,也不是故意的。”

  唐不言笑着不拆穿她的把戏。

  “真的!”沐钰儿礼不直气很壮地说道。

  两人很快就来到富贵楼,沐钰儿坐在他对面,看着门口悬挂的菜单,大眼珠子转了转,故作矜持地问道:“少卿肚子饿不饿啊。”

  唐不言煞有其事摇头:“不饿,那串糖葫芦吃饱了。”

  沐钰儿语塞,嘴角微动,到嘴边的话说不下去了。

  ——可恶,少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要请司直吃饭,自然是任由司直点菜。”唐不言话锋一转,淡淡说道。

  沐钰儿眼睛微亮,嘴里不好意思地推迟着。

  “那两位客官想要什么?”小二问道。

  “都要!”沐钰儿立马说道,“就那一排的酒不要,其他的都要。”

  小二吃惊,眼睛看向喝茶的唐不言:“这可有十二碟菜呢。”

  “我特意午饭没吃呢。”沐钰儿摸了摸肚子,委屈说道,“肚子饿了。”

  一直沉默的唐不言终于抬眸。

  小二松了一口气。

  ——这小娘子,个子小小,口气倒大。

  “就按她说的办。”唐不言随口把呆滞的小二打发走,随后看向面前之人,蹙眉说道:“一顿饭而已,以后再请司直即可,何必饿肚子,小心饿坏身子。”

  沐钰儿叹气,惆怅说道:“少卿现在就不在北阙了,以后遇到了也不好和少卿多说话,自然也不好宰……让少卿破费请客了。”

  唐不言沉默:“为何不好说话?”

  沐钰儿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随后促狭说道:“这几日少卿这么大的名声,闹得人尽皆知,若是以后我们再碰到少卿,弄出一副熟稔的样子,这不是对少卿和我的官途都不好吗。”

  对沐钰儿官途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毕竟升官前景摆在那里,但是对唐不言确实可能会有污名,甚至可能有碍他的仕途。

  毕竟北阙名声不好听,可这样的不好听确实他们的护身符。

  只有被人唾弃的北阙才会让陛下安心。

  沐钰儿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唐不言安静看着她,随后冷不丁说道:“我之前对司直说过,司直这样的本事,只要换个地方,一定走的比现在要快,也跟安全。”

  沐钰儿撑着下巴,浑然不在意地笑说着:“我知道啊,这不是悔不当初没早点遇到少卿吗,若是我当年没有被师父带进北阙,说不定就真的听少卿一句劝了呢。”

  唐不言哑然。

  这么多年,北阙对她而言,早已成了一个责任,尤其是前任司长,张柏刀走了之后。

  这也恰是他当初欣赏沐钰儿的一个方面。

  一个有担当,不畏惧的人在那里都会闪耀着光芒。

  “以后不必如此。”唐不言沉吟片刻后,淡淡说道,“和北阙交往,名声有污,对我而言反而是好事。”

  沐钰儿歪着头打量着面前之人,突然皱了皱鼻子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官员对陛下来说反而不敢用。

  两人说话间,小二端着一叠叠菜送了上来,嘴里响亮地报着菜名,嘴皮子格外利索。

  沐钰儿也不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开动。

  隔壁座坐着一对小夫妻,妻子想去河边玩,夫君却不愿意,甚至开始绘声绘色地描绘着鬼故事。

  “洛水每年落水这么多年,你知道水下有水鬼专门抓人脚脖子吧!”

  “乐呼街?乐呼街最可怕了,水井都能爬出鬼来,靠近湖边的宅子大半夜传出小孩子的哭声。”

  “阳春街更不准去了,人比鬼还可怕。”

  沐钰儿笑眯眯地听着小郎君似真似假地哄骗着人,态度认真,神色严肃,把对面的小娘子吓得一愣一愣的。

  “听人墙角为不雅。”唐不言淡淡说道,“司直好好吃饭。”

  沐钰儿眼珠子转了转,状似无意问道:“少卿怕不怕水鬼啊。”

  唐不言垂眸,安静喝茶,只是摇头说道:“子不言怪力乱神。”

  “这样啊。”沐钰儿悄默默用手指点了点一侧酥山上的红色糖浆,借着小动作在脸上抹了一把,冷不丁靠近唐不言,声音微微压低,吐出一口气,“这样呢!”

  红色的糖浆冷不丁落在脸上七窍的位置,被两侧烛火一照还真有点血流下来的滋味,沐钰儿眼睛睁大,舌头外翻,龇牙咧嘴着凶恶威胁道。

  唐不言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苦涩的酒曲味被甜腻的糖浆香气混在一点,成了令人饮鸩止渴的滋味。

  他盯着那嫣红的唇角微微发怔。

  沐钰儿眨了眨眼,看着唐不言,讪讪说道:“怎么不怕啊。”

  “我以前吓过好多人的。”她强调着。

  大概是为了印证整个话,隔壁那位小娘子冷不丁一看被吓得跳了起来。

  沐钰儿傻傻扭过头去看,一时间,七窍流血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惜瞧着像是一个误入人间的傻鬼。

  唐不言回神,不得不开始安抚着众人,付了他们的饭菜钱,这才免得沐钰儿挨打的事情。

  沐钰儿笑嘻嘻地看着他走动的背影,长长的袖口垂落在一侧,行走间光泽晃动,宛若人间金露。

  “你……”唐不言走了一圈回来,看着她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就像一只贪吃的小猫,吃的满脸都是,一肚子的话瞬间消失不见,到最后只是轻笑一声,“无聊。”

