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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砗磲病


第70章 砗磲病

  对峙

  “猫?”沐钰儿去看那位眼盲的妇人, 唇齿轻启,嘴角上挑,“您怎么知道又有人被猫抓了?”

  老妇人侧首, 似乎在仔细听着,可随后便紧紧皱眉,眉眼间能依稀看到年少时的清秀模样,闻言, 敏锐察觉出这话的不对劲,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夫君之前说过天枢内有猫,之前就有一个雕塑的工匠被猫划伤了,结果意外去世, 因为家中贫瘠,夫君还送去一笔安葬费。”她声音微微放轻, 淡淡说道,“我以为您是为了这事来的。”

  沐钰儿一只手背在身后, 意味不明地诈道:“天枢确实有些招猫,那猫也很邪性, 抓了一下人就死了。”

  老夫人叹气:“对, 也不知怎么的,那个地方招猫, 其实还有不少人被猫抓了, 大都是雕塑的工匠, 可能是爬上爬下,跟逗猫一样,连他都被抓过一次, 大晚上回来血淋淋的, 给我吓坏了。”

  沐钰儿心中微动:“是天枢动工后的一个月。”

  “您也知道?”老夫人惊讶, 随后点头说道,“正是那几日,如今雕塑工期紧,夫君也怕再出事,少一个人就意味着工期往后推了一天,一直忧心忡忡。”

  工部两位员外郎说过在天枢开工一个月后就发生中毒时间,他们当夜曾结伴回去拿水源和饭菜去化验,路上就看到高足酉刚从天枢内出来,站在台阶上捧着手。

  他们本以为是雕刻雕的手酸,不曾想是被猫抓了。

  ——所以,高足酉竟是一开始就知道有猫的。

  “天枢工程紧张,高足酉大监这些日子一定很忙吧,这几日都是何时回家的。”

  “这几天都挺早的,暮鼓一响,准时下值。”老妇人谨慎说道。

  阿正撇了撇嘴:“前几日还有两个大监来家中颐指气使,指责阿耶的。”

  “谁?”沐钰儿眉尖一跳。

  阿正愤愤不平说道:“叫什么毛婆罗和泉献诚,那个毛婆罗说话咄咄逼人的,还把我爹弄生气了,那人说什么大晚上雕刻浪费油灯,也危险,话里话外却担心我爹大晚上会拿东西一样,最后还和我爹吵了一架,那个泉献诚一直看戏,等吵到不行了这才上来劝架,两个人没一会儿就走了。”

  “他们来过几次,何时来的?”沐钰儿问道。

  阿正仰着头想到:“三月三十那日,对了,还有四月初的某日,阿耶难得天没黑就回家了,吃饭的时候不是说天枢最近有事情,最近都没法上工,要休息几天,那日他们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这几日,高足大监可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人心惶惶,那只猫实在有些可怕。”

  “高足酉大监有何反应?”沐钰儿问。

  阿正迷茫:“没啥反应啊,阿耶不爱说话,和他们也无话可说,吃了一盏茶,就送他们走了。”

  “那日你阿耶是不是一直在叹气?”老夫人问。

  “对,不过阿耶之前也一直叹气,那天大晚上不睡觉在屋外叹气。”

  阿正摸了摸脑袋,苦恼说道:“之前因为大雨,只能在铁山附近雕塑,现在铁山连着门口的大麒麟都弄好了,就差上面那条巨龙了,阿耶很负责的,肯定很担心工期,毕竟他是雕刻大监,若是没完成,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沐钰儿神色凝重。

  三月二十九就是闹鬼的第一天,天枢很有可能因为这事停工的。

  高足酉却在前后几日便忧心忡忡,所以他到底在忧心什么。

  阿正扶着阿娘走到一侧坐下,不悦说道:“两位贵人也看到我家情况了,阿娘早些年做绣活弄坏了眼睛,我在家中做一些木活,阿耶做事勤勤恳恳,若是有犯错,还请这位贵人明讲,若是做坏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老夫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轻轻责怪道:“如何与贵人这般说话,人是来查事情的,各有各的职责,不许多生口舌。”

  王新没想到这个瞎眼老夫人还挺通情达理,甚至说话颇为文雅,像是读过书一般。

  阿正暗自撇了撇嘴:“知道了,阿娘我扶您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老夫人无奈说道:“我给你做了衣服,记得等会来试试。”

  沐钰儿眼尾顺势一瞟,冷不丁问道:“夫人刺绣的手艺好生精湛。”

