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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砗磲病


第71章 砗磲病

  心意

  这两人穿着锦衣绸缎, 十个手指头带了五六个戒指,本该是富贵人家的体面姿态,可现在却完全不顾路人的目光, 到最后竟面红耳赤地当街争吵,究其原因只是为了争斗一个盒子。

  不少路人被热闹吸引,各自围了过去看热闹,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络绎不绝传了过来。

  沐钰儿被人群挡着, 只好站在岸边的柳树下, 眯眼看着争吵的两人。

  这对夫妻虽穿着华贵的衣服,但形容言语却有些粗鄙,露出的手指肿大粗糙, 面容上还有风吹日晒的黝黑憔悴,手指垂落的两侧带着显眼的毛边, 虎口硬茧畸形,哪怕是争吵, 后背也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弯曲着。

  沐钰儿常年在市井中打转,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这样的特征说明这两人曾经在炎热的地方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在那里地位不高,甚至备受欺负, 为了维持生计干过多年粗活, 习惯弯腰勾背后, 哪怕如今暴富,也改不了这样的习惯。

  应该就是秋儿流放回来的家属。

  “就是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当时爹花大钱把人送进去, 要的就是关键时候拉我们一把, 上个月我看到那个姘头我就觉得不妙, 她现在是一心想要跟着那姘头走。”

  男子完全不顾及在外面,朝着女子大声嚷嚷着,口气恶劣,形容粗鄙。

  女子深吸一口气,牢牢把着手中的盒子:“等过几日秋儿回来再说,你跟他们说你妹妹是宫里的女官,他们还不会给你面子吗?”

  王新在一侧听得直皱眉,惊讶说道:“真的是秋儿女官流放回来的家人啊,说话也太……粗鲁了。”

  沐钰儿眉眼低垂,神色冷淡,稍稍靠在一户人家门口的树上,冷眼听着他们的话。

  “那群人怎么可能听我的,无凭无证的,都觉得我是骗人的,我之前就叫那贱.人说给我留一个宫里的牌子了,震慑一下他们,好让我结果死活不同意,还骂我是不知好歹,怕我惹事,依我看,她早就想着摆脱我们了。”

  王新啧了一声,看着那人骂骂咧咧的样子,不屑说道:“秋儿女官也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

  “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这些年背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想来也是看不上我们了。”

  “贱.人就是上不了台面。”

  男子完全不顾及脸面,就像走投无路歇斯底里的暴,徒,女子苦劝不进,只好也跟着不要脸面地大喊着。

  “娘,娘,你仔细想想,你和秋儿本就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如果这次任由大郎卖了她的东西,不是更恨我们了吗,也有借口和我们断绝关系了,没了她的钱,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王新这才发现门口竟然一直躲着人,大概这话把人说动了,那影子微微一动,一个面容刻板,体型瘦弱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微跛着从门后走了出来。

  “在外面闹什么,还不进来说话。”她站在门口,眉眼低垂,派头十足,阴郁说道。

  老太太穿着紫红色的绸缎裙面,样式不算时兴,但头上金玉琳琅,手上镶金戴玉,唯恐他人不知家中富贵。

  她一说话,那男子都露出畏惧之色。

  “快松手,娘来了,进去说话吧。”女子先发制人呵斥道。

  那男子有些怵娘,讪讪地松开手。

  女子一把夺过盒子,松了一口气,随后看向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泼辣骂道:“看什么啊,夫妻吵架没看过啊,一群穷鬼都给我滚滚滚。”

  不少看热闹的人被骂的都发出嘘声。

  老太太下垂的眼尾抬起,扫了一眼围观的人,最后重重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入内。

  鲜艳的朱红色大门砰地一声关起,隔绝了看热闹的目光。

  与此同时,隔壁开了小缝看热闹的邻居见没了动静,关门时小声讥笑道:“一群白眼狼。”

  “嘶,现在流放回来的人都这么嚣张了。”王新倒吸一口气,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不是秋儿女官的家人啊,不是说秋儿女官脾气极好,怎么家里人看上去跟个狗屁倒灶一样。”