  沐钰儿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不解问道:“少卿你怎么一点不怕啊。”

  “司直如此不敬鬼神,瞧着也不怕。”唐不言紧跟着驳斥道。

  沐钰儿立刻随意笑起来:“那我要抓一只来玩一下的。”

  唐不言摇头,把杯中的茶喝完,突然说道:“淹死的鬼不会七窍流血的。”

  沐钰儿吃菜羹的动作一顿,侧首斜眼看他。

  “而且司直喷在我脸上的那口气……”唐不言抿唇,忍笑说道,“太烫了。”

  沐钰儿下意识哈了一口气在掌心,随后讪讪捏紧拳头。

  她一向体热,入了夏更是灼热,便是最黏她的小昭,也不愿多靠近她。

  “那下次少卿给人吐气,我吓唬人。”她也不恼,反而立马扬着下巴,找回场子。

  唐不言常年体寒,入了夏也是如此。

  “好。”

  本以为唐不言会呵斥她无聊,却不曾想,这次他只是用漆黑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嬉皮笑脸的人,意味深长应了这一下。

  沐钰儿眼珠子一转,立马开始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耳边传来热闹的锣鼓声,沐钰儿顺势看了过去,只看到洛水上出现一艘艘华丽艳丽的大船,船上灯火通明,隐隐有人群涌动。

  “是牡丹阁的人嘛。”

  “那个琉璃来了吗?”

  “是要开始弹琴跳舞了吗?”

  “快,快去看看。”

  人群中发出热闹的喧嚣声,原本闲适的人群顿时朝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甚至还摔了不少人,巡逻的金吾卫立刻高声维持秩序。

  “怎么路上的金吾卫好像不太多的样子。”沐钰儿从二楼看下去,摸了摸下巴,目光自人群中扫过,“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的贼,看来这几日可能会乱。”

  唐不言收回视线,随口问道:“司直要去看吗?”

  沐钰儿摇头,收回脑袋,继续开始挖着酥山吃:“不去了。”

  “你和那位琉璃不是好友吗?”唐不言不解。

  沐钰儿叹气,嘴里嘟囔着,随后期冀抬头:“少卿有办法把她带出来嘛。”

  唐不言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后知后觉才明白她问的是牡丹阁的花魁琉璃。

  “你与她如何认识的?”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

  “也不是我先认识她的,她好像是我师父的好友的女儿,家中犯事才沦落这里的。”沐钰儿小声解释着,“牡丹阁背后好像有不好惹的人,我之前问过师父,师父说单凭我们救不出来。”

  唐不言对此事还算了解,仔细说道:“是,牡丹阁最大的靠山是姜家,但也有其他家掺和其中,确实很难他人插手,我,也不行。”

  沐钰儿听他这么说,小脸顿时黯淡下来。

  “不过你们若是盯着点牡丹阁。”唐不言冷不丁说道,“只要出了错,闹大起来,想来会有操作的余地。”

  沐钰儿眼睛一亮。

  牡丹阁这样的地方,不出事才有问题,沐钰儿早就盯他们许久了,手中就有很多这样的把柄,只是这样的操作,算不上大事,也并非小小北阙可以拿捏的,显然要唐家才能操作,要知唐家世代高门,官宦之家,为何插手此事。

  “这会不会给少卿惹麻烦啊。”沐钰儿认真问道,“虽然我很想把琉璃带出去,但也不想要少卿为难的。”

  唐不言笑着摇了摇头:“若是以前定然很难,可现在不一样了,洛阳的水早就浑起来了,只是缺一个契机,若是司直真的可以找到一个撼动牡丹阁的把柄,可是一个天大的好事。”

  沐钰儿听着这话,仔细思索着,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少卿的意思,竟然是打算自己做搅动洛阳浑水的第一人。

  “你,少卿的胆子……”沐钰儿像是第一次见识到唐不言的心底的野心,忍不住嘟囔道,“比我还大。”

  唐不言只是看着他温温和和地笑着,瞧着人畜无害。

  不远处的花船行到岸边,却又不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灯火把船身照得通亮。

  只见正中一艘大船加班上有舞姬旋转,身上的金玲似乎接着风声传了过来,两侧的乐队热闹响亮,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岸边的花络绎不绝砸了过去,湖面上的花灯和鲜花被烛火一照,凌乱而艳丽,歌姬的影子倒映在湖面上,就像天上的琼楼金阙上的仙女即将破水而出。

  正中的舞女就像不停歇的蝴蝶,纱裙飞扬,金链贴着雪白的肤色,靡丽而大胆。

  人群中的叫好声不停歇,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几艘花船中,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

  沐钰儿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穿梭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逆着人群走动,四处张望着。

  “张一!”沐钰儿顺手扔了一个杏仁,准确砸到他的脑袋上。

  张一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弹了起来,随后愤怒看了过来。

  沐钰儿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老大……”张一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沐钰儿,原本慌张的神色顿时露出喜色,站在楼下,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在喧闹中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

  唐不言不由把窗户整个推开,两个人皆靠了过去,耳边的喧闹声被骤然放大。

  张一喊得嘶声力竭,落在楼上两人耳边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老……不见了……快……来……”

  ——小昭不见了!

  沐钰儿紧盯着他的唇,心中一惊,蹭地一下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要被亲妈分开一会儿了,嘻嘻。

  古代端午节在唐朝之前还挺严肃的,是祭祀大节,到了唐朝之后就彻底热闹起来了,吃吃喝喝起来了(不是)

  复仇状哪里,引用的是陈子昂的复仇议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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