  “年轻时学了点。”老夫人笑说着,一笔带过。

  沐钰儿点头:“原来如此,针线细密,色精彩射目,花鸟颇有绰约谗唼之态。袖口的纭裥绣针下深浅变化不同,夫人虽然只用了四个颜色,构色却富丽堂皇。”

  阿正下意识低头去看袖口的花纹。

  不过是一段简单的四色缠枝葫芦纹花色,是阿娘寻常衣物都会绣的样式,不论如何瞧着,其实都格外简单,丝毫看不出这位贵人所说的厉害之处。

  “贵人过奖了。”老夫人神色平淡说道,“不过是寻常绣法而已,当不得贵人一声夸。”

  沐钰儿笑着不语,反而另起话题说道:“可以让我们进屋看看嘛?”

  老夫人颔首:“自然,我夫君敢作敢当,问心无愧,阿正带两个贵人去看看,老朽去厨房为两位贵人烧水。”

  沐钰儿并没有因为被人嘴上激了而露出不好意思之色,扭头对着王新说道:“与我一道进去看看。”

  王新严肃点头。

  高足酉的家中并不算富庶,一进院子只有三间屋子,分别是正堂和左右两间厢房,右厢房靠墙的位置开了一个小小的厨房。厨房外挂满了肉干和鱼干。

  沐钰儿下意识朝着那鱼干上看了一眼。

  鱼是小鱼,被晒得焦黄,表面还未来得及抹盐巴,瞧着不太入味,如今只剩下零星七.八条。

  沐钰儿走入正堂,正堂装饰简单,却格外有品位,正中挂着一幅仙鹤救灵芝的壁画,与他处不同的是,这不是用笔墨画的,反而是用针线绣的,也就是少见的绣画,两侧高几上摆着刷上彩漆的雕塑假花,栩栩如生。

  此外,两侧空地上各自放着三四个已经雕好上漆的双开木柜,柜面上雕刻着鸳鸯戏水,笔法细腻生动,想来是因为之前下雨,为了避免潮湿,这才搬进来阴干的。

  王新谨慎,去了两侧把柜子一个个打开,见里面都是空的也不气馁,继续去其他地方仔细检查。

  “这个柜子是谁做的?”正中的沐钰儿目光扫过柜子,反问道。

  “是我做的。”阿正说道,”这是邻居准备成婚订的柜子,阿耶接过来的工作,但雕刻是阿耶亲自雕的,也算是我们送给邻居的贺礼。“

  “你没有和你阿耶学雕刻。”沐钰儿不解。

  “有啊。”阿正说道,“只是我雕刻的手艺还未学精,因为这是给人做喜事用的,阿耶就亲自动手了,而且我们什么都做,做木工简单方便,交付也快,若是只做金银首饰耗工长,要求细致,来钱并不快,难以维持生活。”

  沐钰儿颔首,盯着其中一个梳妆台模样的柜子看:“这是梳妆台吗?为何没有镜子。”

  “拿去打蜡了,这几天都是下雨天不好上蜡。”

  “镜子要打蜡?”沐钰儿手指微动,“是普通的蜡烛吗?有味道吗?”

  阿正摇头:“是特制的有点水状的蜡油,无色无味,入水格外细腻,刚打好蜡的镜子是不能碰的,容易留下手指印,这样整个镜子都要重新弄,要等自己风干,或者太阳暴晒,让蜡被镜子慢慢吃进去,这样镜子就很难生锈,照起人来也会格外光亮。”

  沐钰儿沉吟片刻,反问道:“若是温度高了也可以吗?”

  “自然可以。”阿正说,“那个蜡格外怕热,若非这几日一直下雨,如今天气有些热了,便是通风也该通风够了。”

  两人说话间,王新已经把整个正厅转了一圈,这才走过来:“布置很简单,没有奇怪的地方。”

  “本来就没有。”阿正嘟囔着,“你们接下来要去看哪里?”