  按照律法疏议规定,流放之□□妾随之,父祖子孙亦随其者,也就是还活着的一家人都必须跟着去流放的地方,但也有可以活动的地方。

  比如赶在出事前,为女儿许下一门婚事,赶紧嫁出去,便算和这家完全脱离关系,又比如家中有女眷年级并未过十岁,可以花银子送进宫内做奴婢,但此生都难以出宫,摆脱奴籍。

  听秋儿家人所言,当年秋儿能幸存下来,没有随他们去岭南,大概就是用了后面一种方法。

  “我们要进去问问吗?”王新说,“那个盒子说是秋儿的东西,外面看完全没有锁,应该是机关口,说不好有东西在里面。”

  沐钰儿随意捏着手指,手中拽着一片叶子在指尖转动着。

  听这两人所言,秋儿应该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甚至一起出现过家人面前。

  那个人与秋儿在宫内碍于关系,不能有过深的交往,但在宫外有过密切的联系。

  女官每月能出去一次,谁这么巧和她一起出宫。

  沐钰儿眉心紧皱,下意识摸了摸袖子,突然摸到一张硬挺的纸张。

  ——轮值表!

  沐钰儿想起春儿交给她的近一月来内宫的侍卫轮值表。

  她说过侍卫逢八便轮休,寻常时间不能轻易请假。

  天枢闹鬼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情,男子说他是上个月见到秋儿带人回来。

  宫内,秋儿女官的住所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那个神秘男子的消息,想来是收拾过了,今日也许在这里可以找到一个突破口。

  沐钰儿心思回转,很快就有了计较。

  “去敲隔壁的门。”沐钰儿站直身子,用下巴指了指刚才关门的那户人家。

  “就说我们是秋儿女官的朋友,受托来照顾她在宫外的家人,但忘记他们住在哪里了,也想顺便打听打听这户人家的情况。”

  王新心中疑窦,但也不多问,只是举手开始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声音:“来了,别敲门了。”

  王新放下手,没多久,大门被打开,就露出刚才看热闹的女子的脸颊。

  女子头戴深蓝色的头巾,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同色围兜,看打扮是出嫁妇人的模样,年纪也不算大,只是常年劳作,开门的手粗糙黝黑。

  她一开门就看到脸上有一道疤的王新,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关门。

  王新立马抬脚挤了进去,脸上露出一点笑来,熟练地掏出五文铜钱,嘴里和气说道:“我家主人想找婶子打听一点事情。”

  那妇人看着那五个铜板,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还不曾答话,就想要伸手过来。

  王新握紧拳头,勉强露出一点和颜悦色来:“这是礼钱,你若是回答得让我家主子满意,另有重谢。”

  妇人心中微动,可一看着身形高大的王新,有些害怕,可再一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身着圆领袍的女子,便又露出犹豫之色。

  沐钰儿恰到好处走了过来,拨开王新,站在她面前,温和说道:“婶子不必害怕,这是我的护卫,瞧着粗鲁,但性格温和,我今日敲门也确实想向您打听一件事情。”

  她一笑起来,就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浅色的眼珠滚圆明亮,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小妇人心中警惕微松,眼尾一瞟五枚铜钱,嘴里细声细气说道:“家中无人,不方便两位进来,不知两人想要打听什么?”

  王新上道,立马把银钱递了上去。

  小妇人也不拘泥,把五枚铜钱熟练的抹到自己手中,脸上笑意也跟着真切起来。

  “我有一好友在宫内当值,也算有些名头……”

  沐钰儿慢条斯理开口,果不其然,小妇人脸色微微变了。

  “她是一个苦命人,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在宫外也是有心无力。”沐钰儿话锋一转,沉重的语气立刻多了点雀跃之色,“但前几日听闻她家人早几年从岭南回来了,我就想着能帮衬一点她家人也是极好的。”

  小妇人闻言,微微撇了撇嘴,声音跟着懒散起来:“隔壁就是那位大户人家了,您请敲门吧。”

