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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雨过天晴


第57章 雨过天晴

  抓着刘美人的侍卫一松手, 刘美人便发了疯似的跑回来,跪在萧晗脚下高声控诉。

  “皇上,嫔妾是被逼的,嫔妾都是被娴贵妃逼得, 迫不得已才做下这等糊涂事, 嫔妾家父兄弟们的官位前途, 皆掌握在元相手中, 娴贵妃指使嫔妾诬告姜嫔,嫔妾不得不从呀!”

  刘美人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想把罪责全部推到娴贵妃身上, 这样便能最大可能的减少自己的罪责了。

  萧晗抬眸,语气看似漫不经心, 目光中却带着寒冰一般的冷意。

  “哦, 你说是娴贵妃, 逼你的?”

  娴贵妃惊忙跪到萧晗面前,控诉道:“陛下,莫要听她胡言乱语,刘美人完全是为了脱罪, 才会编出这等莫须有的事情来攀咬臣妾。”

  说话时, 她目光恨恨地盯着刘美人,整个身子都气得发抖, 面孔也不似素日的恬淡,变得扭曲起来。

  萧晗搭在扶手上的修指微动, 神情淡淡, 让人看不出情绪。

  “刘美人, 娴贵妃说你空口无凭, 做不得真呢。”

  刘美人被逼急了, 旋即便道:“皇上,臣妾有证据。”

  萧晗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扶手的指节,戛然停顿了住了,面容也随之沉肃了下来。

  “哦,说来听听。”

  刘美人豁出去了,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交代了个干净。

  “娴贵妃指使嫔妾做这些的时候,曾向嫔妾透露过全盘的计划,她先是让秦嫔去偷姜嫔的日常文书,再找专人仿照字迹伪造书信,好作为今日呈堂的证据,整个计划不可谓不是天衣无缝,若不是今日秦嫔突然反水,姜嫔刺客的罪名必然已被坐实。”

  众人一片哗然。

  刘美人顿了顿又道:“皇上,嫔妾虽不知秦嫔为何突然反水,但除此以外,嫔妾还有别的证据。”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紧紧盯着说话的刘美人。

  刘美人继续侃侃说着,“那伪造书信之人是嫔妾兄长的门客,因善仿字而在坊间闻名,娴贵妃差嫔妾去请人办事,事后却想斩草除根,嫔妾一时不忍,便放了他一条生路,让他逃到江南去了,皇上若是不信,眼下可差人去江南将人寻回,届时一问便知。”

  刘美人字字珠玑,将所有的罪证全盘托出。

  场上众人个个惊愕瞠目,一时间鸦雀无声。

  娴贵妃脸色变了又变,眼看着一点点白了下去,应当是深感大势已去,故而面上生出了颓然之色。

  她垂首无言地跪在地上,任凭众人各异的目光打量着她,却终是找不到一句话来辩解了。

  萧晗坐在主位上,冷冷俯视着众人,开口问秦苍。

  “秦嫔,刘美人说得可是实情?”

  秦苍瞧着萧晗,眼神闪烁不定起来。

  “我……”

  她启唇试图说什么,须臾却又闭上了,欲言又止的模样,众人看到她飞快地瞧了一眼娴贵妃,而后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活像只受惊的小鹿。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下众人全明白了,秦嫔定是迫于娴贵妃的威压不得不对自己的好姐妹下手,但临到阵前还是良心发现,没有拿出事先造好的假证据,反水了。

  萧晗牢牢盯着秦苍,直看到她不得已轻轻颔首,才算作罢。

  如此,秦苍便算是默认了刘美人的证词。

  娴贵妃的罪证便是板上钉钉,再无逃脱的可能。

  萧晗将目光转向娴贵妃,嘴角嘲讽般勾起一抹凉薄,不带半丝温度。

  “娴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娴贵妃跪在地上的身子一颤,面上惨白一片,却终究是静静地垂着首,一言未发。

  失声了良久后,却又突然仰头,大咧咧地笑出声来,直笑到面容怪异扭曲,让人觉得可怕的程度。

  末了,她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句。

  “臣妾,无话可说。”