  “去寝居。”沐钰儿捏着手指,“你阿耶最近都何时回家。”

  阿正带着两人去了东边的厢房:“这哪知道,有些时候早一点,有些时候晚一点,看那个设计图纸的大监今日给任务量多少,完成了才能回来。”

  沐钰儿脚步一顿:“高足酉的雕刻工作是有任务量的。”

  阿正不耐说道:“当然有,工程量太大了,我之前看过阿耶拿回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也不知为何这么安排,比如那个天枢内的雕塑明明一天都能完成,却要分成两次。”

  “之前又是工匠们中毒,又是大雨,又是有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情,雕刻的工期一直往后推,那个矮个子毛婆罗整日在贵人面前拍马屁,抢功劳,可把我阿耶累死了,有时回家都要子时了,实在太过分了!”阿正又急又气地骂道。

  “雕刻的事情不是由高足酉一人说了算?”沐钰儿不解问道,“两人同为大监,且他是设计图纸的,如此指手画脚,难道没人反映有人僭越了。”

  阿正冷笑,咄咄逼人说道:“如何反映,听说领头的那个波斯人只管天枢工程成不成,之前出了事可是面都不露,无情无义之人,另外一个就是运铜的那个高丽人,我瞧着也是投机倒把之人,眼珠子整天滴溜溜的转,和那个小矮子臭味相投,工程上的事情实际就是那个小矮子毛婆罗说了算,我阿耶脾气耿直,不知被他穿了多少小鞋。”

  沐钰儿站在台阶下,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睛微微眯起:“说起来,你为何没有被大监一起带去天枢上工。”

  阿正丧气说道:“阿耶说是我水平不行,以前阿耶都是带我一起出门的,这次却说天枢工程不能开玩笑,大概是怕我闹出篓子,就不让我去了。”

  沐钰儿抬眸看向院中几个尚未完工的木柜,指着其中一个:“这是你雕刻的嘛?”

  雕的是一对洗水鸳鸯躲在荷叶下交颈游玩,刀锋流畅,委婉可爱,称得上是纤毫自矜,神融飞动的精品。

  “是我雕刻的。”阿正顿时得意说道,“如何,还不错吧,贵人若是大婚,可以找我给贵人打造一套鸳鸯戏水的家具,我最擅长这个了!”

  这话锋刮得人猝不及防,沐钰儿被口水呛了一下。

  身后的王新斜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再随便打趣我们司直,我就揍你。”

  阿正立马懊恼地拍了拍嘴:“我这嘴,又开始惹祸了,真是对不起。”

  沐钰儿拍了拍胸脯,饶有兴趣地想着这个奇怪的一家三口。

  高足酉性格强硬古怪,夫人举止有礼却不甚亲切,可偏偏这样的一对夫妻生下的小孩颇为健谈,甚至有些缺心眼。

  三人进入内屋,屋子被收拾得格外干净,大概为了照顾眼盲的妻子,整个院子都没有台阶。

  “方便随便看看嘛?”沐钰儿彬彬有礼地问道。

  “不可以的话,你就不看吗?”阿正不着调地问道。

  沐钰儿含笑点头:“当然不可以。”

  “那你问我做什么?”阿正嘟囔着。

  沐钰儿漫不经心地捏着手指:“自然是一个让你心里舒服点,一个让你不舒服点,毕竟我们北阙都是文化人,都是规矩办案的。”

  阿正脸上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那您看吧,反正我阿耶是不可能做坏事的。”他信誓旦旦说道。

  沐钰儿和王新打了一个眼色,各自朝着两个方向走去。

  王新去了衣柜那一侧,沐钰儿便去了左边的寝卧。

  寝卧极大,正前方架起一座四开长河落日的轻纱屏风、穿上挂着青绿色的纱幔、右侧的床柱上挂着模样精致的香囊、再看去床上铺着枕席,整整齐齐叠放着被褥。

  沐钰儿的目光落在右上方的嫩黄色的香囊上,香囊上绣着梅花凌然绽放的花纹,丝细如发,针脚平整,劈丝配色,无不精妙。

  “这是你阿娘绣的?”沐钰儿指了指上方的香囊。

  阿正看了过来,点头吹嘘道:“家中家具全是阿耶做的,绣画全是阿娘做的,我敢打包票,全洛阳雕刻手艺超过我阿耶的寥寥无几,绣花技术能和我阿娘媲美的,少之又少。”

  沐钰儿意味深长说道:“这倒是,上一次见如此精妙的还是积善坊烟斜街的唐家。”

  阿正一愣,好一会儿才知道她说的唐家是谁家,吓得连连摆手,心虚说道:“这如何比得了,我阿娘,我说的是民间手艺人,我阿娘就是普通绣娘。”

  沐钰儿眨了眨眼,笑了起来:“我本以为你阿娘是哪家贵人府中放出的绣娘。”

  阿正歪头,随后摇头解释道:“没听我阿娘说过还有这样的好事,再说了我阿娘肯定就是普通人家,要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我家怎么会没钱呢。”

  沐钰儿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屋内的摆设。

  干净简单,一目了然。

  高足酉的家人显然有秘密,但谁家每个事,只要和此事并无关联,她自然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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