  她说完,就面带羡慕又带着一丝嫉妒准备关上门。

  沐钰儿手指轻轻搭在门板上,那小妇人便觉得手中大门像是被人抵着千斤坠一样,动也动不了。

  她脸色微变。

  “婶子别急。”沐钰儿对着王新打了个眼色。

  一侧的王新立马又递上五文铜钱。

  小妇人脸上又是露出畏惧犹豫之色。

  面前的钱看着实在有些诱人。

  面前之人看着也实在不好惹。

  “我那朋友人极好,內宫上下赞不绝口,我本寻思着能教出这样女郎的家人一定也不会差。”沐钰儿眉心皱起,有些苦恼说道,“可我到底是外人,只与我那朋友关系极好,和他家人却是见也没不曾见过。”

  她话锋一转,神色显出几丝冷淡之色:“人心隔肚皮,何况是多年未见的家人,若是家人对她不好,我也不会凑上去让我朋友难做的。”

  这番高低起伏的话,让小妇人心中也跟着打了一个转。

  面前的小女郎从一开始的温和可爱到现在的冷淡疏离,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的眼色,处处透出与众不同的矜贵,心中便打了八百遍算盘,开始算盘到底是哪里来的贵人。

  “还请婶子指教。”沐钰儿微微一笑,又掏出五枚铜板,亲自递到她手心,慢条斯理说道。

  小妇人看着手中整整齐齐放着的十五枚铜钱,又看着对面高耸的围墙。

  沐钰儿这才发现,两家是贴墙的,也就是两堵墙是完全靠着的,可隔壁那户人家的墙却足足高出两尺。

  几人沉默间,隔壁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但很快又被人呵止,只留下听不清的窸窸窣窣声。

  小妇人撇了撇嘴,一直紧紧把着的大门微微打开,低声说道:“进来说话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沐钰儿收回视线,淡淡点头。

  小妇人把人引导堂中坐下,又为他们拿了两个瓷碗,倒了两盏凉水送了过去。

  “家中简陋,只有清水招待了。”她站在桌子边上,拘谨地用手擦了擦围兜,不好意思说道。

  沐钰儿坐在胡床上,打量着只用黄泥糊成的墙面,整个屋顶不算高挑,显得有几分逼仄,屋子外面塞着渔网,廊檐下挂满了鱼干,虽然屋子被打扫地很干净,但空气中隐隐有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不碍事。”她收回视线,心中有了计较,和气说道,随后转似无意地指了指外面的墙,“我瞧着两家墙壁是贴在一起的,怎么隔壁的屋子垒这么高,怕是会挡住你们的阳光。”

  小妇人闻言顿时叹气,把手中的茶壶放到桌子上。

  “本来好好的,隔壁那户天.煞的……咳咳,那户人家三年前搬来就说自己也算是书香世家,墙头不能太低,不管不顾就砌上去了。”

  王新不解说道:“那你们怎么不去找里正评理,砌墙这么高可不合理。”

  “里正也看钱的。”小妇人露出酸涩无奈之色,“我们一开始就找了,但是隔壁早早塞了银子,里正一来就说偏话,我们小老百姓一个,有什么办法。”

  王新粗黑的眉毛立马皱起:“岂有此理。”

  “就是啊!”小妇人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微扬,“这些王八蛋,狗娘养的,还嫌弃我们家味道大,把他们熏到了,这才把围墙砌起来,还说是我家郎君早出晚归打扰到他们了,到最后这事竟然成了我错,还说自己是读书人,依我看书都读到屁.股眼了。”

  她痛快骂完人这才发现面前还站着一位贵人,立马咳嗽一声,讪讪说道:“太生气了,太生气了。”

  沐钰儿颔首,委婉说道:“我听说我朋友的家人是得了特赦才回来的,按理不该是没钱吗,怎么我听着还挺有钱的样子。”

  岭南乃是酷暑炎热之地,加之路途遥远,生活条件恶劣,地理位置穷荒,可谓是不毛之地,自太.宗起便主要流放犯重罪或者重罪免死减流的官员,夷獠杂居的荒野之地,别说发家致富,赚钱回洛阳了,便是能活着回来都是十之无一。

  小妇人酸道:“谁叫人家有一个好女儿啊,月月捧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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