  此话一出,倒是让萧晗都愣了愣。

  萧晗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形于色,用泰山崩于身前而面不改色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此刻他都微微露出讶异的神情,就更莫要说旁人了。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瞠目结舌。

  包括姜婵儿在内。

  姜婵儿一直以为,娴贵妃虽被指认,但定会拼了命地去解释,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哪怕这些理由再漏洞百出,再不堪一击,但总归是要做一做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要知道,娴贵妃不仅是这后宫中位份最高之人,这些年她不争不抢、兢兢业业为整个后宫的操持付出也是有目共睹。

  若是她肯为自己开罪求情,说不定运气好,碰上萧晗大发善心,从轻发落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眼下,她却像是认命一般。

  直截了当地认了罪。

  连最后的挣扎都未做。

  半晌,萧晗打破了场上的宁静。

  “你既如此说,便是认罪了。”

  萧晗的漆眸幽静沉邃,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深深凝视着她。

  “来人,娴贵妃意图谋害姜嫔,罪大恶极,着褫夺封号,贬为采女,即日起幽闭静安泰殿。”

  “此生,永不得出。”

  君王的一番令下,让众人皆是脊背发凉。

  不得不说,这是相当严苛的惩罚了,贬为采女,终生幽闭,无异于是给娴贵妃判了死刑。

  采女是后宫女子最低等的身份,没有专人服侍,饮食起居一应用度比起宫女都是差不离的,此令一下,相信很快,安泰殿便会慢慢零落成无人问津的冷宫。

  而娴贵妃最后的下场,也将会是可预见的,凄惨无比。

  有侍卫进来将人拖走,娴贵妃眉眼淡然,像是一汪心如死灰的的死水,没有丝毫波澜的,任凭侍卫将其带走关押。

  她平静得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众人见情势平息,便也都各自退散而去。

  很快,殿内便是人影疏疏,萧条冷清的场景了。

  人走茶凉,闹腾了这半日的光景后,不知不觉,已至夕阳旁落之时。

  融融落日,浅淡的余晖洒进殿内,落在还未离去的三人脚下,将三条人影拉得很长。

  萧晗,姜婵儿,秦苍三人立在殿内,对视而立,目光讳莫如深的。

  好似有什么说不破道不明的东西在几人之间流转。

  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婵儿望着二人,浅浅弯起了唇角,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谢谢,谢谢你们。”

  她由衷地说着,感激溢于言表。

  萧晗向她走过去,单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宠溺。

  “朕不是同你说过,封后大典之前,什么事情都不要去想,什么事情都不要去操心,一切都交给朕。”

  姜婵儿仰头看着他,男人眉宇沉稳,身姿挺拔,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晗就像是她坚强的后盾一般,给足了她安全感。

  这次的事情,一定也是萧晗提前预知,并且同秦苍一起安排好的,他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不让她受一丝烦忧。

  “哟,看来是我来晚了,错过了那么精彩的一出好戏。”

  正在姜婵儿心绪万千时,一道清清朗朗的嗓音传了进来,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三人扭头,却见一席银白锦袍的男子正步履轻扬地向他们走来,眼角眉梢皆镌着笑意,让人如临春风。

  不是萧澧又是哪个。

  他径直朝秦苍走过去,一把将人揽在怀中,动作亲昵娴熟。

  秦苍瞧着他,“你怎么来了?”

  萧澧的语气带着些怨念,“你和皇兄不许我来观瞻事态,我都听从了,可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怎的还不能来吗?”

  “你需得知晓,我今日可是对你牵肠挂肚了一整日呢。”

  秦苍见他越说越没谱,嘴上跟没个把门似的,赶紧踮起了脚,伸手去捂他的嘴,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萧子璃,你别说了。”

  情急之下,却是连小字都叫上了。

  噗嗤——

  姜婵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瞧这两人恩爱不疑的样子,窝在萧晗怀中,眉开眼笑起来。

  雨过天晴,一切都是明媚的。

  真好。

  *

  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到了晚上。

  安泰殿便突然走了水。

  且火势极大。

  太监宫女们奔走相告,消息传得满宫皆知。

  姜婵儿和众人赶到之时。

  整个殿宇都已浸在一片火海之中了。

  九十九级高台之上。

  身着艳丽华服的娴贵妃立在丹樨之上。

  言行疯癫,举止张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殿之下的众人。

  殿宇之下,汉白玉石阶之上,一个着紫金官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大臣,拼命地想往高台上冲,却被侍卫簇拥着拦住了去路。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娴贵妃的生父。

  如今的当朝宰辅,元岚。

  他此刻被侍卫挡着上不去,又急又恼,却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做疯癫之举。

  娴贵妃一席艳丽华服,穿戴着最奢华靡艳的金银首饰,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疯癫。

  “父亲,你看呀,女儿这身华裳,好不好看?”

  她素日是不穿艳丽的正红色的,因为父亲从小教她不要张扬,要贤良淑仪,所以这么多年来,她的着装一直都是恪尽本分的朴素寡淡。

  可今日,她却一改常态,穿上了从未穿过的艳丽姝色。

  她展开双臂,在丹樨上慢悠悠地转圈,身后的宫殿被燃得劈啪作响,火舌冲出殿外,几乎要将她吞没。

  可她像是没有知觉似的,浑然不顾。

  不仅如此,她还在捡起地上事先准备好的火把,转身将其丢进殿内,一个又一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看着越来越来的火势,她咯咯地笑着,却是一脸满足的模样。

  元岚在台阶下大喊,语声高亢,带着叱责:“女儿,你疯了吗?快停下,你这么做,只会惹得皇上震怒,再迁怒我元家,快停下,不要再做傻事了。”

  娴贵妃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父亲,事到如今,你心里还是只念着元家吗?”

  元岚在底下哀求,“女儿,快停下吧,莫要再如此了,算爹爹求你了。”

  最后几乎跌跪在地上,卑微至极。

  娴贵妃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咯咯地笑着,“哈哈,大家快看呀,娴贵妃忤逆不孝,不遵父令,实在是不堪为人呢。”

  元岚眼中迸发出一丝愤慨,“女儿,你究竟要做什么,快停下,快停下来……”

  娴贵妃笑出了眼泪,“我这条命,从入宫开始,就早已不是自己的。”

  “旁人以为我风光无限,殊不知,我每日背着千斤重的枷锁,谨小慎微地活着,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哈哈哈……

  “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当初就连身子被人毁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地笑脸迎人……”

  娴贵妃的嗓音低沉地近乎嘶哑。

  “因为我的父亲告诉我,我要为了家族着想。要为了振兴元家而活。”

  “他要我忍辱负重,要让我一步步爬上万人之巅。”

  “可他从未问过我一句,我究竟累不累啊?”

  娴贵妃漆黑的眸子穿过烈烈火光,落在元岚身上,像是质问又像是自嘲。

  “爹,这么多年,你可曾问过我,问过我一句安好?”

  元岚愣住了,眸子睁得大大的,久久未出声。

  娴贵妃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支离破碎的混沌。

  “谁能告诉我,我这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当真是可笑,活了这么久,我才发现,我这条命,从来都不是我自己的啊。”

  “我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哪怕一日。”

  元岚在下头大喊,“女儿,莫要再胡言乱语了,爹求你,快下来,快下来。”

  娴贵妃摇头,“呵?下来?爹,下不来了,事到如今,女儿已经万劫不复了。”

  “做您的女儿,还真是可怜。”

  “不过好在,今日,我可以为自己而活一次了。”

  她再一次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

  “去他的规矩……”

  “去他的元家……”

  “去他的……”

  “今日,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痛快!”

  身后殿宇火势愈演愈烈,赤焰几乎要冲破天际,可立在廊下的女子却笑着转身,毫不畏惧地往火场中走去,任凭熊熊烈火将其淹没。

  最后,殿宇的房梁被火舌折断,整座殿宇轰然倒塌,变成一堆废墟。

  大火还在弥漫,浓烟滚滚,一浪又一浪,似乎要将一切都蒸腾干净。

  姜婵儿立在石阶下,望那火光的方向,眸中倒映出那些断壁残垣,陡生凄凉。

  心中默念了一句。

  娴妃,若有来世,不要再做元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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